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又燒了嗎:“帝製民主”的間歇性並發症

sandstone2 (2026-10-27 05:03:48) 評論 (0)

巴黎人民砍了路易十六的腦袋,卻把他的悲劇承襲了下來。

當我決定這篇文章寫法國最近的騷亂時,心情和昨天《簡中互聯網的自嗨:澤連斯基沒有服軟,他也沒法服軟》一文談俄烏戰爭時是一樣的。

在中文互聯網上談這個問題,你會遇到很多想當然的流量情緒。比如有些人一直致力於看烏克蘭的笑話,一看到澤連斯基“服軟”了,立刻自嗨,大談烏克蘭早該投降雲雲……

黃鍾毀棄,瓦釜雷鳴,不多說什麽了,隨他們去吧。

我們聊聊法國的事情好了。

在許多中國大眾的印象中,法國這個國家早已從發達國家墮落為費拉不堪的代名詞,所以學生上街抗議一下,立刻被大量中文自媒體渲染為特別了不得的大事件。

實際上,你看一下目前熱傳的許多新聞,比如在網上瘋傳的“粉紅豹示威者被警方水炮噴射”、以及“一對80歲老夫婦在巴黎廣場脫衣抗議”的照片,經過核查,均屬於AI技術偽造的虛假圖像。

還有一段視頻,大批示威者暴力闖入巴黎證券交易所,發布者聲稱這是2026年10月的最新抗議。然而經路透社核查,這段視頻拍攝於2023年4月反對養老金改革的運動中,拿明朝的劍砍清朝的官了屬於是。

但為什麽有人願意信呢?因為它符合公眾對法國的刻板認知。

但是,倘若你真肯靜下心來,看看這起示威的緣起,它到底是怎樣的呢?

這場遊行最初由青年學生群體在巴黎南郊發起,抗議核心是當地基礎教育資源的極度匱乏——今年法國特別熱,35度的高溫天氣,學校居然不給安空調!一個高中班裏居然塞了多達35名的學生!校舍破舊,廁所怎麽可以沒有門!還有,偌大一個學校找一個會說英語的代課老師,等了幾個星期,居然都找不到!

好吧,我也是從高中過來的人,我覺得以國內高中的經驗而論。除了最後一件事在咱國內確實不可想象之外(你得考慮到法國人確實有屬於他們自己的語言傲慢),我覺得其他幾件事都還蠻稀鬆平常的。忍一忍就過去了,重點在高考。當年我們都真麽想。

但法國學生就不這麽看問題,他們覺得上街遊行,這是他們的權利。

這是矯情嗎?是“富貴病”麽?不是。

抗議是一種權利,甚至隔幾年,有事沒事就要搞一搞的權利。這個思維不管對錯與否,它從法國大革命開始就已經種下了。

後來上了斷頭台的法王路易十六最初召開三級議會,那個會議其實已經在法國停了小兩百年了,它在1614年(路易十三統治時期)召開之後就被無限期關閉,太陽王路易十四時代壓根就沒辦,直到1789年路易十六為了解決迫在眉睫的財政危機,才不得不重新召集。

與人們的刻板印象不同,路易十六這個人,至少與他的曆代祖先相比,是個標準的開明派和妥協派,他的許多思想放在同期的英國可能就是一個立憲製度下的明君,比如他一繼位就廢除了針對新教徒和猶太人的宗教迫害,甚至在革命初期的禦前會議上,他就主動批準了保障個人自由和出版自由的法令。

甚至,更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路易十六其實是法國曆史上少有的“激進改革家”。他深知法國經濟的病灶其實在特權階層,因此曾連續任用杜爾哥、內克爾等開明派財政大臣,試圖強行向從不交稅的貴族和教士階級征稅。在屢屢遭到貴族集團的頑固抵抗後,他才萬不得已重開了三級會議,甚至在最初特意將第三等級(平民)的代表人數翻倍到了600人,試圖聯合平民來壓製傲慢的貴族與教士。

翻譯翻譯,就是路易十六開這個三級議會,本來是為了向平民階層求救的,他試圖聯合法國民眾來推動這個社會進行溫和的改良。

這個設想很美好,但路易十六的問題出在哪裏?法國不是英國,它是一個缺乏“溫和中產”這個概念的國家。

在當時的英國,光榮革命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世紀。英國的資產階級、新貴族和富裕農民早已通過議會政治,與舊王權達成了利益妥協。他們不激進、遇事會談判,會妥協,知道會議應該怎麽開。更關鍵的是,這些人在政治身份上相比普通平民先行一步,形成了穩定的士紳階層,可以最大限度的收攏民意。

