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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

  @@一 梧桐樹·大漠·童話

  十年前……

  “哥哥等等我,我跑不動了……”

  “不能停下,快點跑。要不然那些鴿子就要飛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真的跑不動了……哎呀!”

  “哎……腿摔破了?算了,我背你吧……”

  “你說,那些鴿子有家嗎?它們會一直那樣不知疲憊地飛下去麽?”

  “哥哥也不知道。也許沒有家吧。要不咱們在天台上給它們建個小屋好不好?等它們累了就到裏麵休息。”

  “好哦好哦,給小鴿子造房子嘍。”

  我總是喜歡穿一條花格格短褲,光著身子圍著條紅領巾站在五顏六色的玩具旁邊,睜著大大的眼睛看地上蹣跚行走的鴿子。小天會躲在我後麵不停地讓我抓一隻給她帶回家,兩根小辮隨著身體甩來甩去,眼神是那樣透明和單純。我說鴿子有它自己的家就像我們每天放學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樣,鴿子現在也是如此。小天拿著顏色鮮豔的冰淇淋驕傲地說我家有好多好吃的,我還會給它們做衣服和褲子呢。可是她很怕鴿子銳利的眼神,每次都會習慣性地躲在我身後拽著我的紅領巾生怕我跑掉留下她一個人。我和小天生活在同一個大院,院子裏有許多梧桐樹,茂密的枝葉遮擋住夏日幹燥的光線,濃烈燥熱的氣旋無論怎樣也闖不進這座安詳寧靜的庭院。一切都是如此祥和。小天經常會帶一個花布製成的小翻兜,穿著一雙米黃色的小皮鞋在庭院的每個角落流下她輕快的足跡。她喜歡穿一條湖藍色絲製連衣裙站在庭院的頂樓上看遮天蔽日的梧桐樹葉,喜歡在有風的日子裏感覺它掠過身體後心底蕩漾出無限漣漪的感覺,然後眼睛眯成月牙靜靜聆聽盤旋在庭院上空鴿子飛翔落落的聲音。

  我們的城市是那樣安靜,古老的城牆總會彌散出濃鬱的沉重感。緩緩流淌的河流,倒影的垂柳,濃鬱的梧桐。夏天總是那樣的溫和,沒有灼熱的陽光,浮動的溫度會隨著質感的皮膚緩慢爬升,直至穿越渙散慵懶的瞳仁。在那些充滿祥和的日子裏,梧桐樹帶走了我所有的煩惱與哀愁,眯著充滿希望的眼神,衍射在這座城市永不迷失的廟宇神龕。

  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還是很清晰地記得和楓爬上很高很高的山坡,去很老很老的廟宇,看早已破舊的神龕時的情景,那是一次次虔誠的膜拜。楓的眼神直至現在我依舊會銘記在心——銳利且充滿希望,像極了頭頂飛翔落落的白鴿。而過去誰都無法預測在五年後、十年後又會是什麽樣子。那會是什麽樣子呢?我們還會在夕陽西下的黃昏悄悄地爬上山頭去拜會那些我們心中的神嗎?楓的眼神還會那樣充滿希望且銳利無比嗎?我還會充滿眷戀地躺在毛茸茸的草坡上斜著腦袋看最後一抹夕陽掠過浮雲嗎?那些陌生的人在陌生的街道過往,直到我們垂垂老去。在那個讓我們身心疲憊的年代我們還會想起十年前那一次次充滿希望的奔跑嗎?會嗎?我們還會嗎?

  每當夏天院落中的梧桐樹總會枝葉繁茂起來,那些玩具安靜地躺在軟綿綿的土地上被陽光照射得色彩斑斕。小天媽媽會買很多夏天的水果拿到梧桐樹下的木台上剝給我們吃,她說夏天要多吃水果要多喝水否則嘴角就會被大蟲咬爛,於是小天就會拚命地吃嫣紅的櫻桃,而我則是大口大口地啃著西瓜,我是相信有大蟲存在的,因為我的嘴角總是無緣無故地幹裂,就像楓一個人坐在樹下眯著眼睛看一條條溫暖的陽光會自然地流淚一樣。我總是認為他流眼淚的時候會想到那群步履蹣跚的鴿子,像極了他。

  十年前小天的媽媽從孤兒院把楓領了回來,帶到了我們中間。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一種機緣而已。當我第一次看到他時我就相信他是白鴿的化身,眼神銳利得光芒萬丈,楓的右手總是牢牢地抓住左肩,頭深深地垂下,濃密的頭發遮住所有的一切。他喜歡蹲在高高的土坡上然後看著遠方漫長無期的鐵軌,累了會慵懶地躺在土坡上輕輕地唱起不知名的歌,我很喜歡和他在一起,因為他會教會我很多悅耳明快的歌。我唱起那些歌會笑得很快樂,而他卻在一旁看漸漸落下的夕陽默默地發呆。小天的媽媽很喜歡楓,也許是他總會沒有原由地流淚會讓所有人心疼,可在我看來他是那樣平靜,仿佛是一種本能,對於他來說。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那種失而複得的快樂是在認識他後才在體內瘋狂地滋長,沒有目的沒有節製地蔓延。

  小天從來不會把楓叫哥哥,即使他比我還要大兩歲。楓第一次和我們見麵的時候我和小天正在為麻雀是不是害蟲爭論不休,小天的媽媽把我們叫過來用溫暖的手心拍著我們的小腦袋說這是你們的新朋友,也是你們的小哥哥。楓穿著一件米黃色的襯衫,藍色的粗布豎條褲,眉毛像極了春天的毛毛蟲會不時地動起來。你們好,我叫陳楓,孤兒院的老師和朋友都叫我楓楓,你們也這樣叫我吧……

