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吼了幾聲後拉著長長的汽笛,車頭跟著噴出大量的熱氣後 “ 哐啷一!哐啷一!” 地往前滾動起來,站台上揮著小旗的工作人員吹響了口哨,火車開始加快速度跑起來了,好像也急趕著回家過年似的。
車窗外的建築物飛快地向後倒去,車廂裏的人基本上都安頓下來了。誰知火車突然晃得厲害了一下,堆在行李架上鼓鼓地蛇皮袋掉下來,引起了一點騷動,幸好沒有人叫痛。
周圍的人也許是在火車輕輕地晃動下放鬆了心情,我感到身邊的空間也變得有點寬敞些,竟然能在原地輕鬆自如地轉身。在車輪有節奏的哐啷聲中家鄉一點一點地近了,我將心放回肚子裏時才知道裏麵空空的。恰好車廂的盡頭傳來火車上服務員洪亮的吆喝聲:“ 盒飯啦!盒飯啦!”
隻見服務員一隻手裏攥著鈔票,推著窄窄的食品小車從前麵擁擠的車廂中走過來,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眼前那些坐在車廂過道裏的人們紛紛地站起來讓路,有的將過道上的行李抱在懷裏或者頂在頭上,側身往旁邊的座位上靠攏,又不能靠得太近免得招人嫌棄,因為回家的路還有好長呢。
有位小個子的年輕男子為了給賣盒飯的服務員騰出地方,麻利地將腳下的行李就近塞在身邊的座位下,手攀著行李架,腳尖搭在座位靠背的上頭將身輕輕地往上一提,硬是將自己當包裹一樣卷曲著塞進在車頂的行李架上,但被列車服務員嚴厲地喊下來了。
有人手裏捏著鈔票從人頭上遞過來,好心的人們半路上接過錢後幾經轉手才遞給賣盒飯的服務員,盒飯走同樣的路線轉回去,亂了好一陣,旋客們都開始吃吃喝喝地打發時間。我也不想讓自已的嘴巴閑著,又擔心把自己吃窮了,就在背包裏翻出方便麵安慰饑腸轆轆的肚子。
滿車廂裏這麽多陌生人操著南腔北調地吃吃喝喝,空氣中彌漫著來自大江南北有著濃鬱的地方特色食物的氣味,抽煙的人也把整個車廂搞得烏煙瘴氣。有人的鼻子大概受不了這樣的刺激而自作主張地打開玻璃窗,一股寒風立刻就從窗外灌進來,馬上就有好幾個女人 “ 哇啦哇啦 ” 地叫起來:“ 關上!關上!冷死人了。”
有些人在窗子關上之前將空飯盒和垃圾扔出窗外,去了一件心事,那自在的樣子仿佛扔出去了就不關他的事似的。 麵對麵地坐著的人打紙牌,坐在椅子另一邊的人反轉身後雙膝跪在椅子上,雙手臂擱在椅背上頭,興致勃勃地為他人操心紙牌的輸贏。有人磕瓜子和吃水果,瓜子殼隨口吐在地上也沒人在乎。有人捧著書本雜誌專心致誌地看書,還有人一路閑話,一路哈哈地大笑個不停。
火車的每個站點都是遊子的故鄉,每個人的心裏裝著久別的親人和盼了一年的春節,盡管大家在火車站買票時被折騰的夠嗆,但車廂裏每個坐著或站著的人臉上都流露出掩飾不住的笑容,飛速地行駛的列車上處處都是喜氣洋洋地氣氛。
是人有三急。上個廁所如登山般難,又不能飛過去,隻好從過道上的人縫裏腳尖朝下小心翼翼地插足,要是不小心踩錯了地方,腳下的人受皮肉之苦,腳上的人跟著受氣,為了穩住自己便一路張開雙臂抓住兩邊的椅背,邊走邊道歉:“ 對不起!讓一下!讓一下!” 出了一身臭汗,像撐船一樣將自己千幸萬苦地從人海中撐到廁所的門前。
一節長長的車廂裏隻有一個男女共用的廁所,裏麵窄小得僅夠轉身。此時廁所的門雖然是敞開的,可是裏麵也擠滿了人,都在拿眼睛不客氣地盯著來人。沒辦法下麵快憋不住了,來人隻好厚著臉皮求廁所裏麵的人都出來一下。裏邊的人無可奈何地一個個走出來,又不敢走遠,擔心失去了落腳之地,便都擠在門外等候。完成急事的人從廁所出來後對周圍的人是千恩萬謝,轉眼之間廁所裏麵又擠滿了人。
