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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風雲突變 血案!血案(1)

  劉重天那夜電話中的震怒,引起了省司法局領導層對獄政腐敗問題的高度重視,局黨組次日上午即召開了專題會議進行研究。會議一結束,黨組副書記兼紀委書記就帶著一個調查組下去了,幾天後便查清了祁宇宙在押期間的非法活動情況,迅速整理了一個匯報材料報給了省紀委。劉重天在材料上做了批示,特別提到了第三監獄二大隊大隊長吳歡,指出:“ ……尤其惡劣的是,我們的監獄執法人員,一個大隊長,跑官要官竟跑到了在押犯人那裏,簡直是匪夷所思,《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隻怕也無此怪現象!請省司法局紀委再深入查一下,類似吳歡這種人和事還有沒有?類似祁宇宙這樣的特殊犯人還有沒有?有一個處理一個!”

  這樣一來,從一監到三監的一批監獄管理幹部都因為找祁宇宙辦事受到了輕重不同的黨紀政紀處分。吳歡因為被劉重天點了名,更是倒了血黴,副監獄長沒當上,反而一擼到底,調到監獄生活科做了管理員,黨內還給了個嚴重警告處分。

  祁宇宙的快樂時光也終結了,調查一開始,即被重新定為“嚴管對象”,調往一大隊服刑。祁宇宙不服,覺得自己很委屈:這些爛事並不是他要辦的,都是吳歡這些人要求他辦的,他不辦不行,便給老領導劉重天寫信反映情況。

  結果糟糕透頂:反映情況的信沒寄出去,反受到了一大隊王大隊長的一頓奚落。

  王大隊長說:“祁宇宙,你就老老實實呆在我們一大隊接受改造吧,別再心存幻想了,省紀委劉書記不會包庇你的,劉書記在批示上說了,類似你這樣的特殊犯人有一個處理一個!”

  祁宇宙這才明白,自己落到嚴管這一步,竟是自己老領導劉重天一手製造的!

  吳歡倒了黴,原一大隊大隊長就順利當上了副監獄長。一大隊現任王大隊長是從副大隊長提起來的,祁宇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祁宇宙知道,如果吳歡的競爭對手還在一大隊當大隊長,他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不死也得脫層皮。

  也就是從被嚴管那天起,仇恨的種子在祁宇宙心頭生了根:劉重天是他媽什麽東西?怎麽這麽無情無義!我鞍前馬後跟了這人五年,千方百計為他搞服務,私事公事幫他辦了那麽多,他得勢後竟然這麽對待我!此人既然這麽不講情義,那他還有什麽可顧忌的呢?該出手時就得出手了!他相信,處在被動地位的齊全盛肯定早就盼著他把這致命的一拳狠狠打出來!

  細想想,又發現這一拳並不好打。身陷囹圄,來往信件要接受檢查,探監有人盯著,劉重天又是這麽一個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據說很快就要做省紀委書記,進省委常委班子了,誰敢碰他?沒準他舉報劉重天的信還會落到劉重天手裏,那他就死定了。這麽一想,仇恨的種子便枯萎了,最初的衝動過後,祁宇宙又漸漸平靜下來,幾乎要放棄自己的複仇行動了。

  也是巧,偏在這天上工時,在製鞋車間門口碰上了被撤了職的原二大隊大隊長吳歡。

  吳歡見了祁宇宙無精打采,已經走過去了,又回過頭:“哎,祁宇宙,我有話問你!”

  祁宇宙向帶隊的中隊長請示後,走到吳歡麵前站住了:“吳大隊長,您問吧!”

  吳歡等犯人們全走進了車間,才陰著臉問:“你,那天說的是不是事實?”

  祁宇宙本能地感到吳歡問的就是劉重天藍天股票受賄的事,心裏一下子狂跳起來:他怎麽就沒想到這個吳大隊長呢?劉重天不但害了他,也害了吳大隊長啊!吳大隊長副監獄長沒當上,反倒被一擼到底,損失比他還大,對劉重天能不恨嗎?當真隻許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了?如果吳歡能替他把舉報信寄出去,寄給省委各常委,寄給齊全盛,這盤棋就活起來了。

  祁宇宙點點頭:“吳大隊長,是事實,當時我就說過,我是替老領導擔事。”

  吳歡冷冷一笑:“為這樣的老領導擔事值麽?”又問,“你為什麽不向調查組反映?”