  如果在那個沒有憂傷的年代我已經看到了十年後的一切,也許我會叫他“楓塵”。然而有誰能預知未來,回到過去?所以我還是叫他楓,漂泊不定,默默挽歌的楓。

  我們三個人總是會在夜晚爬上黑黢黢的後山,跑向長滿雜草的庭院裏逮蛐蛐,每次楓都會逮許多回來,我和小天臉上則全是黑糊糊的煤渣,一無所獲卻樂此不疲。我們會把捉到的蛐蛐、西瓜蟲之類的肉乎乎的昆蟲喂給鴿子吃,大雨滂沱的時候我們會毫無顧忌地用茅草和枯樹枝為無家可歸的鴿子蓋一間小小的房子。我們蹲在天台上看著鴿子在我們搭建的小窩裏安詳的模樣,我們用小手圍在房子的上麵幫它們遮風避雨,一次次抹去臉頰上的雨水相視而笑,快樂無比。

  我們三個在不同的學校,卻每次在放學的時候跑到大嬸的小賣部買相同的雪糕然後牽著小手一起回家,我和楓會輪流背著小天然後輕快地唱:“找啊找啊找朋友,你是我的好朋友,敬個禮,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有的時候我們會在樓道裏偷酒瓶子,小天是我和楓最信任可靠的情報員,一有情況就會唱那首“找啊找啊找朋友”的歌,慶幸的是我們一次都沒有失手。我們把許多的空酒瓶賣給門口的老爺爺,拿著錢去離家不遠的小賣部買冰棒吃,然後悄悄地溜進遊戲廳對著凶惡的老板娘怯怯地說大媽,買一塊錢的幣。而那個凶惡的老板娘總是摸著我肉乎乎的小臉蛋說,以後要把我叫姐姐,要不然我就不讓你們玩最新最有意思的遊戲。盡管她額頭上的皺紋會在下雨天淤積成一條條濃密的小河,而小天依然會甜甜地叫一聲姐姐然後我們就得到了四枚來之不易的銅板。小天會為了我們精彩的打鬥歡呼雀躍,也會為我們遲鈍的反應叫苦連天。我們常常一整天都泡在那間小房子裏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光線,我們是那樣的快樂,不願意回家。

  這座城市有大片大片的梧桐樹,隨處都可以看到遮天蔽日的枝幹緩慢地爬升,越過頭頂,越過一季又一季的浮塵。迷戀童話的孩子會在微茫的黑夜中背靠溫暖的梧桐樹沉沉睡去。在雨季它會遮擋住整座城市,孩子們依舊無憂無慮玩起捉迷藏的遊戲。那些暮色裏宣泄的馬路,那些終年不至的傷感,那些跌宕起伏的年華似乎會在梧桐樹的庇護下慢慢升騰、消散直至彌散進魔幻般的天空。

  小天的媽媽會在我們都做完作業後把我們帶到梧桐樹下給我們講許多神奇的童話故事,她說從前有三片脈絡相同的樹葉散落在天涯不同的角落,它們為了彼此能夠重逢而化身為美麗的水源精靈在浩瀚的海洋中尋找,在磅礴的江河中尋覓,經曆了苦難與艱辛,承受了孤獨和絕望,當它們漸漸老去幾近放棄的時候終於相見,從此永不分開直至融化成三眼清澈明亮的泉水,那是世界上最純淨的地方——三眼泉。小天的媽媽說我們三個人就像是三片脈絡相同的梧桐樹葉,楓告訴我們世界上沒有相同的樹葉。她笑著摸著楓的小腦袋說你們就是個例外啊。我們的庭院背靠鐵軌,聽大人們說那是條通往大漠戈壁的唯一去路。很多時候我和楓總是喜歡在清涼的午後站在高高的水泥台上看著不知開去何方的火車,不厭其煩地數著連綿不斷的車廂,無憂無慮地躺在鐵軌旁,嘴裏叼著狗尾巴草眯著眼欣賞可愛的太陽。我開始喜歡上了對生命充滿渴望的大漠戈壁,小天說那個遙遠的地方沒有大片大片的梧桐樹,沒有媽媽給我們講奇妙的童話,沒有水果吃,所以我不去。每當我和小天爭論不休時楓總會把耳朵貼在鐵軌上然後對我們說等火車來了,我們就跳上去。於是火車真的來了,而我們誰都沒敢跳上去。

  我終於在回憶這段細節的時候恍然大悟。小八,我知道你和我一樣喜歡火車飛馳而過耳膜隱隱作痛的感覺,我知道你和我一樣沒有原由地愛上絕望的戈壁大漠,我也終於明白你為什麽會在絕望的時候開著你心愛的摩托車追逐火車,人仰馬翻。

  很多次我們都會在梧桐樹溫暖氤氳的氣息包圍中甜甜睡去,直到夢的痕跡忽明忽暗地來臨……

  我開始喜歡上了蹺蹺板,喜歡忽上忽下的感覺。黑色的大棕熊坐在我的對麵抱著小天,叢林裏的動物手牽手圍著蹺蹺板跳起了歡快的舞,楓跳了上來卻還是高高地旋在半空。玩具被皎潔的月光撫摩的滑潤無比。我們是叢林中的水源精靈,沒有煩惱,沒有憂傷,大棕熊保護我們,可愛的梅花鹿帶著我們回到幽藍色的三眼泉,無數的鴿子落在我們幼小的肩頭,為我們歌唱和歡呼。我們微笑地沉沉睡去,靡麗的挽歌,夢到色彩斑斕的童話王國。

  @@二 跳火車·流浪·童話

  五年前……

  “你真的很喜歡摩托車嗎?”