但法國則不一樣,法國本來也有自己的政治協商傳統,但由於漫長的“太陽王”時代停辦了三級議會,在經濟發展期,銀行家、大商人、律師和知識分子,他們在政治地位上依然和鄉村裏大字不識一個的貧農屬於同一個等級。他們承擔了國家絕大部分的稅收,卻沒有任何決策權,上百年來,法國王權一直致力於將社會打碎成原子化,這個工作是成功的,但也讓社會進入了一種“不可談判”的狀態——沒有人覺得他人可以代表自己,對於一群沒有參與政治生活經驗的烏合之眾來說,總是越激進的口號越容易得到支持。口號激進到一定程度,最終會有人提議——要不然我們上街起義算了,於是就有了攻克巴士底獄。

數十年後,托克維爾會在他的《舊製度與大革命》中敏銳的寫到“革命並不是發生在那些壓迫最深重的時代,相反,它往往發生在那些壓迫減輕、社會氛圍正在好轉的時期。”

這就是著名的托克維爾悖論。

這話初聽起來,好像是在要求國王一條路走到黑,既然選擇了壓迫民眾,就要一口氣壓到死,不要學路易十六搞什麽改革,自取滅亡。

但這當然不是托克維爾的本意,托克維爾真正想指出的,不是改革的錯誤,而是“沒有製度準備的改革”所帶來的毀滅性災難。一個國家應該漸進的進行改良,先做製度準備,像英國一樣,讓地方自治、士紳階層和教會組織充當國家與個體之間的“中間階層”、“緩衝墊”,然後再完成權利的層層下放——大貴族製約國王、小貴族製約大貴族、鄉紳製約小貴族、平民製約鄉紳。這樣的社會,最終給出的,的確是民主製,但卻是一種“封建式”民主製度。

可惜的是,法國大革命之後的法國政治建構並沒有按照托克維爾的構想來走,從大革命建立後的第一共和國到今天的第五共和國,法國在西方世界中一直是一個偏左翼的國家——這個左翼是說,法國的政治審美傾向於建立一個替代王權但卻又類似於王權的中央集權政府,用它來照看和保護所有被《人權宣言》許諾了普遍和平等權利的廣大公民。

這是一個簡單的二元結構,它力圖實現盧梭當年的政治理想,盧梭認為代議製民主是一種對民主的褻瀆,“英國人自以為他們是自由的,他們大錯特錯了:他們隻有在選舉國會議員的期間才是自由的;議員一旦選出之後,他們就是奴隸,他們就等於零了。”

因此,盧梭開出的藥方是絕對的、直接的“公意”(General Will)。在他的理想圖景中,國家不應該有任何拉幫結派的利益集團,不應該有任何討價還價的“中間階層”,而應當由全體公民直接與一個代表“公意”的至高權力對接。

所以,如果我們把英美的民主稱為“封建製民主”的話,那麽法國的民主製度,就不妨稱之為“帝製民主”——過去法國是一君萬民、一個太陽王籠罩所有民眾的絕對君主製,而現在,是一個至高的“公意”統領四方,照看民眾的一切。

這看上去很美,但實操有許多非常嚴重的問題,除了前文所說的,民眾一旦無組織聚集、激進口號就永遠占據上峰之外。還有就是這次騷亂所展現的,議題無度的擴散性。

就以這次騷亂為例吧,如前所述,騷亂的起因,僅僅是公立學校的教育問題,抗議最初隻是學生,但在法國體製下,議題迅速擴大化了,聚集在環島和加油站附近的工人們,迅速將學生的教育訴求,置換成了“要生存,要福利,要休假,不要緊縮,不要延遲退休,不要增稅”的經典黃馬甲口號。

這個事情,在過去英美那種典型的“封建製民主”國家其實是不可想象的,因為這種國家中的權利和福利都是分層上收、分包出去的。

在英美的邏輯裏,社會契約從來不是一張全國無差別的總支票,而是無數張地方、行業、社區之間的分包合同。教師短缺或學校不裝空調,那是地方學區和校董會的責任,頂多算到郡(County)或州(State)一級的行政瑕疵。憤怒的學生和家長隻能去找當地的教育承包商算賬,這筆賬無論如何也算不到遠在華盛頓的總統或倫敦的首相頭上。更關鍵的是,英美的工會、行業協會以及各色遊說集團,本身就是成熟的“利益分包商”。他們遇事會算賬,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裏,談判應該找誰,“不能把別人的藥單塞進自己的藥瓶裏”。這種機製築起了一道道堅固的防火牆,把社會矛盾切割成了一個個獨立的沙盒。

