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階層,真會出那麽多“人奸”麽?

sandstone2 (2026-02-14 06:03:35) 評論 (0)

各位好今天是周末,想休息一下,重發一篇舊解讀稿子吧。

昨天《哈利·波特是巫中貴族麽?貴族一定是壞人麽?》我談了我們對“貴族”這個詞的諸多誤認,其實若幹年前,我借聊《三體》講過另一個在中國社會中被汙名化特別嚴重的詞,那就是精英。

今天就以這篇文章給您帶來一些啟發吧。

一群偽精英靠社會邊緣人獨有的騷操作,搞垮全人類的故事。

1

正式開始寫此文之前,先講兩個段子:

一個是我從一位朋友那裏聽來的——他是個“青椒”(年輕大學教師),有一次他們學校話劇社演出《三體》的改編劇,劇中有一段是還原葉文潔暴露她在地球三體組織中“統帥”地位的劇情,當台上的葉文潔喊出那句“消滅人類暴政”之後,他聽到台下很多人跟著眾演員一起接茬了下半句——“世界屬於三體”!

我這位朋友說,雖然他知道大多數人喊這個口號純粹屬於戲迷起哄,跟看德雲社相聲要喊“籲”,但他還是沒有來的感覺,好像有些學生喊這個口號是認真的,或者至少半真半假,這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其二是我自己的一段經曆,我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學校相熟的幾位老師特別緊張,因為他們的孩子當時都在小學裏念書,可是當時(2010年)剛好發生了震驚全國的“鄭民生案”,事業、生活雙失敗的社會邊緣人鄭民生,在絕望之下決心報複社會,悍然對小學校園裏素昧平生的孩子揮起了屠刀,砍死砍傷13名小學生。

記得有一位學心理的、孩子剛上幼兒園的女老師,在分析這個新聞的時候都流淚了,她說她不是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格特質就叫“社會邊緣人格”,也不是不知道這種人格的形成原理,畢竟她自己就是學這個的。但當她真的在新聞中看到這個人的時候,還是震驚到無法承受——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畜生?

講這兩個故事的目的,是為了向大家說明,我活了這三十年,在這個世界上見到的那種動輒宣稱自己“對全人類失望”的家夥都是些什麽貨色——

他們要不然是還沒有走向社會、自己一無所有、心智發育還不健全的年輕中二病後遺症巨嬰,

要不然就是沒有實現過自己的人生價值,生活、事業過的一塌糊塗的loser,

這兩種是最容易真的產生“我不活了,多拉幾個人一起快死!”或者“我對人類失望透頂!毀滅吧,趕緊的。”這類奇葩想法的人。因為本質上說,這種極端想法其實來源於一種人類幼年時期心智不健全時期的巨嬰幻想——非覺得世界一定要按照他的規則去運行,不這樣就痛不欲生,並且試圖毀滅不聽從他命令的這個世界。這跟嬰兒看到玩具沒有按照他的意思說話,就怒而摔玩具,本質上是一個心態。心理學上好像稱之為“嬰兒期全能幻想”。

明白了這個道理,你也就能明白為什麽前幾年的時候,中東地區一些國家會成為恐怖主義的策源地,就是那個地方社會現代化失敗,貧富差距拉大,又趕上人口爆炸,於是loser多,年輕人多,年輕loser尤其多,於是恐怖主義者最容易招傻缺來背炸藥包。

一言以蔽之,越是loser,越是巨嬰,才越容易成為“人奸”去做反人類的事,這個道理從中東恐怖分子,到西方極端白左,其實都是一樣的。

可是在小說《三體》,作者劉慈欣對這個社會常識,卻偏偏是反著來的。在小說的第一部中,繪聲繪色的描寫了一個開門揖盜,要把地球送給三體星人的結社組織——“地球三體叛軍”。

大劉特地給這個組織下定義說:“地球三體叛軍被稱為精神貴族組織,其成員多來自高級知識階層,有相當一部分來自政界和經濟界精英……”

請原諒,作為一個最終學了文的人,我看這一段的時候,感覺大劉說這段話的反常識程度,就像有人告訴一個學數學的人“1+1=2所以2+2=5”一樣扯淡。

都不用引用什麽社會學理論,隻調用一下你自己的生活經驗,就能知道,至少我所認識那些社會精英,完全不是作者說的這個樣子的。

一個能在社會上獲得持久成功的人,他在骨子裏一定是一個熱愛生活、肯定人類的人。

因為道理很簡單,假如你天天抱著那種對社會絕望、對人類絕望的巨嬰幻想活著,你的外在表現一定要麽是犬儒的躺平、要麽是憤世嫉俗的到處惹事兒,而抱著這兩種仇恨心態活著的人,他一定無法有效的調動社會資源為己所用,讓自己走向成功。

