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華六月雪

龍華六月雪 名博

拉布拉多健健

龍華六月雪 (2026-10-15 22:39:47) 評論 (1)

 

爺叔和狗


(一)拉布拉多健健

         健健是條米白色長毛絨拉布拉多,大小像半隻枕頭,他喜歡抱健健在懷裏,對視一雙晶瑩黑色大眼珠,眼白卻是紅紅的,像要入睡。那是記憶裏的小辰光,爸爸唯一送給他在房間裏陪伴的玩具,在等待爸爸、姆媽上班回家的時候,他抱著健健站在二樓南窗下,說不要睡著啊,聽到西麵一人高的槍籬笆院門,發出吱噶一聲,那是爸爸、姆媽開門回家的聲音。

         他看見阿奶在樓下花園南麵半人高的槍籬笆下,蹲在地上無聲忙綠著,聽到他和健健說話,阿奶站起身,笑著向他擺擺手,然後低頭再次為東南角苦楝樹下的玫瑰花、枸杞藤翻土。他朝阿奶笑著擺擺手,喊了聲 “阿奶!”

        那棵三人高的苦楝樹在黃梅天前,開滿了小碎花,像紫霧籠罩在翠綠的枝葉間,到了仲秋,樹上葡萄大小的串串碧綠果實變成了黃褐色,貼著南麵槍籬笆生長的苦楝樹大方的把一半果實撒落到了籬笆那邊鄰居花園裏,清水磚地坪映襯上圓嘟嘟的串串果實,不再是單一直線條的僵直感,而有了份秋的詩意。

        阿奶對他講,踩到那些果實會爛鞋底的,吃了嘴巴裏更加是要馬上翹辮子闔!勿要靠近這顆苦楝樹!其實他知道:阿奶勿想他和那樹下的鄰居搭話,哪怕打聲招呼。

      苦楝樹下的鄰居是 “大家”、 “小家”一家人家,隻有三個人,大姆媽、小姆媽和兒子祥祥。大姆媽住在那套東西向清水磚大房子頂頭的朝南大房間,從勿離開院子大門,真是大門勿出,二門不邁的老派婦道腔調。

         大姆媽隻有在吃飯辰光,梳著發髻穿著大襟盤紐布衫,走出房間經過當中祥祥的廂房間,來到北麵的廚房間,在小姆媽擺放好剛燒好的飯菜碗盞八仙桌旁,對梳著短頭發,身著二用衫的小媽講,等祥祥來了,一道來吃飯。小媽恭敬地講,太太儂先吃伐!大姆媽回頭到,長孫勿來,我迭闔長房哪能好先吃啊?老爺曉得了,要勿開心了!隨後背對廚房的北窗坐下,一會兒祥祥進來了,恭恭敬敬地喊到,大姆媽好,儂先吃嚒關係闔!大媽搖搖手,說,祥祥娘,儂坐下來一道吃伐,幸苦儂每日燒飯了!

       北窗緊貼著苦楝樹碗口粗的樹幹,他每天可以看到小姆媽在廚房燒三頓飯的忙綠身影。他喜歡聽油鍋烊了煎魚的喇啦一聲,隨後魚的香氣從北窗飄到他的房間裏來,他喜歡吃魚,阿奶從來勿起油鍋燒魚的,偶爾、難得會清蒸帶魚。

         阿奶講,大姆媽是太太,原來住了重慶公寓底樓,小姆媽是貼身丫頭,太太一直沒能幫老爺完成傳宗接代的責任,就讓自己的陪嫁丫頭做了偏房,老爺也如願有了後繼香火,就為小姆媽置辦了這處 “凹”字形的清水磚大院落,還配了個大腳娘姨。

        後來,少校雷達站站長,拍拍屁股跑路了,苦了自家闔家子婆,太太被從底樓掃地出門了,隻好投靠小姆媽來了,小姆媽厚道,依舊恭恭敬敬地稱呼太太,說老爺勿在,太太是一家之主,儕是自家窩裏,沒有投靠這一講法的!太太落著眼淚回頭講,從此以姐妹相稱,一道幫老爺把獨苗兒子帶大成人。太太眼睛從此有迎風流淚之苦。

       苦楝樹開出紫色碎花時節,枸杞藤也長出新葉,阿奶會摘下嫩頭,放在杭州籃裏,掛到半人高槍籬笆上,看見小姆媽就輕輕地講,春季枸杞藤清涼明目的,覅要汰闔,一炒就給大阿姐吃,對伊眼睛好闔!到苦楝樹在仲秋滿樹掛了黃褐色的果實時,枸杞藤又到了長新葉的時節,阿奶又會日隔日把杭州籃掛在槍籬笆上,輕輕對小姆媽講,秋天的枸杞藤是安神明目的,一炒就給大阿姐吃,眼睛就勿會迎風落眼淚了!

