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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高度問題 黑幕重重(1)

  鏡州市委大樓坐西麵東,正對著大海,是座現代氣息很強的建築,從海濱方向看像一艘正駛向大海的巨輪,從南北兩麵看,則像一麵在海風中飄蕩的旗。大樓前麵是麵積近五萬平方米的太陽廣場,廣場上聳立著一座題為“太陽——人民”的巨型藝術雕塑。雕塑是一組當代人物群像,群像的無數雙大手托起了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球狀物。宏偉的大理石基座上鑄著一行鎦金大字:“人民,隻有人民才是創造曆史的動力。”齊全盛對此的解釋是:我們改革開放的曆史說到底是人民創造的,人民是千秋萬代永遠不落的太陽,我們每個人不管官當得多大,在位時間多長,都不過是時代的匆匆過客,都沒有什麽了不起。既然以人民為主題,城建專家們曾打算把這個廣場命名為“人民廣場”,可鏡州舊城區已有一個曆史久遠的人民廣場了,最後還是齊全盛一錘定音,定名為“太陽廣場”。相對太陽廣場,市政府大樓前的廣場便命名為月亮廣場了。月亮廣場比太陽廣場小一些,主題雕塑是條騰空而起的巨龍,基座上是五個鎦金大字“為人民服務”,和雕塑主題多少有點不太協調。因此,兩個廣場落成後,老百姓茶餘飯後就生出許多話來,說市委是太陽,政府是月亮。又有好事者看出,月亮廣場上的龍是條睡龍,兩隻眼一直沒睜開,話題便進一步引申了,道是政府的龍用不著睜眼,跟著市委走就行了。

  齊全盛不太在乎人們私下的這些議論和評論,兩個廣場氣魄恢宏地擺在那裏,不但給鏡州市民們提供了一個休息娛樂的絕佳場所,也向光臨鏡州的中外賓客們昭示著鏡州作為中國一個經濟發達市的新氣象,大氣象,誰不服氣也不行。前年省裏搞了次城市廣場藝術綜合評比,太陽廣場名列全省第一,月亮廣場名列全省第三,很讓齊全盛高興了一陣子。

  現在卻高興不起來了,驅車經過月亮廣場時,看到那條騰飛的巨龍,齊全盛沒來由地想到了社會上關於睡龍的議論,心裏鬱憤難抑:市長趙芬芳難道真是條睡龍麽?沉睡七年突然睜眼了?這眼一下子睜得還這麽大?真讓他匪夷所思!他從國外回來在路上就給趙芬芳打電話,讓她匯報工作,她倒好,整整一天連麵都不照,隻打了個電話過來,膽子也太大了!更讓他吃驚的是,此人昨天一大早竟跑到專案組去了,據金啟明私下匯報說,還是主動跑過去的。她主動跑過去幹什麽?顯然不會是找劉重天敘友情吧?趙芬芳這條睡龍看來要一飛衝天嘍!

  奧迪駛上市委主樓門廳,齊全盛鬱鬱不樂地下了車,走進電梯上了八樓。八樓是市委機關的核心樓層,齊全盛和三個市委副書記的辦公室都在這一層。靠電梯口是市委辦公廳秘書一處的三個房間,靠安全門是秘書二處的兩個房間,在這幾個房間辦公的全是首長們身邊最親近的工作人員。可就在他們的辦公室裏,卻傳出了令齊全盛難堪的議論聲。

  “……看看,林一達到底進去了吧?咱齊書記怎麽用了這麽個秘書長!”

  “林老廝進去了,你們這些中廝、小廝們就有希望了,就普遍歡欣鼓舞吧!”

  “喲,趙處,怎麽你們?你就不在廝級行列呀……”

  齊全盛從門前走過時,不滿地幹咳了一聲,房內的議論聲立即消失了。

  到了樓層盡頭自己的大辦公室,在辦公桌前剛坐下,辦公廳孫主任就過來匯報說:“齊書記,趙市長來了,說是前天晚上就和您約好的,要向您匯報一下工作……”

  齊全盛“哦”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問:“她人在哪裏呀?”

  孫主任說:“見您還沒來,就到王副書記辦公室談別的事去了,我是不是去叫她?”