所以一個社會的成功者,一個精英階層,他可能因為自身的好惡,否定掉人類的某一部分、或者某些思想,但絕對不會成為一個徹底的“反人類分子”。

要不然他成功個什麽勁?精英個什麽勁呢?怎麽不學恐怖分子或鄭民生,趕緊拉著別人一起去死?難道現實世界也有ETO?三體人也快來了?

當然,我知道,我這樣為社會精英階層“洗白”,肯定有三體粉絲是會嗤笑的:洗白精英階層?你認識真正的社會精英嗎?你算社會精英麽?你不就是個臭碼字的麽?你怎麽知道精英階層裏沒人像大劉說的那樣想?

你看,這其實就是大劉寫作《三體》時的“狡猾”之處:他聰明的利用了我們這個社會中對精英階層(尤其是高級知識分子)那種又仰視、又懷疑、不認同的態度,虛構了一種精英階層中“普遍存在”的反人類心態,並把它當做小說寫作的基石之一。

其實,從本質上講,這種“精英階層愛出人奸”的假設,跟前幾年爛大街的什麽“共濟會陰謀顛覆全人類”“羅斯柴爾德家族的隱秘計劃”等陰謀論是一樣的,其傳播動力的是一種社會中下層因為不了解精英社會運作模式,而基於自己的認知結構對社會上層的狂想。

網友DIY出來的“地球叛軍”符號也跟傳說中的“共濟會”很像,我總覺得這不是巧合。

說的貼切一些,也不客氣一些,其實這類陰謀論跟那個笑話中老農民暢想皇上的生活,以為“皇帝一定拿著金扒犁扒糞吧?”“等到我當了皇上,全村的糞都要歸我一個人扒”一樣荒腔走板。

可是麵對這種直白的胡扯,如果你敢反駁說“精英階層根本不是這樣的!”又很難。

因為如前所述,我們社會中有些人,確實對精英階層有一種奇妙的即仰視又仇視的心態——你為精英階層洗地?你也配!你怎知精英群體在想什麽?子非土豪、高知,安知土豪、高知不反人類?

這種詭辯,確實是沒有辦法駁斥的。

2

實際上,大劉運用這種大眾對精英階層的偏頗想象寫書,也不是第一次了。我記得若幹年前,他曾寫過一本舊作,叫《贍養人類》。

該小說講了一個挺奇葩的故事,說有一天與地球文明極為相似的“哥哥文明”來到地球,要求人類給他們騰地兒,都移居到鳥不拉屎的澳大利亞去(這個處置方案跟三體人處置人類的方式完全一樣),而他們給人類的“贍養標準”,則是按照社會上最窮的那批人的生活底線給的。

於是地球上就出了一個名為“財富液化委員會”的組織,該組織也是由頂級富豪組成,為了提高未來人類的贍養標準,他們開始全球大撒幣,力爭在哥哥文明駕臨之前提高全人類的生活標準……

有窮人敢不接受他們的錢,這幫富豪就雇殺手殺人(從這個手法選擇,你也能看出大劉對精英階層思維習慣的想象有多麽匱乏,把頂級富豪都當成了黑老大去寫,錢買不來的就直動槍,連個“中策”都沒有)。結果玩脫了,殺手被某位貧困少女感動,反戈一擊,把富豪們全殺了。

嗯,簡單的說,這是一個外星人版的“開門,送均貧富”的有趣故事,如果不考慮這種大撒幣必然造成的通貨膨脹和經濟混亂等問題,還是蠻烏托邦的。

但問題在於大劉在這個大故事之下,又嵌套了一個更有意思的小故事——問,為什麽“哥哥文明”要萬裏迢迢跑到地球來搶資源呢?難道他們也住在超不穩定的三體星上?

