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初聽朝鮮族老兵講故事

tzdztxd (2026-03-08 05:43:47) 評論 (4)

七十年代初

聽朝鮮族老兵講故事

下麵的故事是一個朝鮮族老兵親口對我講的,可以保證絕對真實。

首先介紹一下曆史背景吧!上個世紀70年代初,中國到處都寫滿了“備戰備荒為人民”,以及“要準備打仗”之類的大標語。由於六十年代中國與“蘇修”經曆過一場論戰。因此與北方的超級大國成了勢不兩立,水火不容的仇敵,1969年3月,雙方還在珍寶島大幹過一場。官方的說法是,第三次世界大戰不可避免,晚打不如早打。打完世界大戰之後,中國才能在戰後的廢墟上畫出最新最美的圖畫。

為了適應這一形勢,在緊鄰北方超級大國的東北地區,各單位都要有戰時疏散人口的措施。所以我工作的那家工廠也在鄉下置辦了一塊土地,開了一個附屬“戰備農場”。當然按照偉大領袖的指示,工廠還是要“以工為主”,所以農場除去一個書記與一個場長之外,就隻有一個固定工作人員。也不打算正兒八經地種地,主要還是作為戰時疏散人口用。平時種地都是雇傭附近的農民。有時候也會從各車間、科室抽調一些人員到農場打打雜。

那時候我剛剛大學畢業不久,先是在建築工地做小工(東北稱之為“力工”),幹了一段時間之後,才分配到在車間學車工。由於剛下車間不久,不是“抓革命促生產”的主力。再加老實聽話,所以就被派去農場打雜。

依稀記得大約是在71年的冬天,接到了去戰備農場勞動的通知。一同去農場的,大多數都是剛從學校畢業不久的年輕人。唯一一個年齡較大的,是廠資料室的袁胖子。他是一名俄文翻譯,伶牙俐齒能說會道。由於與蘇修的關係鬧僵了,原先的仿蘇產品,被說成是“傻、大、黑、粗”一無是處的產品,袁胖子也沒有什麽資料可翻譯了。所以與我們這些年輕人一同派去了農場。聽他們部門的人說。袁胖子很有一點憂患意識,閑來無事的時候,會抓緊時間自學英語,以使自己不失去用武之地。由於當時國門是封閉的,所以在沈陽他連老外的一根毫毛都見不著,故沒有找到與老外練口語的機會。

有次廠裏派袁胖子到北京出差。那時候出差,大家一般都少不了到名勝古跡去見世麵,袁胖子也不能免俗。

在首都,老外不再屬於“稀有動物”,袁胖子一到頤和園,就看到了好多好多老外。他本來就屬於自來熟的那種。見了老外也毫不怯場,哈羅一聲之後,就與老外飆起了英語,目的隻是練一練口語。

那時候的中國,老外看似很自由,可以隨意走動。其實每個人的後麵都暗中跟有多名“便衣”(俗稱“老便”)。袁胖子剛與老外飆完英語。隨後就有老便請他去公安局走一趟。那時候不像現在,去喝個茶就完事了。而是被請進了拘留所。體驗了什麽叫秀才遇老便,有理講不清。最後還是廠裏派人到北京把他領了回來。

袁胖子上班時事情不多,所以他們部門就把他派到農場幹農活來了。

大夥坐廠裏的卡車,一路顛簸總算到了農場。下車後受到農場三名正式工作人員的熱烈歡迎。袁胖子笑眯眯地對場長說,自己是家庭主力,實在不能在農場過夜。是否可以通融一下,允許自己每天晚上回家?他願意每天早晨坐第一班長途氣車到農場來,下午坐最後一班車回沈陽,這樣家庭工作兩不誤……

場長一琢磨,第一班車到農場都十一點多了,正趕上吃中飯。最後一班車是下午兩點開車,吃完中飯就開路,難道是來赴宴的不成?場長伸手不打笑臉人。於是笑著對袁胖子說,你還是回去,讓你們部門換個人來吧……