  齊全盛順手拿起一份文件翻著,根本不看孫主任:“叫她馬上過來!”趙芬芳過來後,齊全盛又變卦了,說是要處理點事,請她在孫主任那裏稍等片刻。

  這稍等的“片刻”竟是四十分鍾。在這四十分鍾裏,齊全盛並沒處理什麽急事,神情悠閑地喝了一杯茶,把桌上的文件瀏覽了一下,還用紅色保密機往北京陳百川家打了個電話,——陳百川不在家,據他夫人說,去參加全國人大常委會會議去了。齊全盛便和陳百川的夫人聊了起來,全是家長裏短,養生保健方麵的事,鏡州案他一句沒提,陳百川的夫人也沒問。

  正聊著,趙芬芳輕輕敲起了門:“齊書記,要不,我改個時間再匯報吧……”

  齊全盛捂著話筒,暫時中斷了通話:“不必,我馬上就完,你先進來吧!”

  趙芬芳走了進來,坐到沙發上繼續等。

  齊全盛仍在平心靜氣地聊:“……老大姐,我的健身經驗就是爬山,對,還是獨秀峰,還是軍事禁區,沒什麽閑人。我每天不急不忙慢慢爬一次,持之以恒,收獲很大。我建議您和陳老經常去爬爬你們家附近的景山,最好早上去,開頭不要急,陳老的性子就是急啊……”

  趙芬芳有些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發呆。

  齊全盛這才結束了聊天:“好,好,那先這麽著,代我向陳老問好!”

  趙芬芳顯然已意識到了什麽,待他通話一結束,便走過來,賠著笑臉解釋說:“齊書記,真對不起,昨天沒能及時過來向你匯報。你不知道,昨天可真忙死我了,一大早突然被重天同誌叫去談話,連市長辦公會都取消了。從重天那裏出來,氣都沒喘勻,馬上到保稅區現場辦公,這是上周市長辦公會上定好的。下午又開了兩個重要的會,還接待了三批中外來賓……”

  麵對趙芬芳討好的笑臉,齊全盛臉上的笑意也極為自然:“哎,趙市長,你就別解釋了,早一天匯報晚一天匯報還不是一回事嘛,反正事情已經出了,該來的都來了!”

  趙芬芳臉上的笑容不見了:“是啊,是啊,齊書記,我都急死了!白市長前天突然被‘雙規’了,他是常務副市長,又是常委,手上一大攤子事,尤其是藍天集團的資產重組,誰能接過來啊?剛才我正和王副書記說這事哩,常委會恐怕得重新研究一下分工了……”

  齊全盛點點頭:“政府那邊白可樹出了問題,市委這邊林一達也出了問題,兩個常委同時被雙規,麻煩不小啊。有什麽辦法呢?天要下雨,你不能讓它不下;娘要嫁人,你不能讓她不嫁!常委分工是要重新研究了,但不是今天的事,今天我先向你通報一下這次在歐洲招商的情況,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德國克魯特研究所的克魯特博士已經和我們簽訂了合作協議書,準備拿出最新生物工程研究成果和我市藍天科技合作,據我昨天深入了解,藍天科技聘任總經理田健同誌已經為這個合作項目做了大量的工作,正準備對藍天科技進行實質性資產重組……”

  趙芬芳哭喪著臉:“還重組什麽?齊書記,你知道的,田健在經濟上出問題了……”

  齊全盛臉一拉,口氣嚴厲起來:“出什麽問題了?說來說去不就是那三十萬嗎?誰見到田健同誌收下這三十萬了?會不會是有人陷害栽贓啊?退一萬步說,就算田健真收了這三十萬,這個人我也要用!田健是克魯特博士最欣賞的一位學生,沒有田健我們和克魯特的合作就要落空,藍天科技的資產重組就沒有希望,人既然是你趙市長下令抓的,那就請你給我放出來!”

  趙芬芳癡呆呆地看著齊全盛:“齊書記,你……你讓我怎麽放?”

  齊全盛根本不看趙芬芳,冷冷道:“事在人為嘛,取保候審行不行啊?”