      每次小姆媽都對阿奶講,謝謝大嫂嫂!讓儂上心了!隔天都會把杭州籃掛回槍籬笆上,裏麵板有新鮮裹闔薺菜肉餛飩,紅燒劃水,大姆媽曉得阿奶做人家,也勿會起油鍋燒魚,就讓小姆媽每次還杭州籃頭辰光,儕擺了勿同的好吃麼事。阿奶並勿客氣,默默收下杭州籃,隻是會采一把院子裏當季盛開的雛菊、薔薇、甚至是大朵向日葵放在籃子裏,掛在槍籬笆上,給大姆媽、小姆媽。卻不見有更多的言語交流……

        後來他知道了,不大聲講話,沒有更多言語交流的原因,在於那個顛倒 “凹”字型院落的缺口處。大姆媽、小姆媽、祥祥現在隻住在缺口的東邊了,缺口是客堂間後麵 小天井,而那巨大的客堂間已改成了前後二間,住進了工宣隊小組長茅懂一家三口。茅懂老婆逢人便講,茅懂雖是印刷廠工人,卻也是市委寫作組的成員,和當時風雲人物大夯郎頭一道有合影的,把那張集體照掛在了小姆媽原來客堂間的正中央。

        茅懂住進了小姆媽 “凹”型院落的當中朝南大客堂間,小姆媽和兒子祥祥、大姆媽隻能倦縮到客堂間東側廂房了,因為西側跟著茅懂住進來了好婆一家,五個兒子二個女兒共九個人,隨即好婆成了弄堂居委會的副主任,主任當然是茅懂的老婆。

       原來 “凹”字形的那缺口小天井,正對著他家客堂間,也是半人高的槍籬笆象征性地圍著當作二家的分界線,在他家一側貼著槍籬笆有棵高大的槐樹,樹冠不但覆蓋了那缺口小天井,還覆蓋了小姆媽院落半隻客堂間長滿夏枯草的房頂。

       大姆媽剛搬來和小姆媽一道住,小姆媽按大姆媽出嫁前的喜好,在小天井種了不同的蘭花和蒼藍,在暮春時節,老槐樹白中帶綠的槐花,隨風飄飄洋洋灑落在黛瓦上,灑落在夏枯草、蘭花、蒼藍上,阿奶對小姆媽講,倷大小姐喜歡闔花倒是雅雅嬌闔,勿像吾尼窩裏闔花儕是勿用伺候闔落地生根的大路貨,小姆媽講,嫂嫂客氣了,花勿分貴賤闔,儕是讓人看了開心闔好麽事,倒是嫂嫂的老槐樹在花飛雪的報春,一樹金黃迎接秋天,才是真正大氣的絕美圖案呢!阿奶張著掉顆牙齒的嘴,嗬嗬嗬地笑了。

     

         當茅懂住進小姆媽的客堂間,帶人搬清爽了小姆媽、阿奶院落裏的紅木家什,阿奶對苦楝樹下的大姆媽、小姆媽講,搬光好!搬光房間敞亮!心裏敞亮了!大家相視無語,從此隻用眼神交流了,隔牆有耳的茅懂讓她們心裏發怵,不是怕,是惡心。

        倒是搬進 “凹”字型缺口西邊廂房的好婆幾個長身體時期的小囡,對北窗外伸手可得的無花果,從不觸碰,從北窗一看見阿奶就熱情地隨他的口,喊阿奶,阿奶好!阿奶每次都笑而不答,以示彼此招呼過了。卻把無花果默默摘下,擺放在牆上老爹肖照下的果盆裏。輕語一句,窩裏搬空了,隻剩搬勿走的幾棵樹了……

       茅懂有個和好婆最小兒子同齡的獨養女兒靜靜,很小就會在眾人麵前背《滿江紅》,但從不和阿奶打招呼,幾乎每日黃昏坐在“凹”字形缺口小天井裏,抱著琵琶彈一、二個鍾頭的《十麵埋伏》,琴聲回響半隻弄堂。茅懂總在那時向阿奶誇耀靜靜。