  祁宇宙壓低聲音說:“我……我敢麽?再說,你……你也警告過我的,讓我不要亂說。”

  吳歡哼了一聲:“情況不同了!”想了想,“你抽空好好寫個材料,我會來取的!”

  仇恨的種子有了吳歡送來的這份陽光雨露,便又滋生起來。

  嗣後兩天,祁宇宙努力回憶著七年前的那一幕,夜裏借著窗外射進來的微弱燈光寫舉報信。信是寫給省委各常委的,特別注明:因藍天股票受賄案發生在鏡州,又涉及市長和市長身邊的工作人員,齊全盛書記一直親自過問,所以,也請轉一份給齊全盛參考。

  舉報信寫完的第二天,吳歡如約來取了,取信時,虎著臉再次核實情況。祁宇宙鐵了心,把身家性命豁出去了,鄭重向吳歡重申了當年發生過的事實:五萬股藍天股票有四萬股是藍天公司送給劉重天市長的,隻有一萬股是送給他的,行賄人當年就有供述,案發後按發行價補交股票款也是劉重天讓他一手辦的。因為當時齊全盛和劉重天矛盾很深,已經一城兩製了,他才在劉重天的多次暗示下,把問題全包了下來。後來在獄中鬧翻案時,劉重天還親筆寫過相關材料,證明他曾於案發前幾天按發行價補交過股票款,希望省高院實事求是。

  吳歡心裏有了底,把舉報信複印了十幾份,準備掛號寄給省委常委和北京有關部門。

  吳歡當民警的老婆嚇壞了,要吳歡好好想想,不要莽撞行事,免得再吃什麽大虧。

  吳歡拍著桌子又吼又罵:“……別說了!到這地步了,老子還有什麽虧可吃?啊?

  老子反正一擼到底了,赤腳的不怕穿鞋的,就他媽的和劉重天拚了!我吳歡不是好東西,是他媽的官迷,到在押犯人那兒跑官,我承認!可他劉重天又是什麽好東西?大貪官一個!我那麽護著他,不讓祁宇宙在監獄說他的事,他倒好,偏把我和祁宇宙都往死裏整!所以,老子也得動真格的反一反腐敗了!鏡州市委那位齊書記肯定正等著老子反反劉重天的腐敗!”

  麵對前來報信的老保姆的兒子,齊全盛驚呆了,他做夢也想不到,高雅菊竟然背著他悄悄存下了這麽一筆巨款,竟會藏在老保姆鄉下家裏,竟會被劉重天抄到了手上!聽罷老保姆兒子木訥的敘述,齊全盛如五雷轟頂,一下子跌坐在沙發上,癡呆呆的,好半天沒緩過神來,馬上想到:七年前的那一幕看來是要重演了。七年前,是他向劉重天通氣,談劉重天秘書祁宇宙的股票受賄問題,現在,劉重天可以帶著勝利者的微笑來找他通氣了,談談他老婆的問題,比當年祁宇宙更嚴重的問題。二百二十三萬啊,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如果真是受賄所得,他這個市委書記如何說得清楚?這張存折不但足以將高雅菊送上刑場,也將徹底葬送他的政治前程!

  劉重天卻遲遲沒來通氣,這個勝利者忙得很哩,不是在省城開會,就是在平湖檢查工作,前天還在全省黨政幹部廉政教育座談會上發表了一通重要講話。昨天倒是到鏡州市委辦公室來了一趟,見了他仍是笑嗬嗬的,看不出有什麽明顯變化。劉重天和他談了談國際服裝節的事,請他負責到底,說是自己情況不太熟悉,插不上手。關於高雅菊和那二百二十三萬的事,劉重天卻一句沒提。

  臨走時,劉重天才似乎無意地說了一句:“……哦,對了,老齊,秉義同誌可能這幾天會和你談談。”