  趙芬芳搖搖頭:“恐怕不行,田健現在不在我們市裏,被重天同誌弄到專案組去了!”齊全盛口氣益發嚴厲:“那請你就代表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找劉重天去要人!告訴他:現在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我們藍天集團和藍天科技離不開這個人,請他和專案組的同誌們在進行反腐敗鬥爭的同時,也顧全一下我們鏡州經濟建設的大局!”

  趙芬芳隻得勉強答應了:“好吧,齊書記,你既然有這個指示,我就去試試看吧!”

  齊全盛的情緒這才好了些:“哦,趙市長,你把我出國這段時間的情況說說吧!”

  趙芬芳老老實實匯報起來,日常工作和形式主義的事說了一大攤,最後,才觸到正題,談起了擅抓田健引發的這場政治地震:“……齊書記,我再也想不到白可樹會出這麽大的亂子,而且竟然是田健受賄案引發的!昨天找我談話時,重天同誌揪住不放,一再追問,抓田健的事向你匯報過沒有。我是實事求是的,沒向你匯報就是沒向你匯報。齊書記,現在我把這個過程正式向你匯報一下。事情是這樣的,市二建公司項目經理楊宏誌給藍天科技蓋科技城……”

  齊全盛揮揮手,打斷了趙芬芳的話頭:“這個過程不要說了,我已經知道了,我就問你一件事,請你實事求是地回答我:田健真是小豔讓你抓的嗎?”

  “是的,她追到我們三資企業座談會上找的我。”

  “齊小豔讓你抓,你就抓了嗎?你為什麽不讓她去找白可樹?”

  “白可樹當時不在家,正在省城開會,省政府關省長主持的。”

  “那麽,抓人之前為什麽不向我匯報一下?不知道這是我們重點引進的人才嗎?”

  “怎麽說呢,齊書記,小豔可是你女兒,她讓辦的事,能不辦麽……”

  齊全盛覺得很奇怪:“怎麽她讓辦的事就要辦?臨時主持工作的到底是你還是她?她什麽時候有這個特權了?竟然敢對主持工作的市長發號施令?啊?這究竟都是怎麽回事?”

  趙芬芳歎著氣,直檢討:“齊書記,你別說了,反正這事都怪我……”

  齊全盛在房間裏踱著步,話裏有話:“趙市長,先不要說怪誰,我追究這件事,並不是想捂蓋子,鏡州有問題想捂也捂不住。是膿瘡總要破頭的,今天不破頭,明天後天也要破頭。我弄不明白的是,你怎麽就這麽聽齊小豔的,就是不和我通這個氣!你這個同誌啊,副市長當了兩年,市長當了七年,政治經驗應該很豐富嘛,怎麽會把我,把市委搞得這麽被動呢?”

  趙芬芳笑了笑,笑得很好看,話也說得很懇切:“齊書記,我在你領導下工作九年了,你應該了解我。田健正因為是小豔要抓的,我才故意沒向你匯報,怕你為難。再說,我並沒做錯什麽,田健受賄證據確鑿。”略一停頓,又說了一番意味深長的話,“齊書記,今天你既然這麽認真,有個事實情況我也就不能不說了:這些年小豔私下裏讓我,讓白可樹,還有其他領導同誌辦的事也不是這一件,隻要不違反大原則,我們都給她辦了,也都沒向你匯報過。我和同誌們的想法是:既不讓你為難,也不向你表功,一個班子的同誌,您又是我們的班長,何必要搞得這麽虛偽呢?這話還是白可樹先說的。現在看來是錯了,給您惹了麻煩。”

  齊全盛十分意外,直愣愣地看著趙芬芳:“這……這麽說,齊小豔還真有了特權?啊?”

  趙芬芳輕描淡寫:“也說不上是什麽特權,誰辦的誰負責,齊書記,這都與你沒關係。”

  齊全盛臉色難看極了,一下子有些失態:“沒關係?你市長大人說得輕鬆!齊小豔是我女兒,從上麵到下麵,多少眼睛在盯著她!芬芳同誌,你……你們怎麽能這樣幹呀?啊?我那麽多招呼都白打了?你們……你們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嗎?你看看,鬧出了多大的亂子,劉重天和省委全來找我算賬了,我倒好,還蒙在鼓裏,還不知道小豔到底陷進去沒有?陷進去有多深?現在連她在哪裏都不知道?芬芳同誌,你也是為人父母,你說說看,我……我這個做父親的現在是個什麽心情呀?啊?”努力冷靜了一下,又說,“芬芳同誌,今天你一定要向我說清楚:這些年你們究竟背著我給小豔批過多少條子,辦了多少不該辦的事?啊!”

