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就是老天爺,喜怒無常,說變臉就變臉。黃昏時分,烏雲滾滾起來。
我和金師傅、棺材鋪老板先用氈布包裹好後院裏未刮膩子的棺材,再將刮好膩子的棺材陸續抬進堂屋以及廚房裏,馬不停蹄。
晚上,風雨大作,電閃雷鳴。
我和金師傅在廚房地鋪上睡下來。
地鋪四周擺放著棺材,飯桌上麵架置著那副小小棺材。
一開始,金師傅和我一人睡一頭。不到半個小時,金師傅就緊張兮兮地鑽到我這一頭,緊緊地挨著我,如同一隻剛剛被母貓瘋狂追逐過的公老鼠,瑟瑟發抖。
我好不自在。
不一會兒,金師傅就鼾聲如雷起來。
一聲炸雷驚天動地,一道閃電刺眼恰似白晝。
我猛地目睹酣睡中的金師傅同樣笑嗬嗬地,嚇得尿褲子了。
第二天清晨,我笑嗬嗬地對金師傅說:“師父,昨天晚上,有人尿床了。”
金師傅東張張、西望望,神色慌張地說:“是你嗎?”
我笑嗬嗬地說:“不是我。”
金師傅低聲說:“不是你,難道是我?”
我笑嗬嗬地說:“是我,是我!”
金師傅感激不盡地看了我一眼,緊接著哈哈大笑起來。我朝廚房裏屋努努嘴。金師傅的笑聲戛然而止。
棺材鋪堂屋裏突然傳出來棺材鋪老板的尖叫聲,如同被宰殺一樣。我穿著一條褲衩衝出去。
昏暗的堂屋裏,棺材鋪老板麵前,一副棺材的蓋正在自動地逐漸打開著。我操起一根粗大的木棍,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副棺材。
棺材鋪老板渾身上上下下抖動不已,篩糠似地。
一聲巨響,棺材蓋掉到地上。棺材鋪老板癱倒在地。
棺材裏麵,東倒西歪地站起來一個披頭散發的彪形大漢,髒兮兮、黑乎乎的,濕漉漉。
我欣喜若狂,大叫:“大憨!”
我空歡喜一場。那個人隻不過長得像極我小時候最好的玩伴大憨而已。其實,是一個昨天晚上暴風驟雨之中路過棺材鋪的精神病人。
棺材鋪堂屋大門洞開著,霧氣蜂擁而入。
精神病人連滾帶爬出棺材,步履蹣跚地走向大門口。貓在堂屋中一個小角落裏的棺材鋪老板老婆飛竄過來,一把奪過我手中的木棍,尖叫著殺向精神病人。我馳向棺材鋪老板老婆,從後麵死死地抱住她的一條氣壯山河的大腿。
精神病人消失在大霧之中,我鬆開雙手。
“狗拿耗子,關你屁事,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徒弟!老娘要打死的是你爺爺,還是你爸爸?”棺材鋪老板老婆目睹我隻穿了一條紅色的小三角褲衩,火上澆油,暴跳如雷地大聲嚷嚷,“老流氓、老流氓!再不去穿上衣服,老娘打死你個小兔崽子!”
“去、去、去!”金師傅一邊圓滾滾過來,一邊大聲訓斥著。我掉頭走向廚房。
棺材鋪老板驚魂未定,慌裏慌張地從地上爬起來,磨磨蹭蹭到老婆身邊,唯唯諾諾:“老婆,老婆,我的好老婆!我、我、我……”棺材鋪老板老婆一把推開就要抱住自己的丈夫,氣呼呼地轉身走進後院裏。
金師傅笑嗬嗬對棺材鋪老板說:“對不住啦,對不住啦,我剛才大小便去了!沒嚇死你吧,老朋友?”