  “嗯。”

  “就像你喜歡各種各樣不知名的酒瓶?是嗎?小飛。”

  “也許吧。”

  小八坐在破舊的摩托車上,用一雙神情不定的眼神看湛藍的天空。那輛早已廢棄的自製自行車擺在一旁已經有一些時間了。他總是喜歡擺弄一些帶有鋼鐵色彩的東西,比如四驅車、巨型航模以及用破舊不堪的廢鐵做一些稀奇古怪的玩具。每當看到他擺弄自己製作的組裝車時都會發現他眉毛緊鎖的樣子,眼神時而堅定時而急切,額頭滲出細密的汗,擦去時卻總是忘了滿手的汙垢。但依舊快樂。楓總是為他奇妙的構想感到驚訝,並且拍著我的肩膀說你說小八是不是天生的發明家,就像課堂上老師說的那種神童之類的天才。我看看小飛然後再看看小天和楓,三個人的眼神撲朔迷離。

  小八總是無緣無故地消失掉,以至於我們總在想他會不會真的跳上開往沙漠的火車一去不複返。消失的結果就是我們會在鐵軌旁的麥草地上找到叼著狗尾巴草的他然後狠狠地把他揍一頓讓他給我們講關於那些無盡的鐵軌的事情,他總是笑眯眯地看著我們然後又笑眯眯地沉默。我們猜測他一定是生活在鐵路邊並且在這長大的孩子,於是在我們的猜測下小八總是很狡猾地笑,那樣天真無邪的麵孔。

  如果我能記得起當時你消失後去的那條鐵軌的地方,也許你會回來。然而我忘記了,那麽突兀那麽殘忍地忘記了,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任何留戀地忘記了。

  我和楓總會在放學後編造一大堆的謊言說服小天回家,然後偷偷地騎上自己用很長時間攢錢買的自行車去鐵路延伸很遠的地方找小八——那是他的家。我們在他家院子裏看各式各樣的機車模型,擺弄著各種各樣不知名的器械,讓人亢奮。小八的媽媽是很會生活的人,院子裏麵種滿了向日葵,黃燦燦的,笑容般綻放。她會買許多水果把它們洗得幹幹淨淨,還會做一桌豐盛的晚餐,看著我們三個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她會開心地笑。無論小八怎樣想,我都會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而小八卻總在說如果嶽堂在,那該有多好。

  嶽堂是誰?楓拿起一把小鐵錘不停地在地上敲打。

  哦,我聽媽媽說我和阿堂是在一家醫院出生的,然後我們就一直住在這個四合院裏。可是三年前也就是我十歲生日那天他就搬走了。好像是住到很高的樓裏去了。

  那他肯定是你很好很好的朋友嘍?小天歪著腦袋問道。

  嗯!小八狠狠地點點頭。

  那我們呢。

  小八笑眯眯地回答,你們是一樣的啊,嗬嗬。

  夕陽斜下後我們坐在院落的長椅上吃著剛摘下的向日葵子,然後看著小八放飛著自己折疊出來的風箏。小八說他很喜歡看風箏在空洞的天空自由飄蕩的姿態,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地遊離讓人羨慕,還會在欣賞風景的同時說著同樣的話:低下頭是人間,抬起頭是天邊。閉上眼是天堂,睜開眼是荒涼。轉過身是欺騙,走向前是無言。

  小八,你知道嗎?每當想起你說的那句話時我都認為那時的你仿佛就是現在的你。

  小八說這是他媽媽日記裏的開場白。裏麵寫著有關他父親的一些隻言片語和被他帶走的哥哥。小八總是用惡毒的話咒罵那個拋棄他們的男人,用敵視的心排斥那個所謂和他同父同母的哥哥。他一次次保護著母親,像是在捍衛自己的生命一般。

  男人長得是什麽模樣?

  混蛋會蜷縮在哪個臭水溝裏?

  雜碎會在哪裏暗無天日地活著?

  你會開著摩托車沿鐵軌狂飆一通後喘著粗氣卸下頭盔與麵罩,抽很辛辣的煙,神色黯然地問我們三個同樣的問題。而我唯一能做的是和你一起躺在鐵軌旁,陪你抽煙。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小八在想什麽,他的心仿佛早已負重累累,糜爛了整個軀體。卻依然波瀾不驚,讓人向往。

  我們三個總愛去離學校不遠的一個可以偷偷喝酒然後瞬間長大的地方,我們雖然離成年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但我們無論從生理或心理的各種角度上看都像是可以喝酒的人,我們知道餘飛會在這個地方照顧我們,因為他是這裏唯一的調酒師,盡管他比我們隻大一歲。我們會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站著,然後踮著腳尖看餘飛做出複雜連貫的動作調出不同口味的雞尾酒。餘飛告訴我酒是用心來享受的時候,小八總是在數落酒的烈度太大不能下口。小飛總是非常專注地坐在吧台上看著每瓶酒的來曆與出產日期,他很認真地告訴我們三個說,如果沒有酒我想我會死掉。還有呢?我笑著問道。還有你們,如果你們也離我遠去,我想我會拿上一瓶陳釀的法國紅酒在墳場詭異地跳舞。