  趙芬芳搓著手,坐立不安:“齊書記,我……我還是別說了吧,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主要還是白可樹他們辦的!有些事我也是後來才聽說的,也覺得太過分,卻沒敢和你提……”

  齊全盛目光冷峻:“趙市長,今天就請你全給我攤到桌麵上來,給我一個清楚明白!”

  趙芬芳想了想:“好吧,齊書記,既然您一定堅持,那我就把我知道的情況向您匯報一下吧。小豔第一次找我辦事,是我剛當市長不久,不是專門找我的,是在你家聊天時偶然說起的。她想從團委調到政府,當時的新圩區委書記是白可樹,我就和白可樹打了個招呼,白可樹馬上辦了,調小豔到區委辦公室做了副主任,過渡了半年,又讓小豔做了區委辦公室主任……”

  齊全盛眉頭越皺越緊,忐忑不安地想:女兒小豔十有八九被手下這幫幹部葬送了……“什麽?楊宏誌被另一幫人抓走了?”劉重天吃驚地看著反貪局局長陳立仁。

  “是的,我們晚到了大約半小時,據藍天集團目擊者反映,抓楊宏誌的車掛省城牌號。”

  “省城這輛車的牌號有沒有人注意過?是不是警牌?”

  “不是警牌,據目擊者說,牌號的數字很大,可車上下來的人卻自稱是省反貪局的。”

  “會不會是鏡州反貪局同誌采取什麽行動了?你們了解了沒有?”

  “了解過了,不但鏡州反貪局,省市公檢法部門我們都查過了,誰也沒抓過楊宏誌。”

  “這就太奇怪了!”劉重天托著下巴,在辦公室裏踱著步,思索著,像是自問,又像是問站在麵前的陳立仁和省反貪局的幾個同誌,“怎麽會發生這種情況呢?啊?這是我昨天見過田健後的臨時決定啊,決定過程老程最清楚,一夜之間,按說不該發生泄密的事呀?”

  老程證實道:“是的,陳局長,知情者除了我們三個,再沒有別人了。”

  陳立仁想了想,判斷道:“那麽,劉書記,結論我看隻可能有一個:我們的對手和我們不謀而合,猜到了我們的思路,搶在我們前麵動手了,楊宏誌很有可能對田健進行了栽贓陷害!聯係到齊小豔前夜的成功逃跑,鏡州現在的特殊政治背景,我看情況比較複雜,很像一場精心布置的防守阻擊,對手已經從最初的驚惶失措中醒悟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較量這才算開始,可能將是一場惡仗。”

  劉重天認可了陳立仁的分析:“那我們就把眼睛瞪起來,奉陪到底吧!老陳,你們請公安廳的同誌配合一下,盯住一切可疑目標,包括楊宏誌的家和楊宏誌在二建的項目公司,還有他的建築工地,發現此人馬上拘留。白可樹、林一達、高雅菊今天就做轉移準備,一個也不能留在鏡州,去省城或平湖市,士岩和秉義同誌馬上也要到了,我向他們具體匯報吧。”

  陳立仁請示道:“這三位‘雙規’人員是一起去省城呢,還是分頭去省城和平湖?誰和誰去哪裏,——劉書記,你得給我們明確一下,我也好具體安排。”

  劉重天揮揮手:“你們先去準備,具體安排等我向士岩和秉義同誌匯報後再說。”

  這時,秘書進來報告說:“劉書記,根據前導車的匯報,省委鄭書記和省紀委李書記一行已經過了鏡州老城,估計十五分鍾後抵達,準備先到我們這兒聽匯報,後去市委。”

  劉重天揮揮手:“好吧,先這樣,你們各忙各的去吧,我也得準備一下了。”

  陳立仁走到門口又回過了頭:“劉書記,有些話我……我還是想說說……”

  劉重天已收拾起了桌上的案卷材料:“說,老陳,有什麽話你就說,抓緊時間!”