        阿奶會笑而不答地聽,眼睛卻看著那幾棵留籽的殷紅色米筧,枝梢上的一叢叢米粒大小種籽的黑色和根莖的黯紅,對比出一種熱烈感,而綠米筧就顯得清冷亮麗。原來種紅米筧地方是棵木百合,五月花朵的金黃色和十月老槐樹葉的金黃如出一轍;種綠米筧的地方原屬於木槿花,開著和苦楝樹一樣的紫花,還有種顏色是和薔薇一樣的殷紅,阿奶在每個季節,把花園的色係控製在最多二個,不求時時刻刻的繽紛燦爛。

        有天印刷廠工宣隊茅懂、也是市委寫作組的幹將,受自家居委會副主任老婆的邀請,帶領居委會老老少少,站在湯盅大小的紫色木槿花、嫩黃色酒盅大小的木百合花朵前,大聲說這是弄堂裏的資產階級風氣作怪!茅懂親手連根拔起,再踏上了一腳!

       他抱著拉布拉多健健,站在阿奶身邊,阿奶低著頭,臉色平和,等外人走了,牽著他手,出前弄堂,喊了輛三輪車,直奔龍華老街種子商店,買了米筧種籽。他說,阿奶儂覅要難過。阿奶笑著回答到,有種人成天閑話勿斷、指手劃腳,終究要被眾人厭、被眾人戳脊梁骨、剞頭皮、要現世報!

      自家過好日腳,覅要被這種人的惡行惡狀影響自家,就是過得逍遙了,吾尼一直把老太太講過闔閑話記心裏,阿奶輕輕拍了拍他抱著的拉布拉多健健,繼續說,吾尼老太太還講過,覅要因為有些人對儂做出狗屁倒灶闔出格事體而剞人家頭皮,三十年風水輪流轉,難保自家將來也會做出勿著調闔事體,因果自有報應,東洋烏龜摜炸彈,窩裏都扛過了,還有啥好起心亂念?!

        阿奶用紅米筧代替了木槿花,綠米筧代替了木百合,留住了花園色彩依舊,卻沒有留住老房子,他也沒留住拉布拉多健健!

       數年後的初秋, 動遷組頭頭把幾千塊 “綠化青苗費”放在了阿奶麵前的八仙桌上, “客氣”道,這是賠償您老人家幾棵大樹、一院子花花草草的費用,也相信您勢必配合我們的工作!阿奶看著客堂間外的老槐樹講,樹儕砍光,一樹麻雀、相思鳥下趟嚒落腳點了,慘咕啊!頭頭岔開話題道,您老人家厲害的,白手起家造了這些房子!

         阿奶看著頭頭微笑著講,造房子闔辰光,東洋烏龜摜炸彈,豁出命造闔!儂看看啊,吾尼額角頭上疤痕還嚒褪去呢!沒啥厲害,儕是過去和事體了!倒是倷才是獬豸呢——想做闔事體,一定要做成功!吾尼哪能好遢倷比 “厲害”呢!?

        動遷組頭頭摸摸鼻頭走了,喚來了帶著撬棒、鐵鏟、大錘子的拆遷壯漢,阿奶在他們麵前,身形是那麽羸弱,阿奶微笑著看他們,壯漢們竟然拘謹地呆立在那幾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下沒下“毒手”。

        阿奶對在打包小時候玩具、唱片的他說,陪阿奶走伐,眼勿見為淨!阿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白手起家造起來的這三幢老房子,對著新公房臥室裏的出埃及記畫像,拿出了手巾擦了擦眼角,笑著對他說,囡啊,去搬儂闔家什伐,阿奶嚒用,嚒留牢倷老爹闔家當,黃泉路上嚒辦法麵對倷老爹闔!第一次,他看見阿奶擦眼角,想起了出幽入冥這個詞。

         回到老宅,一輛紅色東方紅54型履帶式推土機停在花園裏,幾棵大樹已經癱倒在鏟鬥前了,他目睹了一個壯漢揮起鐵鏟,把老虎貓的窟砸得稀爛,貓媽媽帶著二隻小貓淒厲地叫著逃開了,他抱起小貓們去交給阿奶。

        再回來時,已認不出花園了,推土機抹平了花花草草,他裝唱片、拉布拉多健健的箱子也不見了,他看著那台威武的拖拉機前滿地的唱片碎片,殘枝敗葉,他像阿奶一樣笑了,輕語,拖拉機可以抹平老宅、花園,永遠抹不平我心裏的拉布拉多健健!

       

       後來,幾十年裏,夢裏常常看到拉路拉多健健睜著大眼睛,看著他,每次他看到健健的紅色睡眼朦朧的眼白時,就醒了,這種顏色和那台推土機的一樣,讓他在夢裏也拔腿而跑,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