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就回家住去吧,”連喜懇求地說,“別再在王場長家住了。長了,人家也不方便,家裏的房子可寬綽呢!我們的那間很大,你就住在我的臥室裏,你說是來看我,那樣,咱娘倆說話也方便。走吧!”魏曉蘭在王繼善家住了這些天,也覺得尷尬了,寂寞了,問:“你是不是跟你爸爸說我來了?”
連喜說:“他已經聽說了,不少人都聽說你來了,今天早晨爸爸問我,我說你是來了,再瞞也瞞不住了。”
魏曉蘭問:“你和他說勸我回去了嗎?”
“說了。”連喜回答。
魏曉蘭問:“他怎麽說?”
連喜說:“我爸爸說,真沒想到你媽媽還能來北大荒。爸爸問我你幹什麽來了,我說是想我看我來的,也是來看看爸爸你的。爸爸說……”連喜結巴了,照實說怕媽媽生氣,不照實說,又一時沒想出合適的話來。
魏曉蘭急忙問:“你爸爸說什麽?啊?”
“我爸爸說,”連喜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看我是不可能,要說看你,還差不多。這麽看,你媽媽還有點兒人味兒……’”
“唉!”魏曉蘭歎息一聲,“看來,在你爸爸眼裏,在賈述生等好多人眼裏,我是沒有人味兒的。連喜,他們不理解你媽媽呀,唉!”她又歎息一聲,“那個年代,我也不知怎麽了,要想幹點兒什麽事兒,瘋了似的。我想了,要回去,恐怕你爸爸也沒好臉子。”
連喜又向魏曉蘭靠近一點兒,說:“媽,你就回家去住吧,王場長也讓我勸你,他說想勸勸你,怕你多心。我跟我爸爸說了,他開始氣嚷嚷的,後來我再說,就隻是抽煙不吱聲了。我知道這些年來爸爸的脾氣,這就是默許了,他不會給你摔臉子,你放心吧。不過,你倆當年鬧成那個樣子,他不會高迎遠接地歡迎你。你去了,由我擋著,一句半句磕磕碰碰的,你就擔著點兒。媽,怎麽樣?”
“連喜,”魏曉蘭動心了,問,“那個王俊俊不在那兒吧?”連喜說:“他倆不過剛都有了點兒意思,還沒到那一步哩!”
魏曉蘭又問:“你和賈述生姑娘搞對象的事兒,你爸爸同意?”
“開始一聽說,不咋高興,後來我又說,他就是埋頭抽煙,我知道,這就是默許了,同意啦。”連喜說,“現在,我爸爸還挺喜歡嘉嘉的呢,嘉嘉每去一次,爸爸都非常高興。媽媽,等哪一天你住下了,我約嘉嘉來看你。你還不知道,嘉嘉可好了,性情溫和,能吃苦,事業心強,對我可好了……”
“你別給我領。”提起這個,魏曉蘭心裏又疙疙瘩瘩起來,說,“連喜,和賈述生姑娘搞對象的事兒,可要慎重再慎重……”她已經琢磨了好幾天,連喜無論如何也不能娶嘉嘉,娶了賈述生的姑娘,那就是自己的兒子打自己的臉。現在,她還沒有能力說服連喜,發泄的話隻好憋著。從來的這些天看,連喜這孩子還行,工作上有能力,對待老人也有孝心,看來,將來老了,能指望上,現在還不是火候,就不惹他了,先這麽輕描淡寫地說幾句,有朝一日,再集中火力,猛攻猛打。她來時還抱有幻想,最好能把連喜帶回老家,在老家給他找對象,自己和他們共度晚年,也算有個依靠。從來到北大荒以後,她看見連喜一天忙忙乎乎,就像賈述生那些人一樣,一談工作,就他們北大荒怎麽怎麽的,看來,她的這種幻想很渺茫。就這一點上,她對連喜有怨氣,還有一點怒氣兒,就是她透露出孤獨感時,連喜作為兒子竟沒問問這些年媽媽在山東老家怎麽樣,自己不好回答是不好回答,可是他總該有這份心思呀。尤其對王俊俊要進入這個家,為什麽不阻止呢?轉念又一想,這個怨氣兒,是不是太苛求兒子了,盡管是她的兒子,已經不能按照那個年代的標準去衡量了。
魏曉蘭猶猶豫豫地和兒子往家裏走去。
“爸--”連喜搶上一步走到前頭,先大步跨進屋裏大聲喊,“我媽媽來看你了!”