在法國的“帝製民主”之下,這套防火牆是根本不存在的。中央集權政府就是唯一的、至高無上的全能承包商。國家既然通過高額的稅收,向全體原子化公民承諾了要照看、庇護他們從搖籃到墳墓的一切,那麽政府就必須為這個社會出現的任何一處漏水承擔無限責任。所以一個議題、一個階層的不滿可以迅速擴散為整個社會對公權力的總不滿,而當諸多訴求、不滿合流到一起,形成一場大騷亂的時候,政府將找不到對問題的解決抓手。

這個現象,很像嬰兒在母親懷裏大哭的時候的感覺——起初可能隻是因為餓,後來情緒發生擴散蔓延,饑餓、困倦、怕被母親拋棄的恐懼,諸多情感混雜在一起,孩子就怎樣都哄不好了。

而法式的帝製民主製度,的確很容易將民眾圈養成這樣的一個巨嬰,政府則扮演一個無所不能、無所不管的母親,我們現在圍觀到的,就是這樣一場母嬰劇。

當然,哭和哄其實就是嬰兒與母親之間的交流方式。因為孩子某次哭的聲音大了一點,就說人家母子關係要崩潰,這是無稽之談。同理,民眾上街與政府恩威並施,也是法國政治的慣常戲碼,人家社會就是這樣完成交流,為此大驚小怪,覺得法國快完蛋了,也和前者一樣,屬於一種狂妄的幻想。

但我們的確應該產生一種思考,那就今天法國的這種“帝製民主”,是不是一個良善社會真的想要的。

就像本文想要向您講清的,許多國人熱談民主,卻殊不知民主其實也有“帝製”與“封建”之分。

有法國那樣政府大包大攬,收重稅、開國家工廠、許諾高福利的“帝製民主”,也有英美那樣地方自治、權力分層、各方利益主體在法律框架下錙銖必較、討價還價的“封建式民主”。

而且兩者也不是完全涇渭分明的,比如近些年來,真正能席卷英美全國的議題,無非LGBT平權、種族平權、反移民等幾項,為什麽這些議題上英美陷入了與法國相似的談判困難呢?這就是因為美國迫於政治正確,在這些問題上采用了“帝製”式的解決方法。

所以我們在談民主是好是壞時,我們到底在談的是什麽?民主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它其中操作的很多細節,甚至比這個口號本身更重要。

巴黎沒有燒,法國也沒有亡,英美也依然在它的慣性中跌跌撞撞地前行。文明,隻是在探索如何治理自身、如何安放權利的漫長道路上,不同體製各自在向命運支付賬單而已。

民主,並不是一個進了門就萬事大吉的天堂,民主的底色是理性的參與能力與長期的妥協訓練。

還有,更重要的,選擇。

如果你選的是法國式的浪漫、平等與無微不至的國家庇護,那你就必須做好準備,去習慣這套每隔幾年就要按時上演、砸搶與宵禁齊飛的“法式母嬰劇”。

如果你想要英美式的務實與精細分工,那你就必須忍受個體的內卷、資本的冷血以及在漫長程序裏的錙銖必較,並且時刻警惕那些被冠以政治正確的議題與風潮,破壞這台精密機器。

世界,總在血與淚,思索與爭議中前行。

這個過程中最無用也最廉價,永遠是武斷的否定,與無知的嘲笑。

全文完

這篇文章就這樣寫完了,但文章的最後我還是想說一說,我覺得,對這場、以及最近許多的新聞事件,國內輿論有一種功利性的短視,比如一聽說澤連斯基要“凍結戰線”,就覺得人家要服軟認慫了。比如聽說巴黎又暴亂了,就覺得法國乃至整個民主製度沒救了……

我前幾天和朋友一起錄製了一個節目,聊到了歐洲的黑暗時代,和聖奧古斯丁與他的《上帝之城》。我說人的一生是如此短暫,我們可能終其一生都生活在曆史的某一個灣流裏而不自知。但這種灣流會造成活在其中的人們的許多誤認、錯覺,會讓原本堅持正道的人們遭遇許多磨難。茨威格為此而自殺,希帕蒂亞被拖到廣場上殺死,老舍投了太平湖……

他們不僅被侮辱、要死亡,還在死前要遭遇嘲笑與批駁——那些無知、冷血而殘忍的人會說:你看,你說的那些,都是錯的!

可這些灣流對於大曆史而言,卻都那樣小的幾乎看不見,後人回首,隻會覺得世界大勢,浩浩湯湯。

可悲嗎?還是可喜呢?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們仍生活在這樣的灣流裏,遭遇著誤解,攻訐,嘲笑與惡意,而無可回應。我們隻能把自己的智慧,托付於忍耐與希望,若再加兩個字,那或許是善意與信仰。

我願為這樣堅守著的人們寫作。

作者: 海邊的西塞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