  果不其然,兩天之後的一個中午,省委辦公廳一位副主任打了一個電話來,說是秉義同誌和士岩同誌要代表省委找他談話,請他放下手上的工作,馬上動身到省城來一趟。

  齊全盛放下電話,神情極為冷靜,先讓秘書李其昌回家給他準備一些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又把周善本從藍天集團找來,最後交代了一番,要周善本按原則辦事,不要看任何人的眼色,一定要盡快把藍天集團和藍天科技的資產重組工作搞好。

  告別時,齊全盛大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意味,不無深情地拉著周善本的手說:“……善本啊,鏡州這一攤子都交給你了,你上次勸我時說得好,鏡州能有今天,大家都付出了心血,所以,不論多強烈的政治地震都不能影響咱們鏡州未來經濟的發展啊!”

  周善本從這話裏聽出了什麽:“齊書記,案子是不是有了什麽新的變化?”

  齊全盛臉上毫無表情:“這我不知道,重天同誌沒和我通過氣。不過,我可以向你這個班子的老同誌交個底:我齊全盛做了三年鏡州市委副書記,九年市委書記,可能犯過很多錯誤,包括對家屬和下屬的經濟犯罪都要承擔責任,可我本人從沒做過任何一件貪贓枉法的事!”

  周善本挺真誠:“齊書記,那我也說一句:不管別人相信不相信,反正我相信你!”

  齊全盛說:“善本,有你廉政模範這句話,我多少也有點安慰了!”拍拍周善本的肩頭,“哦,你這身體可得多注意啊,怎麽聽說你前天在市私企座談會上突然昏過去了?”

  周善本笑了笑:“誰給你傳的?沒啥,齊書記,就是一時虛脫罷了。”

  齊全盛說:“還是盡快去檢查一下身體,未來……未來你的擔子可能會很重啊!”

  周善本應著:“好,好,齊書記,等我忙過這陣子再說吧!”和齊全盛一起出了門。

  走到門口,齊全盛又站住了:“哦,對了,還有一個事:那個楊宏誌到底是怎麽回事呀?不找到這個楊宏誌,田健就永遠不放了嗎?善本,你方便的時候再和重天同誌談談,請他注意一下鏡州的形象,可以把我的原話告訴他:鏡州出了這麽大的腐敗案,整體形象已經受到了嚴重影響,不能再在田健問題上失分了。田健可是MBA,經濟學博士,我們引進的人才啊。”

  下了樓,在門廳前正要上車,無意中看到市委王副書記的003號車駛上了門廳。

  齊全盛猶豫了一下,在打開的車門前站下了,想等王副書記下車後,也和王副書記交代幾句,——此番去省城後果難料,客氣的場麵話總要說幾句的。不料,王副書記的車停下後,車門卻遲遲沒有打開。齊全盛這才驟然悟到了什麽,一聲歎息,鬱鬱不快地上了車,讓司機開車,倒車鏡中顯示,他的車一開,王副書記從車裏緩緩下來了。

  秘書李其昌注意到了這個細節,禁不住感歎了一句:“王書記也要和我們劃清界限嘍!”

  齊全盛壓抑著情緒,平淡地道:“該劃的界限就得劃嘛,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啊?”

  李其昌“哼”了一聲:“那還講不講政治道德?講不講良心?”

  齊全盛笑了笑:“政治道德?良心?”搖搖頭,“其昌啊,你怎麽還這麽天真?!”

  嗣後很長一段時間,二人都沒再說什麽,車內的空氣有些沉悶。

  齊全盛眯著眼想心思。

  李其昌看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街景一陣陣發呆。

  車上高速公路,齊全盛才睜開了眼,對李其昌說:“其昌啊,回國後,我就和你交過底:我可能被誣陷,現在看來不是多慮,已經是現實了。這次到省委談話,我很有可能就回不來了,你小夥子怎麽辦啊?啊?”

  李其昌帶著情緒說:“還能怎麽辦?憑良心辦唄,不憑良心的話我不會說!”

  齊全盛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緩緩道:“其昌,你不要開口良心閉口良心,政治鬥爭就是政治鬥爭,它是不和你講良心的。我會被誣陷,你也會被誣陷,為什麽呢?因為你是我的秘書。有個事實你要記住:七年前,重天同誌的秘書祁宇宙就是栽在鏡州的,你會不會栽在鏡州呢?不敢說。高雅菊已經栽了,我希望你不要再栽下去,要做好最壞的思想準備,坐牢,甚至殺頭!”停了好一會兒,才又補充了一句,“二百多萬啊,高雅菊就可能被人家殺頭啊!”