  於是我笑了,小八也笑了,楓卻難過得哭了。

  現在看來我想你是對的,小飛。可我還是會在想起你說的這句話後沒有原由的恐懼,無法想象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會說諸如墳場、詭異地跳舞之類的話,我不理解。但多年以後的我終於明白楓為什麽會沒有征兆地哭起來。是的,我明白。

  你說,我們會這樣一直躺在長椅上吃著向日葵子看風箏嗎?小八總是重複著兩年來同樣的問題,眼神溫暖。

  會的。小飛說完喝下一瓶啤酒。

  也許吧……楓依舊淡然地回答。

  兩年來同樣的問題……

  兩年來……

  也就是,

  七年前……

  我們該走了,要不然我媽媽又要讓我罰站抄成語。我看了看太陽貼著地平線滑進延伸至遠方的鐵軌裏。

  咦?怎麽那邊也有個和我們一樣躺在水泥台上的人呢?小天穿過黑色籠罩的夜幕用力地朝鐵軌對麵望去。

  哦,那小子叫墨翔,和我一個學校的。整天穿著一件印有八號的白色襯衫,所以就把他叫小八嘍。楓拍了拍P股上的土站了起來,眼神淡然。

  喂!你也喜歡看火車嗎?小天朝鐵軌對麵用力喊道。那個男孩從水泥台上蹦下來跑到我們的跟前說,是哦,我總在想這些火車會開到什麽地方,如果是我喜歡的地方我會想辦法讓它帶我一起走。

  你也是這樣想的嗎?我們三個人也是這樣想的呢!我們三個人總坐在水泥台上看這些來來去去的火車,我們早都打聽好了,這些火車都是開往西邊的沙漠,我們已經計劃了三年,可每次等到火車來的時候我們總是非常害怕,它的速度太快了,我們不敢跳上去,所以就失去了好多好多機會去沙漠流浪。我真的好喜歡流浪。聽到小天這段話後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們是想去西邊那片神秘沙漠這一點不可否認,可對於跳不跳火車、流不流浪我和楓是絕對沒有想過或者說根本就沒有這個打算,這些關於跳火車的計劃隻是為了打發放學後漫長的黃昏,好等到夜晚坐在梧桐樹下吃著各種美妙的水果,玩變化莫測的玩具並且喂那些白白胖胖的鴿子。我確實沒有想到小天會把我們說的這些話全部牢牢地記在心裏,並且為之付出行動。

  是的,我確實沒有想到那時的你會那麽認真地專注於跳火車的事情。小天你知道嗎,現在我才明白原來那時的你就已經看透了我們所有人的未來。就那樣,硬生生的,看透了。

  哈哈,說到流浪這個話題我可就比你們熟悉了。你們知道嗎,我自己發明了一輛可以專門去流浪的“鐵血戰馬”,它就在那邊,等著我給你們推過來。墨翔跑過去把那輛略顯破舊的自行車推了過來,然後接著對我們說,你們看,這就是我的發明結果。這裏是可以旋轉的硬皮座椅,後輪的兩側是可以折疊的腳踏板,坐在後麵的人腳累了就可以放在上麵,會很舒服的。車的尾部除去裝了可以在夜晚照明的夜光燈外還有一個特大的翻疊盒,裏麵可以裝好多好多我們去流浪的物品,比如食物、水、換洗的衣服、手電筒、日記本、小刀、打火機之類的東西。當然,如果我能和你們一起去流浪也是一件很高興的事呢。不過我還是很害怕那些包裹著厚厚的鐵皮的家夥,總讓我感覺渾身不自在,所以我總是收集很多被浪費卻完好無損的鐵皮或者各種形狀的鋼管然後做出鐵製的卻讓人自在的東西來。怎麽樣,很厲害吧?

  可是幾年後的你還是會坐上那個曾經讓你渾身不自在的怪物去遙遠的戈壁沙漠。我想,此時的你會覺得這個你曾經認為的怪物現在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嗯嗯嗯,是很厲害呢。你將來的理想肯定是要成為一個發明家吧?小天說著說著就跳了起來。

  不,我要成為一名摩托車手。

  哦?那一定很不錯呢,墨翔。

  小八我們要走了,要不然回去肯定會死得很慘。楓很難為情地攤了攤手說。

  嗯,好吧。我也該回家了,媽媽肯定等急了。

  你的家在哪兒呢?我問道。

  沿著鐵路一直往前走就到了。不用擔心我的。唉……對了,以後就叫我小八好了,嗬嗬。

  嗯,等有機會我帶你去看我們養的鴿子,它們很可愛的。小八再見。

  再見嘍。

  沿著鐵路一直往前走就到了……

  就到了……

  會到哪兒呢?

  我開始喜歡上跳格子的遊戲,雙腳支撐,單腳落地。我們在湖麵上畫著不同大小的方格子,美麗的美人魚在一旁為我們吹奏美妙絕倫的挽歌。月光撒下一片純淨的白,我看見墨翔被睡袋熊叼在嘴裏用橄欖枝慢慢地勾畫出各式各樣的格子,然後再安靜地沉沉睡去。於是水源精靈的家族就多了一個會畫格子又如此富有質感的孩子。然而誰都沒有想到在一次次即將來臨的暴風雨中,突如其來的災難席卷了整個水源精靈的家,那些格子在暴風雨和巨浪的映襯下扭曲了線條褶皺了方向,卻變得突兀且明顯起來。

  @@三 戰爭·混沌·童話

  四年前……

  “說!東西藏哪兒了?!”

