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鄉下吃喜酒

趙大夫 (2026-01-01 07:24:00) 評論 (2)

我在鄉下吃喜酒

趙大夫上山下鄉紀實

July 23,  2022

1971年初春我上山下鄉,那時我剛17歲,同時一起來的兩位女生與我的年齡也不差上下。生產隊長和貧農代表等村莊裏的領導細心地安排了我們三人的生活和生產勞動等事項後,隊長才想起作自我介紹:我叫池長城,貧農代表叫池長福,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大部分是長字輩,你們就叫我長城哥好了,年紀大的婦女叫姐,小的就是弟妹,我的孩子是發字輩,你們就是孩子的長輩了。

到了深秋,村莊裏有一位老兵叫池發猛從部隊退伍回到家鄉池莊。雖然我離開池莊已經過去了50年,從來沒有與他再有任何聯係,但我依然清楚地記得他的名字。

他在部隊服役滿8年,按照政策,當地政府安排他到縣國營鍋廠當工人。鍋廠的主要產品是當時最常用的一種生鐵鍋,生產方法是先製作模具,然後將融化的鐵水灌入模具內,冷卻成形後運到商店出售。小號的鍋適用於尋常百姓家庭,大號用於上百人的機關單位或者工廠食堂。這種生產工藝原始落後,工人上崗半個月就能掌握基本技術。

我用土槍轟大雁的那段時間裏,曾經到鍋廠購買好幾斤鐵砂礫。鐵砂礫是鍋廠的副產品,工人用篩子將太大和太小的鐵砂礫過濾掉,將那些不大不小的鐵砂礫出售給獵人,作為槍彈使用,比商店賣的正規鉛彈便宜許多。

他是翻砂工,工作又髒又累,工資還不高,但他無怨無悔,努力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

鍋廠位於縣城西邊(南陽方向)15裏的火龍店,池莊位於縣城東邊(信陽方向)30裏的月河公社。天氣許可的話,他星期六下班後,沿著信—南公路(信陽—南陽)騎自行車45裏。那個時代的公路由沙石鋪就,司機們叫“搓板路”,汽車行駛相當艱難,不停地上下顛簸,時速不超過60公裏。一旦山洪爆發,公路的木橋被衝毀,交通中斷10天半個月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親眼看見月河公社旁邊的公路木橋被衝斷,當時洪水已經退去,卡車司機冒險涉水過河。河是過來了,但是陷入上坡路段的淤泥裏不能自拔。請附近生產隊的拖拉機幫助拉,司機與拖拉機手討價還價,最後搞定50元。那個時代50元是個大數,拖拉機手有借機敲詐之嫌疑,他對卡車司機叫嚷道,你看天上的烏雲,又要下大雨了,趕快拉吧,再耽擱一會兒我也幫不了你了。

司機說身上隻有30塊錢,還要住宿吃飯呢!拖拉機手說,沒關係,從油箱裏放些油頂替。我萬萬沒想到,拖拉機手還有這麽一招,看來他這樣幹過許多次,非常有經驗,很在行。

他到達月河公社後,下公路沿著田間小道半騎半推8裏回到池莊他的家。星期天下午往自行車的後座上放些米麵、新鮮蔬菜、鹹菜等東西返回鍋廠。

我寫這些的意思是想讓讀者明白,他回家一趟十分不易,從家裏帶糧食蔬菜回工廠,目的是為了省些錢,給家裏購買其他必要的生活用品,因為農村最缺的就是錢。

農民從家裏提一籃子雞蛋到供銷社買東西,供銷社將雞蛋過稱後換算成錢,農民根據錢的數量首先買的是鹽、火柴、點燈用的煤油,這三樣是最最必須的生活物資,剩餘的錢可以考慮買針頭線腦、肥皂等用品。