  李其昌眼裏閃著淚光,叫道:“齊書記,我決不相信高阿姨會受賄二百多萬!有些事你不知道,找高阿姨送錢的人不是沒有,十萬八萬的都有,高阿姨從沒收過!高阿姨剛退休時,金字塔大酒店的金總給高阿姨買了輛寶馬車,高阿姨都沒要,金總改口說借,高阿姨也沒借!”

  齊全盛平靜地問:“那麽,你高阿姨名下的那二百多萬又是從哪兒來的呢?啊?”

  李其昌想都沒想:“栽贓!既然劉重天能想到楊宏誌向田健栽贓,就想不到別的什麽人向您和高阿姨栽贓嗎?存款搞實名製才多久?誰不能以高阿姨的名字到銀行裏存進這筆錢?”

  齊全盛搖搖頭:“問題是,你高阿姨把這隻箱子送到了老保姆家。”

  李其昌道:“你怎麽知道這箱子就是高阿姨送過去的?退一步說,就算是高阿姨送去的,裏麵是不是就有這張存款單?再說,劉重天那幫人怎麽會想起找那個老得不能動的保姆?”

  有道理!齊全盛的心窗一下子豁然開朗起來,不再就這個話題和李其昌談下去了,拍了拍司機的肩頭:“好了,別說了,放段貝多芬的音樂聽聽吧,路還長著呢!”

  音樂響了起來,是齊全盛以往最愛聽的《英雄交響曲》,聲音很大。

  李其昌借題發揮:“齊書記,您就是一個英雄,站直了一座山,倒下了山一座!”

  齊全盛擺擺手:“其昌,不要再說了好不好?聽音樂,啊,聽音樂!”

  在《英雄交響曲》的激昂旋律中,鏡州001號車急速馳往省城。

  齊全盛的車開進省委大門已快六點鍾了,省委機關院內已是一片下班的景象,開出去的車比開進門的車多,往外走的人比往內走的人多。絳紅色的常委樓前,書記常委們的專車已在門廳下守候,隨時準備接樓內的書記、常委們下班回家。

  齊全盛走進門廳時,正碰上主管黨群文教的林副書記從電梯裏出來。林副書記沒像往常那樣熱情地和齊全盛打招呼,隻向齊全盛點了點頭,說了聲“秉義和士岩同誌正在等你”,匆匆過去了。齊全盛的心本能地一緊,“哦”了一聲,上了電梯,去了鄭秉義辦公室所在的三樓。

  三樓走廊靜悄悄的,似乎蘊含著某種令人心悸的玄機和變數。齊全盛頭一次發現,自己穿皮鞋的腳踏在地板上竟能發出如此驚天動地的聲響。走廊盡頭的窗外射進一縷夕陽的殘光,將麵前的地板映得光斑波動,讓齊全盛禁不住一陣陣眩暈,產生了一種要嘔吐的感覺。

  這時,出現了一個人影,背對著夕陽的殘光迎了上來,——那是鄭秉義的秘書。

  齊全盛強作笑臉,和鄭秉義的秘書禮貌地握了握手,一句話沒說,便在秘書的引導下,輕車熟路走進了鄭秉義的辦公室。鄭秉義和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李士岩果然在等他,二人在辦公室外的小會客室正說著什麽,見他進來,相互對視了一下,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李士岩一開口就別有意味:“老齊呀,你到底來了?啊?”

  齊全盛努力微笑著:“讓你們二位首長久等了吧?對不起,真對不起!”

  鄭秉義禮節性地和齊全盛拉了拉手,問:“老齊,怎麽這麽晚才到啊?”

  齊全盛說:“省委辦公廳中午才來電話通知,家裏的事總要安排一下的。”

  李士岩不無譏諷:“還放心不下你鏡州那盤大買賣呀,是不是呀?”