  “我今兒告訴你們,我鬼蒼要是說出半個字的話不用你們動手,我自己解決自己!”

  “媽的,小子嘴倒挺硬,那包藥你要是不交出來今兒就讓你嚐嚐開膛破肚的感覺!”

  “放屁!這是我拚了命弄來的!反正走不了了,除非你把我打死要不你別想拿走!”

  “哎……三個人欺負一個算什麽英雄?都是些小角色罷了。”

  “你他媽不好好活著跑這來見閻王啊?!”

  “你他媽傻了啊?!還不快跑?!”

  “要走一起走,我要現在走那我還是人不?!”

  “我說你也夠能打的啊?對了,他們為什麽踩你?”

  “就是為了這包藥,聽說這東西的利潤很大。”

  “不過賣這東西挺危險的,你小子可小心點。這次遇上我這街頭小佛,算你幸運。下次可就沒這麽好的命了。”

  “哈哈……”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我開始過所謂“痞子”的生活,每天都會見到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事情做相同的動作。我們把那間酒吧盤了下來作為我們安家落戶的象征。我們不停地征服每條路上的小鬼,隊伍在不停地壯大。我們開始打扮得像一個真正的混世魔王在漆黑的夜裏遊走。然而隻有我們知道彼此的內心需要什麽或者說用玩世不恭的軀殼掩飾什麽。

  小飛依舊在酒吧裏調各式各樣顏色華麗的酒,阿堂成了我們酒吧最引人注目的標誌——他帥氣的麵孔讓人羨慕,當然也是酒吧生意火暴的主要原因。楓的眼神開始變得犀利且咄咄逼人起來,做大哥的位置兄弟們都心服口服。小八是最會打架的一個,我不知道我的左手對上他的右手會不會殘廢或者說我根本就沒有想過和他打一次會成什麽熊樣——簡直不敢往下想。不過他還是會在空閑的時間裏擺弄他那輛銀白色的摩托車——這輛車讓他改得已經可以去參加任何一場正式比賽。而我自己卻說不上來到底是個什麽角色,他們都說我是這裏的靈魂,這樣的評價不知道是讚許還是打趣,但無論是什麽樣的心態“靈魂”這個詞還是楓比較適合。也許用很多人給我起的別號會更加貼切實際——左手。是的,我的左手是很厲害,基本上每次“出征”都是這條看似柔弱的手把他們掀翻在地,換來的是不用損失一兵一卒便讓他們手足無措落荒而逃。

  小天總會在禮拜天的時候偷偷從家跑出來到酒吧裏看小飛調酒,楓也隻有看到小天的時候眼神才會變得像小時候一樣溫暖且充滿希望。小天總會像六年前一樣帶各種的水果給我們吃,但我不明白的是無論哪個季節哪怕是寒冷的冬季為什麽她都會給我帶新鮮的西瓜,並且囑咐我吃西瓜的時候樣子不要那麽難看,要慢慢吃才會嚐出西瓜裏麵真正的含義。每次小天說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時我都會輕輕吻她的額頭然後點著她的鼻子說,小丫頭,你又在動什麽壞主意吧?小天總會低下頭假裝沉默然後在我的胳膊上狠狠地擰一下並且撒嬌地說,給你東西吃還那麽多話,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而每次我們這樣調侃楓總會默默地喝著伏特加抽著辛辣的HILTON,讓人猜測不透。

  我總是猜不透楓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比如他總用小拇指和無名指夾煙,頭發無論多長都會直挺挺地站立起來。耳朵會有動感的上下浮動。中指和食指總會有節奏地敲打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滑向兩眉之間,淡淡地笑。我無從知道這些細小的舉動是他與生俱來還是他坎坷的出身所帶來,我隻知道我和他是一路人。

  楓,我想,無論我們身在何地,哪怕我們永無見麵之日,我都會按照你的話去做,用生命去保護小天。不論我們三個過去有怎樣細微的變化,不論小天愛的是誰,我想我們都是兄弟,是血與肉交融的兄弟。你也一定這樣認為的吧。我相信。

  這樣的日子總是血淋淋的,我的身上開始積攢更多的傷疤,小天總會在給我包紮的時候默默地流淚。我看著她傷心的樣子自己會覺得自己十分的惡心。我不知道這樣拚殺的結果是什麽,我究竟要得到什麽,是不是隻有這樣我才會覺得有些許的安全感。但我堅信在惶惶不安的日子裏我所認識的兄弟才是真正需要去銘記的人……

  那天溫度急劇下降,我走出酒吧朝西坊胡同走去,雖然喝了不少的酒但意識還算清醒,我看到三個浮動的身體在揮舞著手中的木棍朝一個趴在地上的人砸去,我借著酒勁半開玩笑半嘲諷地說,三個人欺負一個算什麽英雄,看來你們都是些小角色而已。那三個人說的什麽我早已忘得一幹二淨,我隻記得那個人說要走一起走,我要走的話那我還是人不?!後來就是一陣天昏地暗的肉搏,也許是那三個人被我的玩命之舉嚇倒了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他們拿木棍的手在一瞬間停止了最後一次動作。我們五個人就這樣在寒冷的夜裏趴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我的頭似乎裂了一道口子,寒氣從細小的裂縫中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仿佛壓住了視網膜,我的眼睛開始變得模糊不堪。

  一個頭發染著亮黃色的人說,算了,雷子,走吧。

  那個叫雷子的人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坐在潮濕的地上順便從口袋裏掏出一根幾乎斷了的煙點著抽了起來——抽的是HILTON。他不停地吐出煙圈,用手擦去眼角的血跡,臉上有一條清晰疤痕。他說,兄弟,你認識鬼蒼?

