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讀到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黃仁勳的傳記作者Stephen Witt,在《紐約時報》上寫了一篇評論,討論黃仁勳的性格,以及這種性格可能帶來的問題。
Witt不是一般的財經記者。他寫過一本《The Thinking Machine》,專門講黃仁勳和英偉達的故事。這本書獲得了2025年《金融時報》年度商業圖書獎。為了寫書,他花了大量時間采訪英偉達員工、高管和黃仁勳本人,試圖理解這家公司是怎麽從一家圖形芯片公司,變成AI時代最重要的企業之一的。
所以,他對黃仁勳的了解,至少比我們這些隻看過幾場發布會、聽過幾次演講的人深入得多。當然,傳記作者也有自己的偏見,不能把他的判斷都當成事實。
Witt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觀察:黃仁勳是一個特別擅長扮演不同角色的人。

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人設。在家裏是丈夫、父親,在公司是老板,在朋友麵前又是另一副模樣。這很正常。但黃仁勳把這件事做到了極致。
一、一個人,五張麵具
第一張麵具,是謙遜的創業者。
黃仁勳喜歡講自己年輕時在Denny's餐廳打工的故事。從洗碗工到萬億美元公司的創始人,這個故事非常勵誌。
Witt曾經和黃仁勳在Denny's吃早餐。飯後黃仁勳給服務員留下了一筆非常慷慨的小費,而且沒有刻意宣傳。
這件事讓我覺得,他的謙遜未必是裝出來的。他可能真的相信自己是一個謙遜、善良、懂得感恩的人。
第二張麵具,是令人畏懼的老板。
到了公司,黃仁勳卻完全變了一個人。
Witt描述過他訓斥員工的場景,自己也曾被黃仁勳訓了20分鍾。在黃仁勳麵前,高管們可能非常順從。等他走了,才敢表達不同意見。
有意思吧?一個在餐廳裏對服務員非常客氣的人,在公司裏卻可能讓一群身價千萬的高管噤若寒蟬。
他讓我想到中國曆史上一個著名的人物。關羽。關羽對下級無比愛護,對平級或者上級非常傲慢。他和張飛正好反過來。關羽後來敗走麥城和他這張麵具有深刻關聯。他高度自負,完全聽不到同級的意見。
第三張麵具,是慷慨的雇主。
英偉達的不少長期員工因為股票而變得富有。黃仁勳願意讓員工分享公司的成功。但這裏有個問題。假如你的老板讓你賺了幾千萬美元,你還願意當麵告訴他,他的決定很愚蠢嗎?
估計大多數人會選擇閉嘴。
第四張麵具,是顧家的好丈夫。
黃仁勳經常講自己和妻子年輕時相識的故事,公開表達對家庭的重視。
我們不知道老黃的出軌真實情況是怎樣的。我隻是看到真相和人設之間巨大的矛盾。這裏真正有意思的不是八卦,而是一個心理問題。一個人有沒有可能真心認為自己是個好丈夫,同時又做出與這個身份相矛盾的事情?
當然可能。人類有一種很強大的能力,就是為自己的行為尋找解釋。
第五張麵具,是政治變色龍。
麵對特朗普,黃仁勳可以強調美國科技領導力;麵對中國客戶,他又強調全球合作的重要性;麵對台灣供應商,他是要求極高的商業談判者。
這其實是非常了不起的能力。
但問題是,如果一個人太擅長扮演各種角色,最後會不會連自己都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
Witt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判斷:黃仁勳扮演的這些角色,可能正在反過來占據他的身份。這句話值得琢磨。從戴上麵具,到摘不下麵具。我覺得,一個人長期生活在自己編織的人設裏,大概會經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主動戴麵具。
為了融資,表現得自信;為了管理,表現得強勢;為了獲得信任,表現得謙遜。這時候,麵具是一種工具。想戴就戴,想摘就摘。
第二階段,開始相信麵具。
媒體說你是天才,員工說你是偉大的領導者,投資者說你有超越時代的眼光。聽一次,可能不好意思。聽一百次,可能有點飄。聽一萬次呢?估計自己也信了。何況過去幾十年,你確實做對了很多事情。英偉達的成功不是假的,黃仁勳的能力也不是假的。
第三階段,麵具反過來控製你。
你已經不是為了讓別人相信自己是天才而表演,而是必須讓自己相信。別人反對你,是因為別人愚蠢;事情失敗了,是因為環境不公平;自己突破規則,是因為自己與眾不同。
當現實和人設發生衝突時,你開始修改對現實的解釋,而不是修改自己。
當然這三個階段隻是我的想象,不是說黃仁勳一定已經走到了第三階段。我完全不了解老黃。另外我想說不是說老黃人品有問題。也不是我們就比老黃高尚。請讀者別掉到好人壞人的邏輯裏。
但最近AI股市的暴跌,讓我想到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假如這一次,黃仁勳真的判斷錯了呢?
