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記

第五章 宮訓

　　“夜遊宮”（老旦國母引宮娥上[1]）宮樹槐根隱隱，從地府學成坤順[2]。（眾）畫扇影隨宮燕引，聽重門，晝漏聲，花外盡。

　　（眾叩頭介）宮娥叩頭。娘娘千歲。[清平樂]（老）大槐秋色，世外朱塵隔[3]。歌吹重重情脈脈，怕道有人傾國[4]？孔雀扇影分行，宮娥半袖通裝[5]。卻是洞門深杳，折旋消得君王[6]。自家大槐安國母是也，初為牝蟻，配得雄蜉。細如蟣虱之妻，大似蚊虻之母。偶爾稱孤道寡，居然正位中宮[7]。有女瑤芳一人，號作金枝公主[8]。姿才冠世，婚嫁及期。受書史於上真仙姑，學刺繡於靈芝國嫂。昨承我王之命，要求人世之姻。必須有眼之人，方得有情之婿。我想起來，則有侄女瓊英郡主，能會瞧人。待我先喚公主出來，示以此意，然後分付侄女依計而行。（眾）公主到。

　　“前腔”（旦扮公主上）幻質分靈蠢[9]，也會的施朱傅粉。一般人物嬌和嫩[10]，這芳心，洞房中，誰簇緊？

　　（見介）女兒瑤芳叩頭，娘娘千歲千千歲。（老）公主，你年已及笄，名方弄玉[11]。今日依於國母。他日宜其家人[12]。四德三從[13]，可知端的[14]。（旦）孩兒年幼，望母親指教。（老）夫三從者：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老而從子。四德者：婦言，婦德，婦容，婦功。有此三從四德者，可以為賢女子矣。聽我道來：

　　“傍妝台”（老）一種寄靈根[15]，依然樓閣賀生存。論規模雖小可[16]，乘氣化有人身[17]。中宮忝作吾王正，下國憑稱寡小君[18]。掌司陰教[19]，齊眉至尊[20]。你須知三貞七烈同是世間人[21]。

　　“前腔”（旦）小小贅芳塵，念瑤芳生長在王門。雖不是人間世，論相同掌上珍。寒餘窈窕深閨晚[22]，暖至豐茸別洞春[23]。父王庭訓[24]，娘親細論。難道這三從四德微細的不如人。

　　“玩仙燈”（貼瓊英上[25]）踏綻鞋跟，早向朱門步穩。

　　自家蟻王侄女瓊英便是。娘娘有召，敬入則個[26]。（見叩頭介）郡主瓊英叩頭。娘娘千歲。（見旦介）公主見禮。（旦）尊姊到來。（老）郡主聽旨：近因瑤芳長成，堪招駙馬。君王有命，若於本族內選婚，恐一時難得智勇之士，不堪扶持國家，要於人間招選駙馬。聞得七月十五日，這揚州孝感寺禮請契玄禪師講經，人山人海，都往禪智寺天竺院報名。到得其時，郡主可同靈芝夫人、上真仙子三人同往聽講，但有英俊之士，便可留神。（貼）謹遵懿旨[27]。

　　“傍妝台”（老）女大急須婚，不拘門戶則待有良姻。龍類中能煮海[28]，蝶夢裏好移魂[29]。（貼）知他同誰虰作夫妻分[30]，了你蛘親父母恩[31]。俺拋眉暈[32]，忍笑痕，可甚麽人煙聚裏看不出有情人[33]。

　　（旦）瓊英姐，俺便同你去聽講何如？（貼）公主體麵，未宜出遊。（旦）這等奴有金鳳釵一對[34]，文犀盒一枝，奉獻禪師講下[35]，表我微情。

　　“前腔”光景一時新，待相同隨喜終是女兒身[36]。獻釵頭金鳳朵，盛納盒錦犀文[37]。（貼）也知妹子無他敬，如是觀音著我聞[38]。我將為信，去講座陳。管教他靈山會裏直著個有緣人[39]。