盡管連喜要創造一種氣氛,但方春從椅子上起身迎出來,絲毫看不出喜悅的神色,也沒有配合連喜過分驚喜的動作,慢悠悠地邁出門檻,像迎接客人一樣伸出手去:“你來了,屋裏坐吧。”
這已經出乎魏曉蘭的意料了。魏曉蘭伸過手去,握著方春的手,一下子就感覺出了銼刀般刺拉拉的,瞧著他說:“老了,老了……”
眼前的方春,比她想像的蒼老多了,他還不到五十,卻像六十好幾的人,容顏灰黑,明顯地彎腰屈背了。魏曉蘭瞧著方春,一下子想起了生活在一起時不常見麵,一見麵他就常發一句牢騷:我又當爹又當媽……可以想像,這些年在家裏,他沒少付出辛苦;也可以想像,自己離開後,多少人對自己的怨氣都往他身上撒;又當著個糖廠的廠長,這個廠長可不比他當六分場副場長和革委會主任時那樣超脫,就像操持一個家一樣,油鹽柴米,什麽都得操心……刹那間,她心裏隱隱約約對方春產生了一種憐憫和內疚。
方春鬆開手,慢慢點著頭說:“你也老了。”
噢,是啊,自己看不著自己,自己也老了!在火車上,在大街上問路時,連遇上中年人都喊自己“老大娘”,很少有叫大嫂的,老大娘就是老太婆,老太婆就是老了。離開北大荒後,自己也不比方春生活的滋味好受。剛回山東老家時,這裏躲那裏藏,惶惶不可終日;結婚後又鬧騰,今天吵明天鬧,沒得幾日安寧。是該老了,老是正常的,這種與年齡不相符的老,也是正常的。要是不這樣,那些風風雨雨、磕磕絆絆不就等於是子虛烏有了嗎,怎麽會不老呢?
方春和魏曉蘭隔著茶幾,坐在兩張沙發上,方春拿起茶壺剛倒滿多半杯茶,連喜就急忙端起來送給魏曉蘭:“媽,喝茶。”
淡淡的茉莉花茶的清香味,隨著繚繞的熱氣,在房間裏飄蕩著,使魏曉蘭感到了一絲溫馨。她看出,這壺茶,是方春為迎接她來剛泡的,茶杯剛從茶盤裏拿過來,茶葉隨著流水飄進了杯裏幾片,還沒有浸透沉落,可以斷定,這是剛剛泡上的。
魏曉蘭端起茶杯,在嘴邊上咂著,心裏得到了一點兒慰藉。她端著茶杯不放下,時不時在嘴邊上咂一下,掩飾著尷尬與不安,問:“聽連喜說,你現在還當著個糖廠的廠長?”
“糖廠還是你當場革委會主任時建的那個,後來又擴大了一點兒規模,由日加工甜菜三萬噸到能加工六萬噸,”方春歎口氣說,“不過,效益並不理想,最好的年景,一年收購甜菜一千多萬噸,也就夠幹四個月左右的。”他端起杯吹吹漂浮的茶葉片,又說,“自從水稻生產基地規模越來越大,甜菜就更供不上了。再說,這玩意兒也拔地的肥力,種一年甜菜,第二年種什麽都不好好長。每年種甜菜,都得場子裏下計劃,各分場、生產隊還是不願意種,能推就推,能少就少,這麽一來,糖廠就由贏利變成了虧損。你知道,這農場種地辦企業都得靠貸款,現在貸不出來了,光收甜菜,不能給分場兌現甜菜款,他們就更沒積極性了,這糖廠就開始連年虧損……”
魏曉蘭剛要自己斟茶,連喜急忙走過來給她斟上,說:“媽,這幾年爸爸可累了,這個糖廠把他拖得夠嗆。”
魏曉蘭問:“廠子虧損怎麽辦?”
“水稻基地那邊效益很好,”方春說,“就靠總場拆東牆補西牆給補點兒,勉強發工資。這兩年就不行了,農場實行按行業分片包幹,執行按勞取酬、多勞多得的分配原則,唉,糖廠職工一年多沒開工資了……”
魏曉蘭問:“那怎麽辦?”