  陳立仁等老程等人出去後,才走到劉重天辦公桌前:“劉書記,你得向士岩和秉義同誌提個建議:把齊全盛從鏡州市委書記的位置上拿下來,就是不免職,也得先想辦法停他的職,事實證明,鏡州這個案子太難辦了,甚至會辦不下去!”

  劉重天仍在收拾桌子,頭都沒抬:“事實證明了什麽?證明全盛同誌阻止辦案了?啊?”

  陳立仁賠著小心說:“齊全盛是不是阻止我們辦案,我沒有根據,不能瞎說。但是,齊全盛的老婆被‘雙規’了,齊全盛的女兒逃掉了,現在還沒有任何線索,另一個重要關係人楊宏誌又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帶走了,這都是事實吧?這事實是不是有些耐人尋味呢?和一個市委書記的影響力就沒有一點關係?劉書記,你打死我也不信!這個市委書記可是鐵腕人物!”

  劉重天收拾文件的手停下了:“老陳,你提出的這些問題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但是,請你不要忘了,我們辦案必須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所以,在沒有掌握齊全盛同誌本人違法亂紀的事實根據之前,這種免職建議我不會提,就是提了,士岩和秉義同誌也不會聽。”

  陳立仁這才走了,走了兩步,回轉身說:“你等著瞧好了,我會拿出事實根據的!”

  劉重天怔了一下:“老陳,我也提醒你一句:別忘了省委對鏡州改革成就的基本評價!”

  對鏡州改革開放成就基本評價在見到省委書記鄭秉義和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李士岩一行後,劉重天又一次聽到了。李士岩連連誇讚,說沒想到鏡州這幾年搞得這麽好,鄉鎮之間高等級公路都連了網。鄭秉義也很感慨,說鏡州私營、集體和股份製經濟發達,國企改製進行得比較早,又比較徹底,老百姓的就業觀念和北方那些大城市不同,自由擇業,基本上沒有下崗失業問題。李士岩直豎大拇指,明確肯定道:“……你別說,齊全盛這個市委書記還就是能幹,敢在市委門口搞這麽大個太陽廣場,就是有底氣啊,他不怕老百姓坐到廣場找他群訪嘛!”

  聽過劉重天的案情匯報和建議,李士岩的語氣才變了:“一個城市的基礎建設搞上去了,綜合經濟水平搞上去了,老百姓的生活水準提高了,但並不等於說就可以濫用手上的權力了。鏡州市委兩個常委出了問題,齊全盛同誌的兩個家屬也牽涉到案子中,這種情況還是比較少見的。對齊全盛同誌,我現在不敢妄下結論,對白可樹和林一達,我倒敢說:他們是在霓虹燈下的桑拿房裏泡軟了,在豪華酒宴中喝貪了。起來一片高樓,倒下一批幹部啊,這個現象在我們經濟發達地區比較普遍,根子在哪裏?我看就在於心理不平衡嘛,總拿自己和那些大款比!”

  鄭秉義道:“是嘛,士岩同誌這個分析我讚成!我看是有這麽一個心理不平衡的問題,看著私營老板發財,總覺得自己吃了什麽虧!”看了劉重天一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重天同誌,你在平湖當了四年市長,又在鏡州和全盛同誌搭班子,當了兩年鏡州市長,你說點心裏話,啊,你的這個,啊,心理平衡嗎?有沒有這種吃虧的思想呢?”

  劉重天笑了笑:“吃虧的思想倒沒有,感想倒是有一些。”

  李士岩看著劉重天:“哦,都是什麽感想?說說看!”

  劉重天欲言又止,擺擺手:“算了,算了,不說了,還是談正事吧!”

  鄭秉義說:“哎,重天同誌,這不是正事嗎?你們紀檢工作不僅僅是查案子,也要分析幹部思想嘛!”看了李士岩一眼,“士岩同誌,你說是不是?”李士岩道:“是嘛!重天同誌,說說!”