　　（老）郡主，此非小可之事。

　　“尾聲”到花宮不少的兒郎俊[40]，打疊起橫波著人[41]。你去嗬，休得漏泄了機關要老娘心上穩。

　　選佛場中去選郎，禪床側畔看東床[42]。

　　疾去疾來須隱約，好音先報與娘行[43]。

　　注釋：

　　[1]老旦：戲曲中旦角的一種，飾老年婦女。

　　[2]“從地府”句：地府，迷信說法，人世之外，另有世界，設有百官，專管鬼魂死人的，稱為地府，又稱陰間。槐安國宮殿在槐根裏，故稱“地府”。坤順，《易坤》：“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孔穎達疏：“言坤道柔順，承奉於天以量時而行。”後以“坤順”稱婦女溫柔順從。

　　[3]朱塵：紅塵，俗世。

　　[4]“怕道”句：怕，表示反詰。猶難道，豈。傾國，形容女子極其美麗。《漢書外戚傳上李夫人》：“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5]半袖通裝：“半袖”，短袖衣。“通”，相當於“共”，“通裝”意即都穿半袖。

　　[6]“折旋”句：宮女的舞態足以消解君王之悶。“折旋”，折腰、回旋，形容舞姿。

　　[7]中宮：皇後居住之處。因以借指皇後。

　　[8]金枝：帝王子孫的貴稱。

　　[9]幻質：佛教語。猶幻身。

　　[10]一般：一樣，同樣。

　　[11]“你年已及笄”二句：意謂瑤芳年已十五，名位也與弄玉相仿。及笄，《禮記內則》：“（女子）十有五年而笄。”鄭玄注：“謂應年許嫁者。女子許嫁，笄而字之，其未許嫁，二十則笄。”笄，發簪。後因稱女子年滿十五為及笄。弄玉，人名。相傳為春秋秦穆公女，嫁善吹簫之蕭史，日就蕭史學簫作鳳鳴，穆公為作鳳台以居之。後夫妻乘鳳飛天仙去。事見漢劉向《列仙傳》。

　　[12]宜其家人：《詩周南桃夭》：“之子於歸，宜其室家……宜其家人。”朱熹集傳：“宜者，和順之意。室者，夫婦所居；家，謂一門之內。”

　　[13]四德三從：“三從”，舊禮教認為婦女應該做到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謂之“三從”。《儀禮喪服》：“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故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四德”，封建禮教指婦女應有的四種德行。《周禮天官九嬪》：“掌婦學之法，以教九禦婦德、婦言、婦容、婦功。”鄭玄注：“婦德謂貞順，婦言謂辭令，婦容謂婉娩，婦功謂絲枲。”

　　[14]端的：到底；究竟。

　　[15]靈根：神木的根。這裏指槐樹的根。

　　[16]小可：猶小小。引申為細小、低微、尋常、輕易等意。

　　[17]氣化：指陰陽之氣的變化。陰陽之氣化生萬物。

　　[18]“下國”句：下國，諸侯國。寡小君，古代對別國人謙稱本國國君的夫人。《儀禮聘禮》：“君以社稷故，在寡小君。”《論語季氏》：“邦君之妻，君稱之曰夫人，夫人自稱曰小童，邦人稱之曰君夫人，稱諸異邦曰寡小君。”

　　[19]陰教：女子的教化。語本《周禮天官內宰》：“以陰禮教六宮，以陰禮教九嬪。”