過去幾年,黃仁勳幾乎是AI產業最成功的預言家。
他說AI需要更多算力,市場就需要更多GPU;他說未來需要更大的數據中心,全球科技公司就開始投入天文數字的資本。
英偉達的業績也確實證明了他的判斷。但最近市場開始懷疑這個故事。投資者開始問一個過去不太願意問的問題:
這麽多GPU買回去,到底能不能賺回錢?
這裏有個值得關注現象,就是AI產業的循環融資。

看看下麵這張AI產業資金關係圖。
圖裏棕色箭頭代表投資,藍色箭頭代表算力采購,黃色箭頭代表芯片采購,綠色虛線代表擔保或采購承諾,粉紅虛線代表製造關係。
整個產業的資金關係,已經複雜得像一張蜘蛛網。
舉幾個例子。
第一個循環:英偉達與OpenAI。
2025年9月,英偉達宣布計劃向OpenAI投資最多1000億美元,支持建設10GW的AI算力基礎設施。
OpenAI獲得資金,購買或者通過雲服務商使用英偉達GPU。英偉達賣出GPU,獲得收入,再把資金投入AI生態。看起來雙方都贏了。
但這裏有個問題:英偉達投給OpenAI的錢,最後有一部分可能通過芯片采購重新流回英偉達。
如果OpenAI的終端用戶收入能夠持續增長,這就是正常的產業投資。如果終端收入遲遲跟不上資本開支,那麽新增需求就可能越來越依賴持續融資。
當然,1000億美元是最初公布的潛在投資上限,並非已經支付的現金,不能把它全部算作已完成的循環交易。
第二個循環:英偉達與CoreWeave。
這個案例更加典型。CoreWeave是一家AI雲計算公司。它購買大量英偉達GPU,建設數據中心,再把算力租給微軟等客戶。
英偉達向CoreWeave投資了20億美元。
更有意思的是,英偉達還簽訂了一份價值63億美元的算力采購協議。如果CoreWeave的部分算力沒有賣出去,英偉達承諾按照合同條件購買剩餘容量。
這就相當於一個挖掘機廠家,不僅投資了一家工程公司,還告訴工程公司:你放心買我的挖掘機,如果以後接不到足夠的工程,我再向你購買一部分施工服務。
工程公司因此更容易獲得融資,買更多挖掘機。挖掘機廠家也獲得了更多訂單。隻要最終有足夠多的真實工程,大家都能賺錢。
但如果工程需求沒有預期那麽多呢?
工程公司可能無法償還貸款,挖掘機的二手價格可能下跌,而廠家又要承擔原先的采購承諾。這就不是單純賣設備了,而是在為客戶的需求承擔一部分風險。
第三個循環:OpenAI、微軟、Oracle與雲計算公司。
圖中大量藍色箭頭,代表OpenAI和Anthropic等AI模型公司向微軟、Oracle、亞馬遜等雲計算平台購買算力。
這些雲計算平台又需要采購GPU、建設數據中心,甚至為未來數年的需求提前融資。
這裏還存在一個時間差。
雲計算公司今天就需要花錢購買GPU、建設機房、配置供電係統。
但AI模型公司未來五年、十年能否創造足夠收入,仍然存在很大不確定性。所以,今天宣布的一份千億美元算力合同,並不意味著今天就已經創造了千億美元的經濟價值。
它可能隻是對未來需求的一次巨大押注。
第四個循環:GPU抵押融資。
這可能是整個體係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一些AI雲計算公司購買GPU時,會使用債務融資,甚至把GPU和相關算力合同作為融資支持。
假設一家雲計算公司花100億美元購買GPU,其中70億美元來自貸款。隻要GPU租金足夠高,設備利用率足夠高,它就能償還貸款。
但假如兩年後,新一代GPU的性能大幅提升,舊GPU租金下降50%,同時AI客戶開始削減資本開支呢?