  劉重天這才歎息道:“我們的幹部啊,權太大了,尤其是各地區的一把手們,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的權力幾乎不受限製。你給了他那麽大的權力,又不能高薪養廉,每月隻給他發那麽少的工資,經濟上就免不了要出問題。提倡理想奉獻,以德治黨當然不錯,但是,道德約束對根本不講道德的權力掌握者是不起作用的,我們恐怕要在製度改革上好好做點文章了。”

  鄭秉義道:“是啊,是啊,這個問題我也想了許久。高薪養廉要有個過程,要根據我們的綜合國力的逐步提高一步步來,急不得的,而且,也要考慮同時期老百姓的平均生活水平,不能超過太多。所以,目前我們能做的,隻能是在對權力的監督製約上進行製度創新。重天同誌啊,在查辦這個大案要案的過程中,我希望你多動動腦子,把一些帶普遍性的問題往深入想一想,提供一些新思路,看看腐敗問題的根子在哪裏?我們目前幹部隊伍的腐敗現象和資本主義國家的腐敗現象有什麽異同?到底該怎麽從根本上解決?”

  劉重天笑著說:“好吧,秉義同誌,真有了什麽好想法,我會先向您請教的。”

  接下來,談到了辦案工作,劉重天提出,將白可樹、林一達、高雅菊易地審查。

  李士岩聽罷,明確表態說:“秉義同誌,我看重天同誌的這個建議很好,重天同誌不提,我也要提的。這三個人都不要擺在鏡州,全部易地審,白可樹、林一達可以考慮擺在省城,我多負點責。高雅菊和其他涉案人員擺在平湖市吧。審查人員原則上從省直機關抽調,如果案情進一步擴大,人手不夠,可以考慮從其它市調些同誌參加。秉義同誌,你說呢?”

  鄭秉義沒表示什麽意見:“士岩同誌,就按你的意見辦吧!”

  李士岩最後說:“重天,咱們就這樣分個工吧!你繼續盯在鏡州,根據已經掌握的線索深入調查,隨時和我和省委保持聯係,不論阻力多大,案情多複雜,都必須徹底查清,向黨和人民做出交代。”衝著鄭秉義一笑,“秉義同誌,我要說的說完了,下麵請你做重要指示吧。”

  鄭秉義又開了口,麵色嚴峻,語氣嚴肅:“重天同誌啊,鑒於鏡州目前出現的這種特殊情況,昨天晚上我們在家的省委常委們碰了一下頭,臨時定了一件事:在鏡州大案要案查處期間,為了便於辦案,請你協助全盛同誌一起全麵主持鏡州市的工作!”

  這倒是沒有想到的,劉重天怔了好半天,想說什麽,卻又沒說出來。

  鄭秉義看了出來:“怎麽?重天同誌,你想說什麽?啊?有話就說嘛!”

  劉重天這才努力鎮定著情緒問:“省委是不是發現了齊全盛本人有什麽問題?”

  鄭秉義搖搖頭:“沒有,至少目前沒有,對這個案子,我和士岩同誌並不比你知道得更多,你在第一線嘛,第一手資料都在你手裏嘛!所以,省委暫時還沒有將齊全盛同誌免職的考慮,所以,你隻是協助齊全盛同誌臨時主持一下鏡州的工作。”

  劉重天苦苦一笑:“這麽說,我又要去和全盛同誌搭班子了?這合適嗎?”

  李士岩插話道:“哎,這有什麽不合適啊?也就是個必要的臨時措施嘛,前幾天你不是還和我說過嗎?七年前,你們二人搭班子的時候,全盛同誌跑到當時的省委書記陳百川同誌那裏去要絕對權力,今天我們無非是要限製一下這位同誌手上的絕對權力,順利辦案嘛!”

  鄭秉義繼續說:“重天同誌,還有兩點要說清楚:一、這種臨時措施並不意味著省委對鏡州改革開放成就的評價有任何改變;二、更不意味著要翻你們二人當年的曆史舊賬。”

  劉重天心裏很明白:“秉義同誌,這話我會記住的。”笑了笑,“七年過去了,現在想想,我自己當時也有不少問題,太情緒化,有些事做得也過分了,比如說行政中心東移的問題,主動性就不夠嘛,政府這邊兩年不準備遷移的話我也是說過的,把全盛同誌氣得夠嗆。”

  鄭秉義站了起來:“好,重天,你有這個態度,我和士岩同誌就放心了,一隻巴掌拍不響,出現矛盾雙方都有責任嘛!走吧,一起去市委,看看全盛同誌和鏡州市委的同誌們!”