連喜插話說:“要不,爸爸就抽空看你去了,這幾天很鬧心,工人們要越級上訪呢。”
魏曉蘭看出,連喜和方春很有感情,這當然是和在他身邊長大有關,表麵上對自己這個當媽媽的雖然也挑不出什麽來,但心裏就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覺得不自然,低頭時,連喜說:“這幾天,複轉官兵們都戴上當年在朝鮮、盂良崮、沂蒙山戰鬥中獲得的勳章,要去省裏、去北京,還說要去中央軍委上訪,要工作、要生活……”
“是,”方春還是那個神態,還是那個口氣,看不出很熱情,也看不出有多冷淡,像接受記者采訪,又像和陌生人在嘮嗑,“昨天,才算把大家穩定住了,又做了一些承諾。他們才答應暫不上訪。”
連喜站起來,有些激動:“爸,我早就給你建議過,咱們場種這麽多水稻,插秧和收割,幾乎都是外雇的農民工,這我可知道,能幹的一天就掙五六十元,還有掙一百多的呢,割稻子也是這個數。你就動員他們去,割不多割少,哪怕是提高點兒價碼也行呀……”“哎呀,別說了,別說了,”方春的感情這才算是有點兒變化,焦急地說,“我和他們說了,我還帶了頭,割著割著都走了,沒幾個堅持住的。”
連喜坐下,無可奈何地說:“可真是,現在的國營農場啊,這些老職工,就是養成了‘鐵飯碗’、‘鐵椅子’的習慣,這一下子要摘市場經濟,都不適應了,現在是有的活沒人幹,有的人沒活幹,這兩點就是結合不起來。”
“我也想了,這些複轉官兵,有的在戰場上受過傷,剛建場時條件不好,不少人都得了腰疼病……這種情況也特殊,還不同於其他國營企業。”方春說,“國家或者是農場,應該給他們些照顧和關懷,不管怎麽樣,咱還得體現社會主義製度的優越性……”
連喜說:“爸爸說的倒是合情理,我看呢,最終的辦法,就是農村承包那種辦法靈,人是苦窮,不逼不成……”
“連喜呀,你這話要是對複轉官兵們說,就有點兒苛刻。”方春說,“你在外邊可別胡亂這麽說,大小也是個領導。困難是暫時的,咱們想辦法,想不出辦法,國家也會想辦法。你說的那個,要是辦家庭農場,等到那國營農場搞得稀裏嘩啦的,國家就是想管,怕也沒法管了。再說,也不好交代呀,老部長那裏就交代不了,不信你試試……”
“連喜呀,你不是小孩子了,”魏曉蘭說,“你爸爸說得對,大小是個頭頭,再說,剛畢業不久的學生,能當這個分場場長也不容易了,得穩當點兒呀……”其實,她是一語雙關,她見方春見到自己這樣平和,不吵不鬧,不打不罵,立刻產生一個主意,和方春聯合起來反對連喜和嘉嘉的婚事,倒也是個辦法。她臉一斜問方春:“連喜說,他和嘉嘉的婚事你知道?”
方春咂口茶點了點頭。
“現在的年輕人思想活躍,自己把握不住自己,咱倆雖說不在一起生活了,可他還是咱倆的兒子,這是終身大事,可得好好替他把把關!”魏曉蘭實在憋不住了,她從連喜的口氣裏聽出方春對賈述生並沒多少反感,據估計,感情也不會有多深厚,拐彎抹角地轉換著口氣說,“我聽說高大喜家那姑娘非常好,長得漂亮,人也能幹,對連喜還有那意思……”
連喜剛要插話,被方春截了過去。
“連喜他媽呀,唉--”方春歎口氣,臉上的皺紋隨著說話一伸一展,“咱們都一大把年紀了,別爭了,別吵了,不該操心的事兒也就別操了。他們都是大學生,受過高等教育,都有主見。原先我也想管管,又一想,唉,一輩子不管兩輩子的事兒,他們自己的婚姻,讓他們自己定去吧!隻要他們都同意,有了結婚證,我就給他們操辦……”
魏曉蘭雖然很尷尬,還是不動聲色地聽著。她感覺出來了,眼前的方春可不是那當年的分場場長和分場革委會主任了,那話語裏,那皺紋裏,都閃著沉穩的光彩,歲月磨煉了他,生活教育了他。
方春又說:“我也明白了,咱們不能用當年的眼光去看待、去支使這北大荒的第二代了。”
魏曉蘭覺得心裏沉沉的:“過去的眼光是什麽眼光呀?”
“過去的眼光就是過去的眼光,我也說不清具體是種什麽眼光。”方春打開了憋悶多年的話匣子,“就說婚姻問題吧,山東支邊女青年進北大荒的時候,咱們想得多簡單,薑苗苗倒也是好意,選了個二妮兒,又選了個王俊俊,就那麽匆匆送給了高大喜一個,還送給了我一個,差一點兒沒惹出大亂子。後來組織上也不大管,也沒家長管,人家一對一對的那對象搞得多好,組織上一攙和,倒壞菜了。工作上的事兒組織上管,自己的事兒自己管,當然,也需要組織上關心,那是另一碼事兒。”
魏曉蘭聽方春講得溫和,也在理,自己壓抑著不滿意,表麵還得迎合這種氣氛:“連喜爸,我來到小江南農場好幾天了,住在了王繼善家,我總以為你見到我會大吵大鬧,甚至大罵,沒想到這麽平靜,過去的事情,你就忘了吧,理解我吧!”