  齊全盛擺擺手,也是話中有話:“士岩同誌,看您這話說的!什麽大買賣呀?是我的?以後還不知是誰的呢!我不過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罷了!既然現在還賴在台上,鏡州這口鍾就得撞響嘛,你們二位首長說是不是?!”

  鄭秉義讓齊全盛在對麵的沙發上坐下:“老齊,這麽說,你是有思想準備的嘍?”

  齊全盛認真了:“秉義同誌,我有充分的思想準備,包括省委對我本人進行雙規。”

  鄭秉義麵色嚴峻:“你有這個思想準備就好,所以,今天我和士岩同誌就代表省委和你慎重談談,希望你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對組織忠誠老實的態度認真對待這次談話。”

  齊全盛點點頭:“這個態我可以表:作為一個黨員幹部,我一定做到對組織忠誠老實。”

  屋裏的氣氛沉悶起來,鄭秉義點了支煙緩緩抽著,用目光示意李士岩開談。

  李士岩看了看筆記本:“老齊,關於你夫人高雅菊的經濟問題,可能你已經聽說了……”

  齊全盛馬上說:“士岩同誌,打斷一下,關於我老婆的情況,我還真不太清楚。”

  李士岩隻得說了,說得很含糊:“她名下有一筆巨額存款來源不明,你知道不知道?”

  齊全盛想都沒想便道:“士岩同誌,我不知道,實事求是地說真不知道!”

  鄭秉義插了上來:“老齊,以你和高雅菊的正常收入,可能有二百多萬的積蓄嗎?”

  齊全盛搖搖頭:“沒有,肯定不會有這麽多的收入,國家還沒有高薪養廉嘛!”

  李士岩逼了上來:“那就是說,你老齊也認為這二百多萬不是你們的合法收入?”

  這問題真不好回答,齊全盛遲疑了一下,謹慎地道:“這二百多萬是不是真的存在?又是怎麽搞到高雅菊名下的,我希望省委能盡快查清楚,相信你們二位領導能理解我此時的心情!鏡州目前的情況比較複雜,我幾小時不開手機,有人就把電話打到了省委,就鬧得謠言四起。所以,請你們二位首長原諒,在高雅菊的問題沒查清之前,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麽,該怎麽說。我現在隻能說,我和你們一樣意外,一樣吃驚!”

  李士岩道:“這就是說,你對高雅菊的經濟問題一點都不知情,是不是?”

  齊全盛點了點頭:“是的,我現在能說的隻能是我自己:我可能在工作中犯過這樣那樣的錯誤,可我本人從沒做過任何一件貪贓枉法的事,也絕沒為老婆、女兒批過任何條子,請你們二位領導和省委相信這一點!”

  李士岩沉吟了片刻,突然問:“老齊,你每年的收入有多少?這些年的積蓄又是多少?”

  齊全盛怔了好半天,苦笑起來:“士岩同誌,這……這我哪知道呀?你問我鏡州財政經濟情況我馬上可以給你們報出來,問我家裏的情況,我……我還真不清楚!我的日常生活都是老婆和秘書安排的。如果你們一定要問,可以去問高雅菊,也可以請李其昌同誌上來一下,問問李其昌,我的工資獎金一般都是他代領後交給高雅菊的,我自己幾乎不花什麽錢。”

  李士岩顯然不滿意:“你竟然會糊塗到這種程度?啊?連自己的家底都不知道?”

  齊全盛想了想:“也不能說自家的家底就一點不知道,高雅菊也提起過,我不往心裏記,——可能有個二十幾萬、三十萬吧?高雅菊退休前每月工資獎金總不少於兩三千,退休後也有一千多,我大約每月兩千多,兒子在海外中資機構工作,也時常寄點錢來,應該有這個數。”

  李士岩冷冷一笑:“全盛同誌,能不能再明白準確地透露一下,到底是多少萬啊?”

  齊全盛覺得自己受了汙辱,問鄭秉義:“秉義同誌,你知道自己家裏的存款有多少嗎?”

  鄭秉義怔了一下,嗬嗬笑了起來,對李士岩道:“士岩同誌,你為難老齊了!老齊報不出自己的準確家底,我也報不出來嘛!我們要是一天到晚惦記著自己那點小家底,哪還顧得上一個省、一個市的大家底呀?”顯然是為了緩和氣氛,又對李士岩說,“其實,這個問題根本不必問老齊了,我們每年都有幹部財產申報表嘛,調出來看一看不就清楚了嗎?!”