　　[20]“齊眉至尊”句：齊眉，猶言舉案齊眉。謂夫妻相敬如賓。至尊，至高無上的地位。多指君、後之位。

　　[21]三貞七烈：舊時形容婦女重視貞節，寧死不改嫁，不失身。三、七，極言其甚。亦稱“三貞九烈”、“三貞七烈”。

　　[22]窈窕；深遠貌；秘奧貌。

　　[23]豐茸：草木豐盛茂密貌。

　　[24]庭訓：《論語季氏》記孔子在庭，其子伯魚趨而過之，孔子教以學《詩》、《禮》。後因稱父教為庭訓。

　　[25]貼：戲劇腳色名，即貼旦。指同一劇中扮演次要角色的旦角。

　　[26]則個：語氣助詞，表示委婉或商量、解釋的語氣。

　　[27]懿旨：古用以稱皇後、皇太後或皇妃、公主等的命令。亦用為貴顯人家長輩婦人命令的敬稱。

　　[28]“龍類”句：意即龍女能夠嫁到人間，則蟻女也可以嫁到人間。神話傳說，秀才張羽同龍女相約為夫婦，後受阻，張羽得寶物，煮沸大海，製服龍王，才得以成婚。

　　[29]“蝶夢”句：《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誌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後因以“蝶夢”喻迷離惝恍的夢境。這裏意即不必將人招來，隻有在睡夢中把他的魂魄移來即可。

　　[30]虰：蟻名。這裏雙關用法，諧音“訂”。

　　[31]蛘：螞蟻。這裏雙關用法，諧音“養”。

　　[32]拋眉暈：拋，露。“拋眉暈”意同“拋頭露麵”。

　　[33]“可甚麽”句：可甚麽，算什麽；說什麽。煙聚，猶雲集。喻聚集之多。

　　[34]這等：（如果）這樣，指程度、方式、狀態、性質等。

　　[35]講下：講席之下，後為佛教對一些知名法師的尊稱。

　　[36]“待相同隨喜”句：待，須，需要。隨喜，佛教語。謂見到他人行善而生歡喜之意。因謂歡喜之意隨瞻拜佛像而生，因用以稱遊謁寺院。

　　[37]“獻釵頭”二句：分別指上文所說的金鳳釵、文犀盒。

　　[38]“如是”句：佛經開卷語。傳說釋迦牟尼寂滅後，弟子們匯集他的言論，因阿難為佛侍者，所聞最多，就推他宣唱佛說，他以“如是我聞”開場，意為我聞佛如此說。

　　[39]“管教”句：管教，亦作“管交”、“管叫”。定使；管保。直，遇到；碰上。

　　[40]花宮：指佛寺。唐李頎《宿瑩公禪房聞梵》詩：“花宮仙梵遠微微，月隱高城鍾漏稀。”

　　[41]“打疊起”句：打疊起，“收拾起”之意，這裏引申為“準備好”。橫波，比喻女子眼神流動，如水橫流。著，向。

　　[42]東床：指女婿。五代王定保《唐摭言散序》：“曲江之宴，行市羅列，長安幾於半空。公卿家率以其日揀選東床，車馬闐塞，莫可殫述。”

　　[43]行：猶言這裏、那裏。表示處所，多用於稱謂後麵。

　　評析：

　　《宮訓》一出，內容為槐安國國母對瑤芳公主和瓊英郡主的訓誡，主要以國母與瑤芳的唱白形式表現，並引出國母為其女瑤芳選婿一事。全出由八支曲子組成，“夜遊官”以下四曲，主要寫國母對瑤芳的訓誡。由曲後的賓白得知，瑤芳公主姿才冠世，書史、刺繡樣樣精通，適逢婚齡，父王命其母欲為之選婿。第二支“夜遊宮”以下三曲，國母以“四德三從”、“三貞七烈”諄諄教導公主要明女德、知禮節。“玩仙燈”曲是國母令侄女瓊英郡主助其招選駙馬，因本族內一時難得智勇之士，“要於人間招選駙馬”、“不拘門戶則待有良緣。龍類中能煮海，蝶夢裏好移魂”，這也反映了湯顯祖提倡青年男女自由結合的愛情思想。恰逢七月十五日揚州孝感寺禮請契玄禪師講經，到時候定會人山人海，便讓瓊英、靈芝夫人、上真仙子一同前往尋訪，這又為瓊英與淳於棼禪智寺天竺院相遇，淳於棼的入選埋下伏筆。作者十分注重細節的安排，“傍妝台”二曲，細致刻畫瑤芳公主形象，當郡主考慮到公主的身份不宜前往講經處時，瑤芳公主便托其向禪師奉獻金釵、犀盒，從一個側麵烘托出瑤芳公主賢淑、機敏之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