大劉的解答是:因為哥哥文明原住的那個星球上,出現了極為懸殊的“貧富分化”。人工智能和知識植入科技讓少部分人可以拋開整個社會一騎絕塵的過度積累財富,最終,出現了一個自己一個人占據全球財富99.99%的頂級富豪“終產者”,這個富豪嫌其他的窮逼住在自己星球上太鬧騰了,把他們趕了出來,於是“哥哥文明”隻好流浪……

我看這個故事的時候也很震撼——這次不是震撼於大劉的奇思妙想,而是震撼於他對經濟學基礎理論的無知程度。

是的,大劉筆下這個“終產者”故事,其實很像一個舊社會村裏地主的擴張故事、

在古代農業社會裏,一個地主掙了錢確實就會拚命兼並同鄉的土地,最後把自己搞得田連阡陌,讓全村都是自己的地,而把其他人都搞成了“無立錐之地”的流民,不得不出門去流浪。

是的,在一個傳統農業社會裏,這樣的經濟學故事是很容易達成的,因為傳統農業社會大體上是一個封閉內卷的靜態社會,生產力是不發展的,可耕地也就那麽多,你多一點我就少一點,那這當然是零和遊戲。

所以土地兼並、出現少數“終產者”現象是傳統農業社會難以克服的頑疾。

可是這種頑疾,在人類進入商業、工業時代之後就很難存在了。

道理很簡單,因為近代人類社會總財富出現爆發性增長的原動力,就在於全社會分工協作的增加、科技助推生產力的發展、和經貿互通有無的繁榮。這三種財富增長方式,都是依賴這個社會上有足夠多的人,參與足夠大的社會協作才可以達成。

而這種社會大協作達成的方式,就是貨幣。

所以經濟學上有一個常識,叫“貨幣乘數效應”,指的就是錢隻有花出去,才能創造財富。馬克思經濟學理論也承認,資本隻有在被投入到生產當中的時候,才能叫資本,如果存在銀行裏或保險箱中,那隻能叫存款,無限接近於廢紙一堆。

所以在一個現代工商業社會中,一個社會精英是不可能通過像農村土財主或葛朗台一樣摳摳搜搜的隻進不出攢家業獲得成功的,最掙錢的企業家一定也是最花錢的企業家,錢在他們的手中會像流水一樣聚集起來、又以工資、成本等方式花出去。

在現代工商業社會中,所謂貧富差距的拉大,也是這種動態當中一個統計,而拒絕讓自己的財產投入再生產、再流通的富翁,他攢下的財產再多會迅速因為通貨膨脹、發展增長等因素而被甩下。

簡單地說,就是小說中想象的靜態的想把所有其他人都趕走的“終產者”在現代工商業社會中根本不可能形成。

為了更形象的說明這個問題,我們不妨舉一下亨利·福特的例子。

眾所周知,福特因為發明了流水線的生產方式並推出了廉價的T型車,而開啟並壟斷美國汽車時代的汽車大王。二十世紀上半葉最接近“終產者”的存在,可是福特這輩子另一個看起來很“不資本家”的瘋狂點子,恰恰是給他的工人們高福利、高工資,從1914年起,亨利·福特在沒有法令逼迫的情況下,就推出了一項改革措施:將其工人每天工作時間從9小時減少到8小時,日薪卻從當時普遍的2.25美元提到5美元起。

當然,福特這樣做的初衷肯定不是“仁慈”,資本家都是唯利是圖的麽,可是精明的福特有另一番算計:他給自己的工人發高工資,讓他們有更多的閑暇出去消費,看電影、購物、照顧家庭,生娃,這樣其所在的這個市場才會繁榮,。產生足夠多的中產階層去買自己的T型車。

明了了這些,你就能解釋為什麽美國近現代史上那些最成功的大富豪,像福特、洛克菲勒、比爾蓋茨這樣的人,往往同時都是其所在的社會最大的慈善家,會主動地將自己聚集的財富分散出去——因為這幫人是活明白的人,他們知道在一個運行正常、不斷發展的工商業社會中,自己發家致富的財富來源是什麽:

社會會因為以金錢為媒介的協作的增加出現財富的爆發性增長,而富豪們,為了能在不斷增長的蛋糕中切到更大的份額,就必須主動把錢花出去,才能夠在這種動態平衡中繼續占據優勢。這才是現代社會致富的秘訣。

而能在這種動態平衡中占據優勢的精英階層,你說他們普遍存在一種“對人類失望”甚至要當“人奸”的“地球叛軍”?

打死我都不信。

是的,一個繁榮、經濟不斷增長、科技不斷進步、協作不斷擴大的現代社會中,也許會有貧富差距出現,但絕對不會形成《贍養人類》中那種財富徹底固化在某個“終產者”手中,然後終產者要把其他人都趕出去的奇葩景象。

因為現代社會絕大多數富豪的財富來源,恰恰是在加大人與人之間的協作完成的,把人都趕走了,你富豪再把商品賣給誰?掙誰的錢去?