這家公司不僅收入下降,原先支持融資的資產價值也可能下降。如果貸款條款要求追加抵押品,或者公司需要再融資,就可能出現資金鏈壓力。
於是,一個局部問題可能演變成連鎖反應:
雲計算公司削減GPU訂單,英偉達銷售增長放緩;GPU需求下降,設備殘值承壓;抵押融資變得更加困難;更多雲計算公司被迫削減投資。
過去靠融資推動的增長循環,就可能反過來成為收縮循環。
這讓我想到2000年的互聯網泡沫。
當年思科賣路由器和交換機,電信公司瘋狂融資購買設備。所有人都相信互聯網流量會持續爆炸式增長。
他們對互聯網未來的判斷沒有錯。但對短期資本開支、設備需求和投資回報的判斷,很多人錯得離譜。互聯網最終改變了世界,卻沒有阻止思科股價在泡沫破裂後大幅下跌。
AI可以是未來,AI股票也可以存在泡沫。兩者完全不矛盾。
上個月我連續兩篇關於AI風險的文章反複強調的這個問題。
再回頭看黃仁勳。
過去,他最大的本事是提前十年看到了GPU的未來需求。但今天,他不僅預測需求,還通過投資、采購承諾、信用支持和融資合作,參與創造這些需求。
英偉達2026年披露,已向前沿AI實驗室投入近500億美元,並與大型金融機構合作推動數千億美元的AI基礎設施融資。公司也承認,部分交易可能被外界稱為循環融資,但認為這些安排有真實需求支撐,風險可控。
我不是財務專家,完全無法判斷他們說得對不對。
但是,當一家公司的創始人既是未來需求最堅定的預言家,又是這個需求的重要融資推動者時,誰來獨立判斷需求究竟有多真實?
如果黃仁勳是對的,這些投資可能幫助英偉達鞏固AI時代的霸主地位。
但如果他錯了呢?
如果AI算力的商業回報沒有跟上資本開支,如果大量GPU最終出現閑置,如果融資市場突然收緊,那麽英偉達可能不僅麵臨訂單下降,還會承擔投資、合同承諾和生態夥伴信用風險帶來的損失。
這不代表這些風險一定會發生,更不能把所有產業投資都當成虛假交易。
但它說明,英偉達已經不僅僅是一家賣鏟子的公司。
它也開始幫助淘金者融資買鏟子,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承諾購買淘金者挖出來的東西。
這又回到了Witt關於企業文化的觀察。
假如英偉達內部有人認為,AI產業資本開支增長過快,客戶融資結構過於激進,GPU的未來需求被高估了。
他敢不敢告訴黃仁勳?
如果黃仁勳堅信AI革命才剛剛開始,會不會把這些反對意見看成缺乏遠見?
如果過去十幾年的成功,已經讓整個管理層習慣於相信老板永遠正確,還有誰願意踩刹車?
這裏有兩種腐朽。
一種是權力腐朽,一種是人設腐朽。
權力傾向於使人腐敗,絕對權力使人絕對腐敗。權力腐朽很好理解。一個人權力越來越大,周圍的人越來越不敢反對他。他慢慢覺得,普通人的規則不適用於自己。
人設腐朽更加隱蔽。
一個人為了維持自己偉大、正確、善良的形象,不斷尋找理由解釋自己的行為。到最後,他已經無法客觀地認識自己。
權力腐朽,讓別人不敢告訴你真相。
人設腐朽,讓你自己不願意接受真相。
他不是失去了智商,而是失去了懷疑自己的能力。
我覺得這和投資很像。在資本市場,一個人連續十次判斷正確,第十一次判斷錯誤的時候,他可能不是懷疑自己的判斷,而是懷疑市場。市場錯了,別人錯了,時代錯了。反正自己不會錯。投資者如果到了這個地步,離大虧錢也就不遠了。
我最近看了英偉達的新聞發布會。聽了臨時CEO,現在CFO的說話風格,讓我猜測老黃周圍聚集了一堆唯唯諾諾的人。

如果老板永遠正確,員工就會慢慢學會如何讓老板高興,而不是如何把事情做好。敢於提出不同意見的人逐漸被邊緣化,善於揣摩老板心思的人不斷升遷。
最近的一個例子就是西貝蓧麵村大戰羅永浩事件。沒有人會提醒老板犯了嚴重的公關錯誤。
公司裏可能有幾萬名聰明人,卻隻有一個人在真正思考。
這種企業在順境中可能非常強大。創始人的判斷力加上整個組織的執行力,能夠創造奇跡。但如果有一天創始人判斷錯了呢?
整個公司可能連刹車都沒有。整個行業被帶到溝裏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