  李士岩依然很嚴肅,正視著齊全盛:“那麽,全盛同誌,我就再多問一句:你每年的財產收入申報有沒有漏項?不管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請你實事求是回答,不要又一推六二五。”

  受辱的感覺再次襲上心頭,齊全盛冷冷地看了李士岩一眼:“士岩同誌,回答你的問題,我不會一推六二五。實事求是地說,我個人每年的申報表都是秘書李其昌同誌找高雅菊核實過收入情況後代我填寫的,是不是從沒有過漏項我不敢保證,我隻能保證每次都親自看過,並且簽了字。在我的記憶中應該沒有什麽漏項,——因為我對這個廉政措施一直很重視,自己也很小心,就是怕有人做文章!”

  李士岩和鄭秉義都不做聲了,屋內的氣氛愈發沉悶。

  齊全盛在一片沉悶死寂中緩緩開了口,口吻中不無悲哀,也不無自信:“秉義同誌,上次你到鏡州時我就向你正式提出過,想到北京休息一陣子,你沒有同意。現在重天同誌比較了解鏡州的情況了,把工作抓起來不應該有問題,你們二位領導看,我是不是這次就留在省城好好休息呢?也便於你們把我本人的問題查清楚嘛!”

  鄭秉義和李士岩交換了一下眼色:“士岩同誌,你,——你看呢?啊?”

  李士岩態度明確:“我看挺好,光明磊落嘛,就請老齊在省城休息吧!”

  鄭秉義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現在這種情況,請全盛同誌回避一下也好,對重天同誌的辦案有利,實際上也是對全盛同誌政治上的一種保護嘛!全盛同誌,你可要正確對待啊!”

  齊全盛心頭冷笑:政治上的一種保護?哄鬼去吧!嘴上卻道:“我會正確對待的。”

  鄭秉義似乎很欣慰,站起來,拉著齊全盛的手:“這樣吧,我明天讓辦公廳安排一下,找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請幾個好醫生,給你全麵檢查一下身體。哎,你老兄有什麽要求嗎?”

  齊全盛笑得坦蕩:“秉義同誌,你可真會開玩笑!你說我現在還敢有要求嗎?!”

  鄭秉義一本正經:“哎,老齊,這你可別誤會啊,省委現在並沒有對你實行兩規嘛!要你暫時回避一下是事實,另外,也真是想讓你好好休息一陣子哩!誰不知道你老兄是拚命三郎啊?啊?在鏡州這麽多年了,你擔子重,責任大,實事求是說,貢獻也不小,辛苦了,——說吧,想在哪裏休息呀?啊?鷺島國賓館給你一座小樓怎麽樣?”

  齊全盛收斂笑容:“秉義同誌,你要真讓我挑地方,我還是想去北京……”

  李士岩立即打斷了齊全盛的話頭,不悅地說:“——看看,又來了,就是不相信我們省城!全盛同誌,北京有什麽好啊?啊?一塊磚頭砸倒一片司局級……”

  鄭秉義沒讓李士岩再說下去:“哎,士岩同誌,別這麽說嘛,北京當然比省城好。不過,總是不方便,我看就定鷺島國賓館吧,那裏有山有水,離醫大也近!哦,對了,全盛同誌,還有一條:休息期間就別不打招呼往北京跑了,可以請陳百老也過來休息嘛!”

  齊全盛心裏啥都明白了,嗬嗬笑了起來:“好,好,秉義同誌,你放心,我是服從命令聽指揮,啥也不說了,就聽你和省委的安排了!”

  鄭秉義便安排起來,叫來了自己的秘書,要秘書送齊全盛去鷺島國賓館,具體定一下檢查身體,請醫生的事,並要求省委辦公廳再給齊全盛配兩個秘書,方便齊全盛的生活。

  齊全盛故意請示道:“省委既然給我配了秘書,李其昌同誌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鄭秉義明確道:“李其昌也不要回去了,你的老秘書了嘛,用起來順手!”

