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必總是正確,卻常常能把話題挑起來;他有時言辭激烈,甚至讓人惱火,但也正是這種不肯含糊的性格,讓許多原本平淡的話題有了火花。
他不在,大家似乎也少了爭論的興致。
我後來把他重新拉回了群裏。
這件小事讓我明白,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不總是因為一個人有多麽圓滑、多麽懂得討人喜歡才得以維係。有時候,一個人甚至會因為自己的棱角而成為群體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當然,棱角也是會傷人的。
阿野有時太急於表達自己的看法,不願多等一會兒,也不願先退一步。他能夠在山林裏忍受長時間的辛苦,卻未必能夠在一段人際關係中忍受對方與自己不同的意見。
這也是他的困境。
他能夠跟蜜蜂相處得很好,卻未必能夠跟所有人相處得很好。
而我們這些朋友,能夠做的,也許就是在不認同他的地方保留意見,在欣賞他的地方給予尊重。朋友之間,不一定要把對方改造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後來,三叔因為個人原因回了家,沒有再回來。
山上的日子又冷清了許多。
養蜂並不是一項容易賺錢的生意。蜂群需要照料,天氣會影響采蜜,市場也有自己的行情。投入了時間和精力,最後未必能得到與付出相稱的回報。
阿野堅持了一段時間,終於決定離開公狗嶺。
他沒有把自己困在一件越來越難以維持的事情上。
他回到了自己的老家,種起了香蕉,又租下一口魚塘,準備在那裏重新安排生活。
有些人可能覺得,這是折騰了半天,最後還是回到了原點。
我卻不這麽看。
對阿野來說,生活從來不是沿著一條預先規劃好的道路一直走下去。他有本領,也有適應環境的能力。城裏待不下去了,就回鄉下;養蜂不再合適,就種香蕉、養魚。他不一定能把每件事都做成,卻總能想辦法重新開始。
這讓我想起年輕時讀過的一句話:人挪活,樹挪死。
後來我漸漸覺得,這句話未必隻適用於工作和謀生。有些人需要穩定,需要在一個地方紮根;有些人則需要不斷調整生活的方向,才能找到自己能夠容身的位置。
阿野屬於後者。
他沒有把生活過成別人眼中最標準的樣子,卻始終在尋找一種適合自己的活法。
隻是,我也知道,謀生的困境可以通過換一個地方、換一種經營方式來解決,精神上的困境卻未必如此。
阿野可以離開城市,回到鄉村;可以離開蜂箱,轉身經營魚塘。但對於自由與親密、獨立與合作之間的矛盾,他似乎還沒有找到答案。
我同樣如此。
我有自己的困境。
從小身體單薄,使我不善於應付需要體力和膽量的事情,也讓我養成了某種怯懦。麵對困難,我往往先想後做,有時想得太多,行動卻遲遲跟不上。
但這種生活方式也給了我另一種能力。
我喜歡觀察人,觀察人與人之間那些微妙的變化;喜歡反省自己,也喜歡從一件看似平常的小事裏,尋找它背後的原因。很多事情,我未必能親自做到,卻可以通過思考和寫作,慢慢理解它們。
我與阿野,像是走在兩條不同的路上。
他向外探索世界,我習慣向內探索自己。
他在野草叢中追蹤蜜蜂,我在生活的細節裏尋找可以寫下來的東西。他靠雙手與自然打交道,我靠文字與自己的內心打交道。
我們各有所長,也各有所困。
我並不想成為阿野那樣的人。一個人如果連自己是誰、適合怎樣的生活都不清楚,隻是一味羨慕別人,最終很可能連自己原有的東西也丟掉。
但我願意從他身上學習。
學習他麵對困難時的勇氣,學習他在一件事情上投入心力的專注,學習他在原有生活走不下去時,仍然能夠轉身尋找新的出路。
至於他在感情和人際關係中的那些問題,我也不會因為欣賞他就視而不見。朋友之間的理解,不是替對方開脫;真正的理解,是承認一個人身上的好與不好可以同時存在。
一個人可以勇敢,也可以脆弱;可以在山野裏無所畏懼,卻在親密關係中手足無措;可以有一身謀生的本領,卻仍然不知道怎樣安排自己的內心。
人不是一道隻有一個正確答案的題目。
我想,這也是我願意把阿野寫下來的原因。
我們年輕時交朋友,往往看重興趣相投、脾氣相合,或者能不能在一起玩得開心。年紀漸長以後,我越來越覺得,朋友還有另一種意義:他讓你看見自己原本看不見的生活。
如果沒有阿野,我可能永遠不知道,一個人可以為了尋找一群野蜂,在荊棘叢中奔走半天;可以被蜂蜇了四十多針,仍然設法脫身;可以在簡陋的窩棚裏守著幾十箱蜜蜂,也可以在養蜂的生意不再合適時,毫不遲疑地回鄉種香蕉、養魚。
這些經曆未必值得所有人效仿,卻讓我看見了生活的另一種可能。
那個五一假期,我在樹蔭下睡著了,夢見自己找到了蜂巢。阿野卻在現實中找到了蜂巢。
多年以後再想起這件事,我仍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夢見的是蜂蜜,他找到的卻不隻是蜂蜜。
他找到了自己當時想要的東西,也讓我看見了自己所欠缺的東西。
我不知道阿野以後會不會結婚,會不會在某一天找到一種既能保有自由、又能與另一個人長久相處的生活方式。我也不知道他種下的香蕉林會長成什麽樣,魚塘裏能養出多少魚。
生活還在繼續。
我隻知道,這個朋友值得我記住。
不是因為他沒有缺點,也不是因為他的生活比我的更成功,而是因為在他身上,我看見了一種真實而鮮活的生命狀態。那種狀態有勇氣,有熱情,有棱角,也有困惑;有令人羨慕的本領,也有難以解決的問題。
而我,恰好可以通過他,重新認識自己。
有些朋友,是陪你走過一段路的人;有些朋友,則讓你看見另一條路。
阿野就是後者。
我曾經以為,尋找一個終身朋友,是尋找一個與自己誌趣相投、能夠彼此理解的人。後來才慢慢明白,真正值得珍惜的朋友,未必處處與你相似。他可能與你性格迥異,生活方式不同,甚至在某些問題上讓你難以認同。
但他讓你看見了自己沒有走過的路,也讓你明白,一個人的生活並不隻有一種可能。
那個養蜂的朋友,至今仍在我的記憶裏。
我記得他在山坡上追蹤蜜蜂的身影,記得他從高樹上安全下來後才告訴我的那四十多針,也記得公狗嶺上那些蜂箱、那個沙袋,以及一群朋友圍坐聊天的日子。
我更記得他發現蜂巢時抬起頭來的神情。
那是一種不需要別人讚許、不需要向誰證明什麽的快樂。
一個人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情,並從中獲得快樂,已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至於怎樣把這種快樂帶進與他人的關係中,怎樣在獨立與合作之間找到平衡,也許是他還需要繼續尋找的答案。
我也有自己的答案需要尋找。
我們都不完整,也都還在路上。
這大概就是我一直記得那個養蜂的朋友的原因。(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