“嚇死我?我這不是還活蹦亂跳著嗎?笑話,笑話,大笑話!我一天到晚都隻和棺材打交道,鬼都不怕,還怕一個小小的精神病人!”棺材鋪老板說。
“你個膽小如鼠的老死屍,說什麽一天到晚都隻和棺材打交道,老娘白天、黑夜都和你在一起,難不成也是一副棺材?”後院傳來棺材鋪老板老婆枯重的聲音。
直到今天,我都弄不明白那個精神病人到底是怎麽進入門窗緊閉的棺材鋪的,又是如何鑽進棺材,蓋上棺材的。
我穿上衣褲走進後院。
風悄無聲息,雨也停了。地上一片泥濘,黏黏扯扯著鞋子。
好大的霧呀!整個世界一片昏暗、迷茫,潮濕得如同一個地窖,伸手不見五指。
我和急急匆匆地走過來的棺材鋪老板老婆狠狠地對撞上。
棺材鋪老板老婆狗啃泥。我仰八叉。
“鬼、鬼!”棺材鋪老板老婆尖叫連連。
“人、人!”我緊跟著大叫。
我和金師傅、棺材鋪老板一起將已經刮好膩子的棺材抬回院子裏。金師傅給膩子已幹的棺材上第一遍油漆。我給打磨好的棺材刮膩子。
濃霧遮天蔽地,如同一張縱橫東西南北的帷幕,潤濕而柔軟,將我包裹在一個狹小的天地裏麵。
整個世界除了我自己,隻剩下麵前一副幽靈一樣悄無聲息的棺材。
我深感溫馨,倍覺自由自在,非常享受難得的清寂與和平,情不自禁地吹起歡快的口哨來。
“叫魂呀,小狗一樣的畜生!”棺材鋪裏死氣沉沉地傳出來棺材鋪老板老婆的聲音。
棺材鋪老板老婆的叫罵聲瞬間衝殺了世界的清寂與和平,撕心裂肺了我的溫馨。
我一下子從天堂墜入地獄。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小狗。
此時的我畢竟還有一副棺材相依為命,我的小狗孤苦伶仃在金師傅家。
我的至親至愛的師娘會不會對小狗的飲食也用心良苦呢?怎麽會呢,怎麽會呢?師娘怎麽會對一隻小狗斤斤計較呢?小狗是狗,我是人。師娘再怎麽地對人精打細算,也決不會對狗缺斤少兩呀!更何況我的小狗已經是個瘸子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師娘大慈大悲,活脫脫觀世音菩薩轉世,肯定會格外照顧殘疾小狗的。
濃霧中,我惡狠狠地抽自己一巴掌。
“打什麽呢?”不遠處,金師傅情深深、意沉沉地問。
“蒼蠅!”我感激涕零地答。
“打得好!”金師傅笑嗬嗬地說。
不會,不會!師娘不會對我的小狗缺心少肺的。金師傅孫子是多麽地熱戀我的小狗呀!金師傅孫子動不動就咬金師傅夫婦,從來就沒有咬過我的小狗。不看僧麵,看佛麵。即便隻是衝著寶貝孫子,師娘也會對我的小狗恩寵有加的。
濃霧中,我凶巴巴地抽自己兩巴掌。
“打什麽呢?”金師傅大叫。
“蒼蠅!”我高喊。
“打得好!”金師傅笑嗬嗬地說。
肯定不會,肯定不會!師娘肯定不會對一隻小小的狗精打細算的!師娘是個大好人,空前絕後,曠世僅有。吃窮金師傅家,師娘不僅無動於衷——從而無所謂,說不定還會對我這個能幹的小小的徒弟翹起大拇指呢!師娘是不會無緣無故地少給、不給我吃的。我不但超級能吃,而且吃起來沒完沒了。如果不對我的飲食加以有效地管理與控製,稍不留神,活活地,我就被大米飯和紅燒肉共同撐死了。果真如此,師父和師娘該是何等地悲痛與愧疚呀!他們又該如何向我的大姑爺以及父母交代啊!我是我,小狗是小狗。我一天到晚豬一樣地能吃,鬼一樣地要吃,讓師娘操碎了心。小狗畢竟隻是一個小孩子,吃不了多少剩菜、剩飯,壓根兒不用師娘操什麽心。
濃霧中,我左右開弓,馬不停蹄,慘無人道地抽起自己來。
“混賬東西,到底打什麽烏龜王八蛋呀?”金師傅咆哮。
“蒼蠅!”我呐喊。
“打隻蒼蠅要得了那麽用力嗎?有病呀,你個小畜生,弄得人心慌意亂地,還讓不讓老子幹活呀?還一打起來就沒完沒了呢,神經病呀,你!”金師傅叫囂。
“三隻蒼蠅,兩隻公的、一隻母的!”我叫嘯。
“龜孫子,成仙得道了吧?你!連蒼蠅的公母都看得出來!”金師傅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劈裏啪啦地抽打起自己來。
“打什麽呢?”我高喊。
“蒼蠅!”金師傅大叫。
“公的,還是母的?”我追問。
“脫褲子拉屎,放、放、放,放你娘的大臭屁!老子打蒼蠅關你雞巴毛事,用得了你這個狗日的小徒弟多管鳥事嗎?還死皮賴臉地問老子是公、是母呢?這、這、這,這師父都得向您老、老、老人家匯報嗎?”金師傅氣急敗壞,結結巴巴起來。
小狗啊,我的小狗!師娘粗枝大葉掉落地上的菜葉子,一定要看準了才出手呀!迅雷不及掩耳,叼起來就跑,跑得越快越好、越快越好!小狗啊,我的小狗!金師傅孫子潑潑灑灑在桌子底下的大米飯,一定要偷偷摸摸地吃呀!千萬不能出聲,千萬!小狗啊,我的小狗!我不在你的身邊,一定要自己照顧好自己呀!好死不如賴活,務必苟延殘喘、苟且偷生下去!