  直到這時,李士岩才又插了上來:“老齊,休息期間,如果你想起了什麽,不論是涉及到鏡州什麽人,什麽性質的問題,隻要你願意和我,和秉義同誌談談,我們隨時歡迎。”

  齊全盛忍耐已到了極限,臉終於拉了下來:“李士岩同誌,你不如明說讓我交代問題!那麽,我就再一次向你,向秉義同誌,也向省委重申一下:我齊全盛在過去的工作中犯過錯誤,用錯了不少人,包括白可樹、林一達,甚至還有那位居心叵測的趙芬芳同誌,以後,我也許還會犯這樣那樣的錯誤,可我齊全盛不是一個魚肉人民的貪官贓官,絕不會在經濟問題上栽跟頭!高雅菊和齊小豔有什麽經濟問題,你們請重天同誌和專案組好好去查,該我的責任我不會推!如果不相信我本人的清白,請省委現在就對我實行雙規!”

  李士岩臉也陰了下來:“齊全盛同誌,請理解理解我們,這是我的本職工作!”

  齊全盛冷冷道:“正是理解你的工作,我才主動要求你們對我實行雙規嘛!”

  李士岩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齊全盛同誌,你不要以為就不能對你實行雙規……”

  鄭秉義沒容李士岩說完,手一揮,打斷了二人唇槍舌劍的爭執,口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好了,好了,請你們都不要再說了!鏡州腐敗案重天同誌和專案組還在查嘛!現在都這麽激動幹什麽?意氣用事不解決任何問題!”緩和了一下口氣,又對秘書交代,“小白,請你告訴辦公廳,一定要照顧好全盛同誌,安排好全盛同誌的生活,全盛同誌在省城休息期間出了任何問題,我和省委都拿你們是問!”秘書連連應著,努力微笑著引著齊全盛出了門。

  齊全盛走到門口,突然回過頭,對李士岩道:“士岩同誌,請你放心,我齊全盛向你和省紀委保證兩點:一、在省城休息期間絕不會不辭而別;二、絕不會畏罪自殺!”

  齊全盛走了,留下的那兩句硬生生的“保證”還在屋內的空氣中回蕩著。鄭秉義和李士岩被弄得都有些窘,相互對視著,一時都不知說什麽才好。過了好半天,李士岩手一攤:“秉義同誌,你看看,老齊把氣都撒到我頭上了!”

  鄭秉義一聲苦笑,搖搖頭:“哪裏呀,人家話是說給我聽的,你就別計較了!”

  李士岩往沙發上一靠,自嘲道:“我能計較什麽?這種牢騷怪話哪天沒有?背後罵我祖宗八代的也不少!怎麽辦呢?聽著唄,我當年到紀委上任時就說了:我這個紀委書記寧願讓貪官汙吏罵祖宗,絕不能讓老百姓罵我們的黨,罵我們的改革!”

  鄭秉義點了一支煙抽了起來,緩緩道:“不過,也要注意策略。尤其是對像齊全盛這樣有很大貢獻,在省內外影響又很大的同誌,我們一定要慎而再慎。有問題一定要查清楚,任何時候都不能違背原則。同時,又不能傷害這些同誌的感情,影響我們改革事業的深入發展。如果我們對齊全盛措施不當,鏡州的老百姓還會罵我們,——據重天同誌說,現在已經有人罵了嘛!罵我們整人,罵我們排斥異己!一場嚴峻的反腐鬥爭被鏡州一些同誌理解成了所謂的政治傾軋!”一聲歎息,“士岩同誌,你清楚,齊全盛畢竟是當年陳百川同誌提起來的幹部啊!”

  李士岩深有同感:“是啊,是啊,這樣的幹部還不是齊全盛一個,投鼠忌器嘛!”

  鄭秉義說:“所以嘛,我的要求就比較高了:老鼠要打,器皿還不能碰碎!”李士岩歎息道:“這可就太難嘍,這是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嘛。”他擺擺手,“不說了,反正不是我的事了,再有幾個月我就到站退休了,就讓重天同誌去執行吧!說心裏話,我看你也太難為重天同誌了,重天現在夠小心的了,卻還落下一大堆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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