冬天天黑的早,不久之後窗外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燈火。腳下的火車一刻不停地向前飛奔而去,身邊多事的人不停地擠來擠去。就像是發生了地殼運動,我在不知不覺中被擠到車廂門口的過道上了,縮手縮腳地坐在自己的背包上,碰到被人擠得厲害時趕緊站起來,生怕被擠出車廂外了,好在車廂是質量過硬的鐵皮作的。我呆的地方左右兩邊是上下車的鐵門,前後兩頭是長長地擠滿了人的車廂,就像十字路口一樣熱鬧。車廂裏吃喝拉撒的人不少,隔一會兒就要被人擠一次,時間一長我習慣了彌漫在空氣中的異味,也想開了,大家出門在外不容易,隻要不是在我的頭上拉,擠就擠唄。
從前是舉全村之力撫養孤兒,如今借一車廂的陌生人之力隻為了上趟廁所,太不容易了。懷著少受罪和不連累別人的想法,我盡量少喝水和少吃東西,實在渴得不行時嘴裏就含著一口水,一點點地順著幹得冒煙的喉嚨咽下去。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啊。
車廂的外麵已是漆黑的一片,仿佛火車鑽進了長長的隧道裏,亦或是神秘的黑洞中。在數九寒冬的夜晚火車一路向北行駛,寒冷的北風呼嘯著從兩邊的門縫裏鑽進來,冷得我渾身發抖,懷裏緊抱著雙肩背包取暖,屁股下冷冰冰的地板將我身上僅有的一點熱氣都給吸走,感覺自家的肚腸都快冷得結成冰了,隻好站起來原地踏步,自己給自己發熱,直到站得腰酸背痛時再坐下來,幸運的是背後有硬梆梆的車廂壁靠著,不至於太孤單。後來火車停站的時候,我趁著混亂之際從車門邊挪到車廂接頭的過道裏,身體頓時感到暖和多了。
我呆的地方沒有燈,也可能是燈泡壞了,借著車廂那邊昏黃的燈光免強能看得清對麵的人影。無所事事的我為了打發時間,想著之前在紗廠碰到的那個壞小子 “英山賈寶玉 ” 講過的笑話:打坐的好處。我試著閉上眼睛冥想,無奈精神集中不了,一會兒想著誰誰欠了我的錢和情沒還,一會兒又倒過來想著我欠了誰誰的人情?
火車中途停站的時候車窗外格外寧靜,我探頭望見站台上黃色路燈下紛紛揚揚地飄落大片雪花,心已經飛回溫暖的家了。
由於車廂接頭處的地板是活動的,當火車拐彎的時候地板就發出“ 吱吱嘎嘎 ” 地怪叫聲。我感到自己就像是坐在磨盤上,轉了半圈後鐵地板又 “ 吱吱嘎嘎 ” 地怪叫著轉回來,磨得我暈乎乎的渾身散了架般難受。
火車一路發出 “ 哐啷!哐啷!” 地有節奏的聲音,在我聽來像是在呐喊著 “ 回家!回家!” 地聲音。火車又像巨大的搖籃一樣輕輕地晃動著,將眼前站著的人和坐得東倒西歪的人都晃進了夢鄉,靜悄悄的車廂裏響起了打呼嚕的聲音。
背靠著椅背睡覺的大叔,頭一點點地垂下來,最後一頭栽倒在旁邊的小夥子身上。被撞醒的人仍兩眼緊閉著,也不出聲,隻是伸手將大叔推開。
那個彎腰駝背地坐在車廂過道上睡覺的老頭子,大概實在是太辛苦了,看到有人鑽到長椅下睡覺,也就有樣學樣的將雙腳伸到麵前的長椅下,直到一點點地將自己的整個身體都塞進去了,然後雙手護住頭,免得被過路人踩到腦瓜疼。雖然老人頭頂著三個臭屁股,硬梆梆的地板更是冷冰冰的,好在身體是躺平的而不是豎著,算是就地享福了。
那個時候回家的路很漫長,也也很難忘。
(待續)
上集
回家過年遇到小偷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春運期間的綠皮火車上。網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