  李士岩把劉重天和鄭秉義送到門口,卻沒有一起出門:“你們走吧,我就不去了,我還要和專案組其他同誌碰碰情況,再說,我現在公開露麵也不太好,查處工作畢竟剛開始嘛!”

  站在十樓多功能會議室寬大的落地窗前,太陽廣場和太陽廣場前的海景盡收眼底。

  鄭秉義情緒挺好,拉著齊全盛的手,笑嗬嗬地說:“老齊,你比我有福氣喲,天天麵對這麽一番大好景色,啊,看海景,聽濤聲,真是心曠神怡啊!我那辦公室呀,推開窗子就是一片鋼筋水泥大樓,香港人叫什麽‘石屎森林’,有時候很影響情緒哩。前一陣子我還和關省長說,省城的城建規劃思路要改,要學學鏡州,樹立兩個思想:經營城市的思想,美化城市的思想,外觀相同的建築不能再批了,批了的也要改一下,每座建築都要有特色,都要有創意!”

  齊全盛頗為謙虛:“秉義同誌,你不知道,倒是我們鏡州學了省城不少東西呢!”

  劉重天證實道:“老齊說得不錯,我們在一起搭班子的時候,都帶隊到省城參觀學習過,廣場藝術還就是受了省城的啟發!”指著落地窗外的太陽廣場,“從省城學習回來後,老齊親自抓了這個太陽廣場,從主題雕塑的最初構思,到最後廣場落成,老齊都一一把關。”

  鄭秉義也把話題轉到了太陽廣場:“好啊,老齊,這個太陽廣場搞得不錯,很不錯!設計得好,主題雕塑的構思更好,我看是個永恒的主題嘛!人民就是太陽,創造人類曆史的動力隻能是人民!我們的權力是人民給的,我們是人民的公仆,隻有人民才擁有這種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力,而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沒有什麽不受監督的絕對權力。老齊,你說是不是啊?啊?”

  齊全盛聽出了鄭秉義的話外之音,卻像什麽也沒聽出,連連點頭應道:“是啊,是啊,秉義同誌,您說得太好了!這也是我過去反複向鏡州同誌們說過的。我說,過去的封建皇帝自稱天子,朕即國家,宣揚權力天授,結果如何?人民揭竿而起,他們就一個個倒台了嘛!”

  鄭秉義語重心長:“道理嘛,大家都懂,問題是,我們各級領導幹部做得到底怎麽樣啊?還是不盡如人意吧?有些地方,有些部門情況還比較嚴重吧?還有我們的媒體,也不注意這個問題,報紙電視上不斷出現‘父母官’這種稱謂。我前幾天又做了一次批示:這種散發著封建僵屍氣息的稱謂不準再出現在我們的媒體上了,別的地方我管不了,本省媒體我這個省委書記還管得了!小平同誌那麽偉大,還說自己是人民的兒子,你一個縣長市長就敢稱是人民的父母官?本末倒置了!你是公仆,就是人民的兒子孫子!這個位置不擺正,你沒法不犯錯誤!”

  說到最後,鄭秉義的口氣已經相當嚴厲了,在場的省市領導誰也不敢接話。

  齊全盛心裏明白,鄭秉義這番嚴厲的批評雖是泛指,主要的敲打對象隻能是他。

  遲疑了一下,齊全盛開了口:“秉義同誌,鏡州出了問題,我要向您,向省委做檢討……”

  鄭秉義目光卻又柔和起來,拉過齊全盛的手,在齊全盛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似乎暗示了某種理解和安慰:“老齊,你先不要忙著做檢討,事發突然,問題畢竟還沒查清嘛!”話題一轉,卻批評起了劉重天,“重天同誌啊,和太陽廣場比起來,你當年設計的月亮廣場可就遜色多嘍。主題雕塑怎麽弄了條龍?啊?不好,和為人民服務不協調,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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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君和韋曉晴成為情人時,並不知道馬萍早已和別的男人好上了。其實馬萍和別的男人好上這半年多的時間裏,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