“媽,別提那些事兒了。”連喜在一旁說。
方春沒有聽,仿佛說出來才痛快:“忘是忘不了,那就理解吧,也不怪那些事情,也不怪你。”
魏曉蘭見方春停下來倒水,話像是刹閘了,問:“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你離開北大荒以後我反複想,百思不得其解,”方春不緊不慢、不氣不惱地說,“也難怪在你身上發生那些和別人不一樣的事情,人家那些支邊青年都是來開發建設北大荒的,屬於‘建設型’的青年;你從一來北大荒,就是‘政治青年’。咱倆結婚後,我才感覺出,咱們的婚姻是‘政治婚姻’。你說不讓我說,憋了這些年,我還是說了吧,說說痛快,以後就不再說了。”
魏曉蘭一皺眉頭:“政治青年?”
“我說說你看是不是吧。”方春本不想解釋,見她認真的樣子像是不認賬,心想,好吧,看來,憋了這些年了,一句話不行,那就好好理論理論,讓她也清醒清醒,於是便說,“你一來是奔賈述生來的,追戀裏有政治目的,賈述生官大有前途;沒成,你又開始了政治手段的婚姻報複。你和我的糊塗婚姻裏也有政治目的。賈述生拒絕了你,你想在政治上有大進取,要想紮根北大荒,沒個對象不行,所以我剛露意圖,你是既表示同意又搪搪塞塞,和我恍惚上了,恍惚長了,我熬不了呀!你不傻,後來的事情你可能料到,但你沒說,你要搞政治婚姻,我要搞實際婚姻,和你結婚,我就這一件自豪,其餘全是悲哀……好,不說了……”他說不說了,可是話稍停,不容人插話又說開了,“你帶領大夥兒造反有政治目的,你強令點火、撲火,你樹立撲火典型,典型中又把你寫了進去……你在北大荒的足跡裏哪裏沒有政治腳印呀?搞政治就好好搞政治,可你不是搞政治,而是玩政治……結果政治玩了你……”
魏曉蘭聽著聽著,心被字字句句攥緊了,她覺得,眼前的方春,除麵容不像當年外,那才華、那聰明不減當年。一聽這些話,她才知道原來他什麽都那麽清楚呀!當年,自己是自覺不自覺幹的,他都統統給你歸納起來了,在事實麵前,讓你無法辯駁,比自己來了摔臉子,甚至往外推還難受,但她還得忍著。
連喜聽得不對味兒了,連忙說:“爸爸,別說那些事情好不好?”
“好好好,”方春說,“我不說,不說了,說說心裏痛快痛快,讓你媽也明白明白。”
魏曉蘭剛要說什麽,門開了,她一愣,就認出來了,在無法回避中站了起來:“喲--王俊俊,怎麽,你挺好吧?”
王俊俊放下買的菜說:“曉蘭,聽說你來了,我今天也是特意來看你,一晃十多年過去了,身體還那麽硬實。”
魏曉蘭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坐,快坐,這一晃……”她不知怎麽說好,像浸進了酸菜缸,渾身上下像是每一個細胞裏都是酸溜溜的滋味。
“方春非讓我來不可,”王俊俊說,“來就來吧……”
“來好,來好……”魏曉蘭應酬的時候,王俊俊放下菜,脫掉外衣搭在晾繩上,主動給方春倒水,又給魏曉蘭倒水,接著掏出剛買的蘋果洗了洗,遞給方春一個,遞給魏曉蘭一個,又遞給連喜一個,像在她自己家裏,忙個不停。
魏曉蘭想站起來走,但又走不了,那腦瓜子像是被酸菜缸泡得麻木了,又重複了剛才那句話:“俊俊,你挺好吧?”
連喜看出了媽媽尷尬的窘態,瞧瞧方春一皺眉,不滿意地在心裏埋怨:爸爸呀爸爸,在這個時候,你約來這王俊俊幹什麽呢?這不是明擺著給我媽媽找難堪嘛,你和王俊俊的事兒我不管,可你也不能這樣呀!
“好好好!”王俊俊忙不迭地說著,方春卻插進了話來:“我品出來了,這個王俊俊好,好就好在很有女人味兒,人也正派,是地地道道過日子的人。咱老百姓成家圖啥,不就是圖這個嗎……”
“爸--,”連喜不高興了,“你少說幾句沒用的話好不好?你再這樣,我要和媽媽走了!”他接著扶起魏曉蘭說,“媽,走,到我房間裏去!”
“別走,別走……”方春站了起來,“我不說了,說說心裏痛快嘛!連喜,你說說,我什麽時候說過,我說說心裏痛快呀。”他沒攔住,連喜還是把魏曉蘭送進了自己臥室,方春跟隨著送來了一杯茶,“好,我不說了,不說了……”
此時的魏曉蘭,是不走也難,走也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