濃霧中,我的腦海裏漸漸浮現出來前天清晨我離開金師傅家時的那幕情景——
小狗一聲不吭地尾隨著我。我苦苦哀求金師傅讓我帶上小狗。金師傅笑嗬嗬的,一言不發。小狗目光乞憐地看著我。我狠下心來,驅趕小狗。小狗拖著尾巴,一瘸一瘸地離開。
金師傅刷好一副棺材的油漆,就吆喝一聲:“吃下一個臭蘿卜啦!”
金師傅第三次吆喝時,棺材鋪老板走進來,連連作揖:“金兄啊,金兄,求求你,別再吆喝了,行不?人家聽見了,還以為我家出售的不是棺材,是臭蘿卜呢!”
金師傅笑嗬嗬地說:“好,好!”
金師傅第七次吆喝時,廚房裏傳來棺材鋪老板老婆枯重的聲音:“讓他接著吆喝吧!反正棺材不如臭蘿卜,棺材是給死人睡的,臭蘿卜是給活人吃的!難不成活王八還不如死烏龜?”
金師傅再也不吆喝了。
金師傅已經開始油漆第八副棺材了,我還在全力以赴地刮第一副棺材的膩子。
大霧漸漸散開,太陽露出笑臉來。
已經刮好第一副棺材膩子的我洋洋得意,猛抬頭,發現一副紅豔豔的棺材一枝獨秀在六副黑森森的棺材中間,嚇出一身冷汗來。
中飯之後收拾飯桌時,自金師傅和棺材鋪老板無意的閑聊中我得知了紅豔豔的棺材的來龍去脈——
那副紅豔豔的棺材是特地為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準備的。昨天深夜,大姑娘上吊自殺了。大姑娘的家就在喧鬧、嘈雜的毛毛鎮上。父母開雜貨店,家裏比較有錢。大姑娘一見鍾情一個小夥子。小夥子的家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裏。父母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家徒四壁,窮得叮當響。大姑娘原本今天出嫁——按照父母的意願,門當戶對地嫁給小鎮第八副鎮長的瘸腿大兒子。大姑娘死了。大姑娘的父母後悔不迭,痛不欲生。老兩口一致決定給寶貝女兒的棺材油漆上大紅大紅的顏色,讓女兒如同坐大花轎一樣地紅紅火火上路。
晚上,仰麵躺在地鋪上的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吊自殺的祖母來,淚流滿麵。
上吊自殺的過程中,人肯定是越來越透不過氣來。
難受死了,難受死了!
蓋上棺材蓋,密不透風。人睡在棺材裏麵。
憋死啦!憋死啦!
明天是農曆十五。月亮很快就要徹徹底底團團圓圓了。
祖母早就離開人世,我家從此不再團圓。
大姑娘已經不在了,大姑娘的父母百年之後才有可能和心愛的女兒在陰曹地府裏團圓。
我躡手躡腳地走出廚房,輕飄飄。
棺材鋪堂屋中央,一個鐵錐子閃閃發光、熠熠生輝,太陽一樣地刺眼。
堂屋後門洞開,紅通通的,如同一張血盆大口。
我走進後院,靜悄悄地來到那副紅豔豔的棺材旁邊。
光燦燦的錐子追隨著我,影子一樣。
猛然回首,堂屋裏鮮血洶湧,不要命地往外衝撞,出不來絲毫。
我變成光燦燦的錐子。
夜空靜默、澄淨。一輪圓月高高掛起,恰似大姑娘的眼睛一樣神采奕奕青春飛揚。
坐在棺材旁邊的我雙眼流出來一行行冰寒冰寒的淚水。
一隻隻紅色的烏鴉,晶瑩剔透,飛落到紅豔豔的棺材蓋上。
錐子自動地在棺材的一個側麵鑿起來。
紅色的水自鑿出的洞口咕咕而出。
整個院子血流成河。
我、棺材以及不計其數的烏鴉一起漂浮起來。
錐子緊握在我高高舉起的右手中,鮮血淋漓。
我的左手漸漸變成一副黑色的棺材。
黑色的棺材裏,我的祖母慢慢地坐起來。
祖母的舌頭伸得好長、好長,兩顆眼珠子都鼓了出來。
祖母一頭栽進血河中,一下子就無影無蹤。
“奶奶,奶奶!”我撕心裂肺地叫喊起來。
金師傅猛踹一大腳,我從噩夢中醒了過來。
裏屋傳來棺材鋪老板老婆枯重的叫罵聲:“大半夜的,我的個小祖宗,叫喪呀你?想你奶奶,現在就給老娘我滾回家去!小王八羔子,還要不要老娘做美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