  盡管我已經基本上看不太清楚對方長得什麽模樣,但做人的勢不能倒,隨口便跟了句,×!老子就看不慣人多欺負人少!有本事你跟我們小八打去!像你們這些小人物弄死三十個都不在話下!

  說完我又看了看倒在一旁的那叫鬼蒼的人,於是對他說,我說你也夠能打的啊。他們為什麽要踩你?

  就是為了這包藥,聽說這東西的利潤很大。鬼蒼說完從上衣裏取出那袋塑料包。

  我已經看不清裏麵到底裝的是什麽,隻能笑了笑繼續胡說八道起來。不過賣這東西挺危險的,你小子可小心點。這次算遇上我這街頭小佛,算你幸運。下次可就沒這麽好的命了。

  說實話,我挺服你的。我叫萬雷。爬在對麵的那個人把剩下的半根煙遞給了我。我當時就被他的舉動給鎮住了。因為在我看來能同吸一根煙的人必定是最鐵的兄弟。

  那我就不客氣了。說完便猛吸一口,沒等萬雷把話說完我的眼前又成了一片黑暗,視網膜從上至下似乎不停地湧出殷紅的鮮血。可對於我來說HILTON對我的吸引力遠大於黑暗和血液,我邊享受它帶給我的辛辣的感覺邊興奮地說,我說萬……萬……萬雷,對!萬雷,你也喜歡這牌子的煙?!哈哈……

  最後一個“哈”還沒喊出來我就已經沒了知覺躺在地上裝死了。隻感覺身子似乎在空中盤旋頭不停地上下搖擺,還聽見有個人說,他媽的!這人怎麽說暈就暈過去啊……

  後來我才進一步肯定我當時錯亂的神經還是沒有把記憶力毀掉,那個給我半根煙的人的確叫萬雷,那個染著亮黃色頭發的人叫萬界,而始終沒有說話的叫萬平。小飛說他們叫“萬氏三兄弟”,名氣很大。名氣是很大,很可惜我從沒聽說過。不過從那以後他們便成了我又一幫出生入死的兄弟。

  萬雷,你知道嗎?每當我想起這一幕的時候我都會開心地笑起來。從那以後每當在最危機的時刻你都會出現在我的麵前,雖然你的樣子顯得那麽孤傲,可我不得不承認你真的很神奇,至今我都無法猜測到你是怎麽知道每件事的來龍去脈,又是怎麽在最危難的那一瞬間從天而降。跟連續劇似的。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你真要把最後一個動作做完那結果會是什麽樣子。直到後來我才從你口中撬出了真相——你手上拿的那條木棍上麵長滿了尖長的釘子。如果你真把他甩在我的臉上估計我會變得更帥。嗬嗬。

  鬼蒼,我曾好多次在想如果你不威脅老刀對小天做出那種事,如果老刀的死與你無關,如果你沒有那麽多貪念,如果你沒有那間廢棄的工廠,如果你跟楓的死毫無關係,如果……我們會不會成為好兄弟?然而這種種的如果在萬雷告訴我們你出事後,轉瞬即逝。

  從醫院出來後小天就每天跟在我後麵生怕我出什麽事,楓則在小天後麵默默地跟隨。我總對小天發脾氣對他說,不要跟著我!再跟我我就翻臉了。可她什麽都不聽,隻是站在我麵前流著眼淚。我知道楓是喜歡小天的。我也是。可我不能對不起小天,更不能傷害楓。這樣的感情糾纏就像黑色的氣流一般把我們所有人朝無盡的深淵推去。

  深淵的盡頭就是,你和我在兩個世界,我和她在兩個國度。一樣的孤單,一樣的寂寥。

  一次在酒吧喝酒時小八告訴我以後不要跟那個叫鬼蒼的人再來往。我笑了笑便拿起摔杯一口氣喝光玻璃杯裏全部的伏特加,悶悶地說,給我個理由。

  你還記得小時候我提到過我有一個哥哥嗎?他現在在北邊混,聽說別人都叫他“老刀”。那王八蛋和鬼什麽蒼的合夥賣“藥”!所以,你最好不要跟他們再有來往。為了你自己,也為了兄弟們。

  我聽到小八這些話後突然幾年前的場景像電影過膠片似地在我腦海中旋轉。小八曾經用惡毒的話咒罵那個拋棄他們的男人,也曾經用敵視的心排斥那個所謂和他同父同母的哥哥。似乎現實也在和我們所有人開著一個又一個不可笑的玩笑。如今他的哥哥鬼使神差般地出現在我們的麵前。

  我答應了小八的請求,對所有人絕口不提這件事。包括楓。

  可我還是錯了,錯得一敗塗地。小八,如果當時我聽你的話,或者說我不去管那些在以後把我們推向幾近絕望的事,也許我們會過得很快樂。可什麽都發生了。太突然了,來不及反應,就成了定局。