聽到回複,袁胖子立即到老鄉家裏轉了一圈,而後,隻見他手裏拎了兩隻雞,點頭哈腰地與大家道別,感覺他就是哈喇菩薩轉世的……

放下行李後,大家自由結合,大約三、四個人住一間屋。每間屋都是那種東北農村常見的結構。進門是一間廚房,裏邊打了一個灶,灶上有一口大鐵鍋。雖然三餐都是在食堂吃,但灶上必須生火,因為沈陽的冬天實在太冷了,零下一、二十度是日常。所以必須燒炕。廚房隔壁才是住房,屋裏盤了一個大炕,晚上大家就一字排開睡在炕上。與一般農家炕不同的是,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塊木製的床板,把床板鋪在炕上,然後再鋪上褥子。所以大家也就和住獨身宿舍的感覺一樣了。所不同的是,灶不能斷火,要二十四小時不停地燒,所以大鐵鍋裏裝了滿滿一鍋的水。即使這樣,房間裏還是冷得要命,房間的大玻璃窗上結著厚厚的霜,以至玻璃窗成了完全不透明的那種“花玻璃”。以前我在關內時,從來都沒有見過這種情況。據說老鄉家裏麵由於覺得買煤太費錢,有違艱苦奮鬥的革命精神,所以他們的炕也就隻有燒飯的時候才燒一下,可以想象他們家裏會有多冷!我們是工人老大哥,與農民不一樣,不用考慮省錢,都是直接燒那種煙煤塊,看起來與燒柴火一樣,火苗竄得老高。但是到了晚上睡覺時才發現,雖然房間裏還是很冷,不穿大棉襖真扛不住。但那個炕卻熱得發燙,大家感覺自己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不得不爬起來,用磚塊把鋪板在炕上架空,一直到架了三層磚後,才勉強能夠睡著。

到第二天幹活時又發現了異常,因為鐵鍋裏的水很快就燒幹了,必須要經常派人回“宿舍”加水。於是有人提議,把鐵鍋反扣在灶台上,那麽就不用加水了,直接幹燒即可,愚者千慮必有一得,這就叫“實踐出真知”吧。

大家都知道,東北人冬天一般都不幹活,叫“貓冬”。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那就是打場。因為沈陽附近的農村全是砂土地,而沈陽市內,稍微向下挖一點就是很純淨的,可以用作建築材料的上好黃沙!所以每到冬天來臨之前,沈陽的市民都需要花錢買黃土“打煤坯”,以作為燒火做飯以及燒炕用的燃料。而我們南方人都是燒煤球或蜂窩煤的,那個年代東北的老百姓,應當是更加會“過日子”一些!

因為土地的含砂量太高的原因。所以沈陽附近的農村隻有在冬天,土地被凍硬了之後才能打場,否則就會有大量的砂子混入糧食之中。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不用水泥固化土地用於打場。這也是我們工廠到了冬天才從各車間科室抽人到農場幹活的原因。

我們的工作其實很輕鬆,由雇來的老鄉趕著馬,馬後拉著石滾子在場上轉圈,而我們就往地上平鋪各種需要脫粒的穀物,如小米、大豆等。那時候我們處於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吃的是大鍋飯,幹活多少無所謂,小楊就躲在穀剁後麵避風的地方剝黃豆,然後拿到房間裏的灶前,用鐵勺子炒黃豆吃,還真別說,炒出來的黃豆香噴噴的真好吃。他也不吃獨食,均勻地分給大家一同享受。一邊嘎嘣嘎嘣地嚼著豆子,一邊說,要是什麽油水都撈不到,誰還肯到這個鬼地方來?

話說我們農場的一把手是書記,他是部隊營級幹部轉業的。平時很少看到他的人影。於是就全靠場長一人主持工作。場長姓張,朝鮮族人。幹工作任勞任怨,同時他還是一個老好人,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寧願自己多吃苦,對手下的人員從來都不指手劃腳,而是靠自己帶頭幹活給大家做表率。他還是一名四野的老兵,原先在廠裏,是給來工廠實習的北朝鮮學員當翻譯。“文革”開始後,中朝關係比較尷尬,兩國在鴨綠江邊用高音喇叭互相攻擊。所以廠裏也不再有北朝鮮的學員了,他也因此而無事可幹。那時候雖然沒人明說,可是誰的心裏都很清楚,朝鮮族的同誌多少也受到了一點歧視。所以就打發他到農場當了個受氣包場長。

下麵舉一個小小的例子,說一下他認真負責工作的態度吧。

一次工廠的汽車給農場送煤來了。由於剛剛下過雨不久,泥濘的小路讓車輪直打滑。那個時候“方向盤”與“聽診器”是最牛的職業。司機都是大爺,受累的事他們是不幹的。因此司機把汽車的翻鬥一翻,嘩啦一聲就把煤全部卸到半道上,然後掉頭回廠交差去了。按常規,場長需要雇老鄉的馬車把煤拉到農場。可是時近黃昏,老鄉不願在夜裏拉煤,說要到第二天天亮才能來拉。張場長心裏跟明鏡似的,他知道卸在路邊的煤,如果不拉走,那麽天一黑,就會被村民偷個精光。不花錢的煤不取,豈不是傻子!