所以我不得不說一句可能有點激怒大劉粉絲的話——大劉這個人,對社會的精英階層,恐怕是有極深的誤解的。

而這種誤解,一半迎合了社會中廣泛存在的某種仇富、仇知心態,而另一半,則來自於大劉對經濟學等關鍵人文學科的嚴重缺課。

3

而這種誤解的深刻,也導致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哪怕你不比對大劉的其他作品,隻在《三體》三部曲內部比較,也會發現其自相矛盾的邏輯硬傷:

在《三體1》中,作者繪聲繪色的描寫了以社會精英階層為主體的“地球叛軍”組織,向讀者描繪了一個“社會精英愛出人奸”的奇葩平行宇宙。

可是到了《三體2》中, 精英階層的畫風猛然驟變,全世界搞了一個“麵壁人”計劃,授予四個人類社會精英史無前例的巨大資源調配權,完全信任他們在腦中構思自己抵禦三體計劃。

那麽有一個問題我們就必須問大劉了——既然人類社會的精英階層這麽愛“出叛徒”,那麽再在精英階層中挑選四個麵壁者,向他們全盤托付全人類的未來真的合適嗎?萬一這四個人裏,有人是“地球叛軍”組織的漏網之魚,或者哪怕是有這種“人奸”傾向的人,那可咋辦啊!

你還別說這種可能性沒有,三體麵壁者中那個希恩斯的妻子,看上去是他賢內助,甚至一定程度上分享了其麵壁者權力的山杉惠子,最後不就是她丈夫的破壁人麽?

也就是說隻要地球防衛組織挑麵壁者時眼稍微走一點,就會可能挑一個“地球叛軍”餘孽來當“麵壁者”。

而在小說第三部當中,大劉又塑造了一個跟麵壁者權力幾乎一樣巨大的“執劍人”最後成為執劍人並坑了整個人類社會的程心,很多書迷讀到最後,就是懷疑這人是“地球叛軍”餘孽。

當然這在我看來有點開玩笑,大劉應該不至於這樣寫。

但不得不承認,通觀整個《三體》三部曲,人類精英階層的形象是極度撕裂而自相矛盾的——

前一本書裏還是“人奸綜合征”高發群體,需要仔細甄別審核。後一本書裏人類就手造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巨大權力,放心大膽的把它交給了精英群體。

在最可惡的叛徒和最偉大的救世主之間來回二元切換,中間一點過度的餘量都不給,這個天上一腳地下一腳的奇葩精英群體形象,也是沒誰了。

實際上,說的形象一些,這種對一個群體二元極端的想象方式,非常酷似青春期少男少女們對心儀異性的想象——一會兒把對方視為解決一切問題的天使加以頂禮膜拜,過了一會兒又恨對方恨不得將其視為惡魔。兩種形象之間,同樣的極端撕裂。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之所以這樣想象異性,是因為他們不了解異性,不把他們當做一個客觀的人看。同樣的,我們似乎也可以說,大劉和認同他這種對精英群體極端想象的粉絲們,並不了解真實的精英群體的思維方式,所以才會出現如此分裂而極端的YY。

當然,如果往好處想,我們可以認為這又是大劉的一個敘事軌跡——他不是不了解真正的精英是什麽樣子,而是就想創造一個精英思維集體缺位,每一個人都按照庸眾、loser甚至極端人格者去想問題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樣子。

也許,大劉就是為了諷刺和警告那樣一種缺了精英思維的噩夢世界而寫了這本書呢?

也許,《三體》刻意把精英階層寫的這麽low逼,“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可是,居然真的有這麽多人,願意一方麵把精英階層想象成時刻準備出賣人類的“人奸”,另一方麵又無限崇拜和肯定掌握無限權力、而又必然從精英階層中選出的“麵壁者”和“執劍人”,絲毫不覺得這兩種認知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

也許,大劉搞了個黑色幽默,然後這麽多書粉居然當真了,這才是這件事中最最黑色幽默的事情——真實世界裏,怎麽會有那麽多人這樣幼稚的YY、盲目敵視而又崇拜社會精英群體呢?

那麽,到底什麽是精英思維?《三體》中出場的那些偽精英,實則社會邊緣人們又到底跟真實的精英差在哪裏?

這個問題寫出來又很大,我們下一篇再講吧。

全文完

作者: 海邊的西塞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