  當小天出事以後,當阿堂被打進醫院後,當小飛做生意的哥哥被打斷了一條腿後,當小八在老刀地盤被摩托車整整在地上拖了半個小時後,當我被酒瓶重重地砸昏後,我看著楓幾乎要發瘋時的表情心裏難過得要死。所有的一切似乎在一瞬間被瓦解。

  白鴿在頭頂落寞的盤旋,滔天大水湮沒灰色的城市。

  於是,鴿子又一次消失在蒼茫的大地之中。

  於是,看似簡單的恩怨變成了一團團糾纏悱惻的謎。

  於是,小八變得沉默且絕望。

  於是,楓驗證了他詭異的名字——“塵封”在冰冷的大地……

  暴風雨把水源精靈精心雕琢的方格子剝離得扭曲變形。黑色的海浪惡狠狠地腐蝕這片潔淨的聖地。動物不顧我們的安危落茺而逃,沒有了美人魚為我們唱美妙絕倫的挽歌,白色的鴿子也悄然從我們的肩頭離去,帶走了歡聲,帶走了幸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座色彩斑斕的王國已被施有巫術的暴風雨侵蝕成幾盡廢棄的荒城。

  @@四 墓地·奔離·童話

  三年前……

  “快走,我先扛著!”

  “你怎麽辦?!不能把你丟下!”

  “楓!小天的事我有責任!但無論怎麽說她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我留下來不單是為小天!而是為了整個幫派!其中的原由隻有我知道。事情總是要有個了斷。一個小時後老地方見,如果我能出來的話。”

  “哥哥,我不要楓一個人在這,他會被打死的!”

  “快走!”

  “走吧,他知道怎麽做。阿堂,小飛,小八你們先和小天走,我隨後就來。”

  “你小心了。一個小時後老地方見!”

  “哥哥!你和楓一定要來啊!”

  從墓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黯淡了許多,微弱油膩的光線占滿了全身,揮之不去。我摟著小天微顫且柔弱的肩臂感覺她僅存的氣息,幹澀的眼角。她靦腆的麵容再也找不到往日快樂的蹤影。似乎已經沒有了眼淚。直至心底。阿堂蹲在高高的土坡上抽著辛辣的HILTON,巨痛感震烈胸腔,沒有了存在的理由和勇氣,他的頭深埋下去,看不到絕望的眼神。天空壓抑著小飛飄零的長發,耳釘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深不可測的裂痕,瞳孔布滿鮮紅的血絲,仰著頭看昏暗的天空,像極了悲嗥的狼。小八依然守在楓的墓地旁大口喝著酸澀的酒,顫抖的手輕輕地撫摩他年輕俊朗的麵孔——楓不屑的眼神依舊沒有目的地張望,卻被這厚重的塵土深埋於此。

  從那以後小八便消失在油膩的城市中,尋不見他桀驁不馴的神情,捕捉不到飛馳的銀白色摩托車。小天從此變得沉默,她說她對不起楓,對不起他的付出,對不起他充滿溫暖的眼神。我們就這樣站在天台上看著頭頂盤旋的白鴿,黯然神傷。

  一次次的事實證明任何的逃避都不一定躲得過現實的殘忍,我們曾經所謂的清淡無味的生活在現在看來是多麽奢華的遙不可及的夢,或者說在七年前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開始一遍遍想起小八給我們講解他每一次絕妙的發明喋喋不休卻樂此不疲,我的腦海裏被阿堂無與倫比的麵孔占得毫無空間可言,我越來越想再一次嚐到小飛調的各種不知名的雞尾酒和苦澀幹裂的伏特加。我不知道在那個山坡上的廟宇還是否存在,我已經記不清和楓看破舊的神龕時的情景,即使那是一次次虔誠的膜拜。可楓的眼神直至現在我依舊會銘記在心——銳利且充滿希望,像極了頭頂飛翔落落的白鴿。然而天台上鴿子飛走了,放棄了它們的家,放棄了所有的眷戀,就那樣硬生生地走了。同樣也毫不留情地帶走了楓,帶走了銳利且充滿希望的眼神。

  楓,你知道嗎?當我看到你被十幾個人按倒在地的時候,當我看著你絕望的眼神卻依舊充滿希望的時候,當我無力去救你的時候,我的心,在滴血。如果讓我看著你的睫毛慢慢地閉合,我寧願和你一同去死。可多年以後我依舊能堅強地生活。那是你的眼神告訴了我,嗬嗬。

  冬天悄然臨近,幹巴巴的讓人煩躁。小八在消失將近三個月後出現在我們麵前。我依舊無法接受那樣的現實,邊抽著HILTON邊問他這麽長時間去哪兒了?為什麽要離開?小八疲倦的眼神無法抬起像是被終年的積雪壓得透不過氣,哽咽地說,我對不起楓。阿堂沒等他把話說完便是一拳,打在小八眼角,頓時滲出了殷紅的血。於是沉默。小飛深深地吸了口煙說,算了,原諒他吧,一切都過去了。

  於是小八消失了,就像是驗證預言一般。我在猜想他是不是真的跳上了開往西邊沙漠的火車,他不是最怕那個鐵皮怪物嗎?或許是與他的“鐵血戰馬”相依為命去流浪了吧。可食物帶夠了嗎?換洗的衣服呢?會不會遇到比我們更壞的人呢?我開始無端地擔心起來。