張場長同時也明白,這種情況下,他雖貴為場長,卻指揮不動任何人,隻好自己穿上軍大衣,寒夜裏在煤堆旁守一夜。

大家都知道張場長是個認真負責,一絲不苟的人。所以在自由組合時,沒有哪個人願意與他同住。

場長又是一個喜歡嘮嗑的人,所以他一眼就相中了我。認為我老實聽話,不會駁他的麵子。所以堅持要我與他同住。

這樣的話,我推辭不過,勉為其難地與場長睡到了同一個炕上,開始了一段每晚上聽他講故事的生活。

一開始,我們互不了解,他每天晚上躺在炕上都要聽會兒朝鮮電台的韓語廣播,嘰哩哇啦的我一句都聽不懂。他向我介紹,朝鮮電台正在介紹他們社會主義建設的偉大成就,以及前景規劃,太振奮人心了……

熟悉些之後,場長就與我無話不談了,當然一般都是他說我聽。

張場長可以說是一個老革命。他曾在林彪的四野中擔任排長職務,跟隨林總從東北一直打到了海南島。

他向我講了許多戰鬥故事以及打仗的經驗。

他說,現在的電影裏,經常看到一些偽軍拿著手電筒亂照。其實戰爭年代是不會有這種情況的,一般情況下,即使有手電筒,夜再黑,也盡量不用手電筒照明,因為你用手電筒一照,立即暴露了自己的目標。敵人會用槍對著亮光打過來。一定要用手電筒的話,也會把拿手電筒的那隻手在身體側麵抬起來,讓手電筒遠離身體,這樣即使敵人對著燈光一槍打過來,也不至於打中自己的身體。

他還說,電影裏常常有人麵對敵人,用手槍近距離的指著敵人的腦袋講半天廢話。讓人覺得非常的酷。其實這樣做是完全錯誤的。因為敵人會飛起一腳把你的手槍踢飛。正確的做法應當是,執槍的手要靠在自己的腰部,這樣敵人就不容易把你的手槍踢飛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朝鮮半島以三八線為界,分裂成了南北朝鮮兩個國家。金日成為了統一朝鮮,決定打過三八線去。但他深知自己兵力不足。於是親自到北京向毛澤東主席提出借兵。

於是在原四野的部隊中,朝鮮族士兵被集中起來組建了三個加強獨立師。這三個獨立師的成員全部換上朝鮮人民軍的軍裝。全蘇式武器裝備。部隊中黨員的黨籍,也由中國共產黨轉成了朝鮮勞動黨。

張場長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他也由一個排長變成了普通大頭兵,可見這三個獨立師的戰鬥力有多強。

這些情況,與現今公開報道的有些出入,現在一般都說,那三個獨立師是金日成在中國抗日時期的部隊,是跟隨他一同回到朝鮮去的。

張場長說,在解放軍裏,官兵是平等的,但朝鮮人民軍中,官兵有許多不平等之處。比如說軍官可以抽盒裝的香煙,而士兵隻允許抽那些用紙卷起來的煙葉,即使是繳獲的香煙也不行。為了這事,他們鬧到了金日成那裏,後來金日成特批中國士兵可以抽香煙。

每個勞動黨的黨員都有一個黨證。這個黨證不能隨便放,必須用一根繩子拴著掛在脖子上。洗澡的時候則要取下來,掛在牆上的釘子上。於是一邊用手搓身上的老泥,一邊還要用眼睛盯著牆上掛著的黨證,否則黨證弄丟了可不是好玩的。

部隊嚴格按照蘇軍的模式訓練。每天晚上睡覺前,大家脫掉衣帽後,整齊地在炕前站立一排,帽子也整齊地擺放在炕沿上。與現在人大會堂開會時,領導的水杯排列一樣整齊。然後有人發出“各就各位……睡覺”的指令之後,所有的人要立即同時鑽進被窩,才能開始睡覺。

1950年6月25日,以中國三個獨立師為主力的朝鮮人民軍越過三八線,挑起了對大韓民國的戰爭!

南韓的部隊不堪一擊,人民軍摧枯拉朽,很快就把大韓民國的部隊趕到了半島的最南端。大約隻差八十公裏就要把他們全部趕到海裏喂魚。

1950年6月27日,聯合國安理會通過決議,組建以美國為主的“聯合國軍”,介入?了朝鮮戰爭。1950年9月15日聯合國軍在仁川登陸,中國的那三個獨立師當即被包圍。戰局開始逆轉,三個獨立師很快全軍覆沒。

逃離戰場的張場長,一人曆盡千辛萬苦,路上也曾看到有人叛變投敵,最後隻身逃回了平壤。

當時他已負傷,所以逃到平壤後,又去朝鮮黨中央,把黨籍轉回了中國共產黨,隨後平安回到了中國。

此後聯合國軍一直向北推進?,1950年10月1日,韓軍越過三八線,美軍隨後跟進,逼近中朝邊境。

此後中國再無退路,1950年10月19日,在彭老總的率領下,中國人民誌願軍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了鴨綠江,中國人民的抗美援朝戰爭從此被載入了史冊。

其實中國的軍隊從一開始就已經介入,隻是現在的史料多避而不談,還把那三個獨立師說成是金日成原有的部隊。還說當年毛主席並不知情,而是被金日成騙了……

偉大領袖居然會被騙,不能自洽吧?

盡管我聽張場長講故事,已經是五十四年前的事情,許多細節都已忘記。但還是盡可能多地將其記錄於此,以為後事之師吧!

“後人哀之而不鑒之”……這個曆史的怪圈不知能否走出?

2026.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