  小八,我真的不知道和你為什麽已經沒有了話題。然而多年以後當我看到你騎著銀白色的摩托車從我身邊飛馳而過時我就已經原諒了你——因為我又感覺到了你盛氣淩人的氣息和沾有鋼鐵男人的味道。我明白,我們是兄弟,你和老刀也是兄弟,我們不能原諒的是老刀對小天做的事——無論那件事是不是真的,都無法原諒和容忍。而楓的離去那是鬼蒼的罪惡與你無關。這是我一直想告訴你的。就這些。

  酒吧現在已經經過翻修重新開張了,名字也改了——塵封。算是一種紀念。酒吧打扮得很金屬,落地窗,歌特雕塑,木製座椅,伏特加,朗姆酒。樓梯兩旁擺滿了小八走之前做的所有機車模型,精致且易碎。樓梯通向二樓的儲藏室,裏麵珍藏了各種酒瓶的伏特加,還有小天按相片畫的全家福,活靈活現。隻是已成過去。左邊的通道一直通向樓頂——很像小時候院落裏被遮天蔽日的梧桐樹覆蓋的天台,有高高的水泥台階,養了成群的鴿子,它們的家依然溫暖如故,隻是它們的眼神淡然了許多。

  小飛,我曾經擔心酒吧還會不會像從前一樣溫暖,我擔心伏特加會撤出吧台從此不複存在,然而我錯了,我知道你和阿堂會把酒吧經營得很好,即使在多年後它變成廢墟,即使我們各自奔離,那種溫暖一直存在於心。從沒改變。

  城市從那時起便沒有了潮濕,大片大片的梧桐樹像是被什麽不明飛行物帶到未知的空間去了一樣憑空地消失掉了。我開始被陽光侵蝕,裸露的皮膚變得黝黑且有了男人的顏色。可我不想這樣,我寧願聞到潮濕的梧桐枝葉的味道,我還想和小天還有楓一起在高大的梧桐樹下吃水果講故事,然後在盛夏的傍晚玩玻璃幽靈的故事。我開始迷戀起了懷念,躲在過去窺視現在,懷疑未來。時間是個太會捉弄人的東西,它不停地變換形狀在你手中掙脫,我用力握住,抓穩,力求控製在自己的範圍內卻沒想到反被時間纏繞直至吞噬。

  鴿子越來越多了,看來他們真的把這當成自己的家。

  小丫頭,你也該回家了,要不然阿姨會擔心了。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看來還很嚴重嘛,連哥哥都不叫了。說吧。什麽事?

  第一,以後不要再叫我小丫頭了,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你眼中那個不懂事隻會拽你衣服領子的小天了。第二,我要以後每天都看到你笑的樣子,不許再難過傷心了。第三,我要告訴你,我喜歡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小天,我可以答應你第一件事也可以答應你第二件事,但第三件事我無法做到。楓才是你要去喜歡的人。他為了你付出了那麽多甚至賠上一條命。如果你還把我當成你的哥哥以後就不要再提這些了,更不要去傷害死去的楓……你還是我心裏麵最善良的小丫頭……

  可是……可是他已經走了……我從開始到現在徹徹底底喜歡的人都是你。難道非要拿我的幸福與感情來換取對別人的同情?這樣的事我做不到!做不到……

  就算我喜歡你又能怎麽樣?我不能做對不起楓的事!他為了你死,有誰能做到?!我做不到……如果背叛了他我會生不如死……

  我再問你一句,你要我這個小丫頭嗎?

  我不能。原諒我,我隻能當你是我的小丫頭。

  為什麽所有的悲劇都毫無顧忌地發生在我身上?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

  ……

  ……

  為愛衝動是頭破血流的執著,為夢痛苦是傷心欲絕的醒悟,流雲無數,化盡昨夜的寒風。小天告訴我一切的時候灰色的天空突然卷起青色的塵沙。看不見飛翔的身影,熟悉感頓時被當時的景色所湮沒。我無法理解我為何會欺騙自己的感情。我相信我是喜歡小天的,沒有變過。對她的愛一直很安靜,安靜得已經成為一種習慣。當一笑一顰、一言一行經曆時間的磨礪後便會變成為一種永恒的概念,這種概念被時間彎曲成不對稱的形狀烙進靈魂,永不磨滅。

  對你我所做的最遺憾的事就是沒有送你去機場,沒有看著你消失,小天你知道嗎,我是多麽想抓住你的手說跟我在一起吧,讓我試著去照顧你,像楓一樣用生命去守護你。可我做不到,不是懦弱。而是承諾。一種自己的承諾,一種為了楓而對自己的承諾。原諒我。

  我順從了父母,向現實低頭——上了一所不錯的學校,開始了我的學業,開始了安靜的生活。我開始認真審視我自己,以後的路會以一個什麽形式走下去或者說我在計劃人生的路途,我該怎樣麵對內心的衝突。我是不是要注定孤獨來麵對以後漫長的路,是不是會變得寂寞無助。我多麽希望回到最初,走我自己該走的路。

  於是童話結束了,那麽突兀、那麽倉促地結束了。暴風雨終究是要歸於平靜,湖麵依然輕柔且沒有任何褶皺,陽光也會勇敢地出現,隻是那些沒有煩惱沒有憂愁的地方我們再也尋不見了。美麗的童話王國從此石沉大海成為永恒的謎。我們精心繪製的方格子也早已各奔東西,水源精靈化為氤氳的霧氣墜入雲端,墜入黑白的人間。

  似乎一切都歸於平淡……

  人們開始遺忘……

  然而……

  我們依舊在學著成長……

  似乎一切都歸於平淡……

  人們開始遺忘……

  然而……

  我們依舊在學著成長……

  三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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