供銷社收購雞蛋的價格相當低,農民沒有定價權,忍受剝削。我記得那時候的鹽都是粗大的鹽粒,有些像蠶豆大小,拿回家用擀麵杖一點一點壓碎才能食用。

農民賣雞蛋給供銷社,換來的是供銷社提供的產品;供銷社收購農民的雞蛋,然後以自己的商品給農民結算。雙方既是買家又是賣家,但是雙方都拿不到錢,以實物交換,這種交易方式當地人叫“雞蛋換鹽,兩不找錢”,是當時農民生活的真實寫照,其本質與原始社會的“以物易物”互相交換自己的產品沒有區別。到了文革中後期,貧困地區的農民生活幾乎退化到了“原始社會”的邊緣。偏遠山區的一些農戶家徒四壁,孩子從小不上學,長到十幾歲沒進過商店,沒花過錢買過東西,更有甚者連人民幣都沒見過,不知人民幣為何物,大人也難得見一張10元鈔票。

他在部隊早已入黨,8年時間沒有提幹實在遺憾。那個年代,來自農村的士兵超期服役可獲得分配工作、轉為城市戶口待遇,這是國家對農村戰士的關懷和照顧,是地方政府執行的退伍軍人政策。

他拿到了城市戶口,成為國營工廠的正式工人,是許多人羨慕的對象,按理說找個城裏的姑娘問題不大。不知道怎麽回事,他談的對象是臨近村莊的姑娘,結婚的時候我看了新娘一眼,沒有什麽過人之處,長相一般。

結婚是人生大喜事,新郎是一位服役多年的退伍軍人,現在已經是工人階級一員,作為下鄉知青的我,同樣夢想著有朝一日成為工人階級,所以非常看重他的婚事。

買件什麽禮物送他呢?我這個窮光蛋,貴的東西買不起,買什麽既便宜又拿得出手的東西呢?我思來想去,一直想不出辦法,把我為難了好些天,眼看婚期臨近,我還是沒有想好要買什麽禮物。

一天,我獨自一人沿著田間小道跋涉8裏路來到月河公社駐地趕大集。集市裏麵人山人海,各種農產品應有盡有,我記得大個的胖頭鰱魚兩毛六分錢一斤,大個的雞蛋5分錢一個,小的4分,大多數新鮮蔬菜都是2-4分錢一斤,這些東西不是我想要的。我漫無目的到處瞎逛,走著走著來到新華書店門前,信步進入店內四處張望,書架上除了馬列毛主席著作外,沒有其他的書籍。隻見牆上掛著一排排大幅的領袖畫像,有標準像、去安源煤礦的長袍大褂像、戴五星八角帽的大頭像等。除了領袖像之外,在牆角處有幾張反映農業大豐收的喜慶畫,這讓我眼睛一亮,挑選了一張麥田裏聯合收割機正在忙碌的畫。每張畫都有醒目的編號,隻要對售貨員說出編號,售貨員就能從櫥櫃裏準確拿出你要買的畫。售貨員說這裏的任何一幅畫都是一毛錢。我要求用紙包裝一下,售貨員嫌麻煩很不情願,我說領袖畫你給包裝,我這幅畫是送給貧下中農結婚的禮物,十分隆重,萬一挵髒就不好了,請你給包裝包裝。



照片來自網絡

過了幾天,我看見他推著自行車回到村裏,趕緊拿著畫以及我寫的一封賀信送到他家,見麵就說,恭喜發猛老哥(我忘記了,他應該是我的晚輩),祝您新婚愉快!禮薄情意重,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他連忙接著,高興地領我進入堂屋坐下,遞煙倒茶,我趕快起身告辭,說,你很忙,我就不打攪了。他帶著軍人的嚴肅口藴說,正式通知你,結婚那天,請你參加婚宴。我一邊轉身出門一邊回答,多謝了,一定前來道喜。

我拿著一毛錢的畫作為婚禮送到新郎家,一分鍾不到板凳還沒暖熱就急忙告辭。現在回憶不起來當時是什麽心情,可能有點複雜,同時感覺發猛老兄的為人是多麽的厚道、淳樸和善良。

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過來,到農村學什麽呢?農民兄弟的真誠、善良和樸素無華的美德是我永遠學習的楷模。

舉行婚禮那天,我按時前來祝賀,有專人領著我落座。他家的院子不大,兩排一共8張八仙桌,長條凳,堂屋裏有兩桌。遠不如現在農村的婚宴,稍微講究一點的就是幾十桌,流水席,吃完一茬又一茬。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大盤紅燒肉,不多不少一人一塊。廚師的手藝不錯,每一塊的大小均勻一致,豬肉又肥、又厚、又寬、又長。我夾起一塊咬了一口,到口就化,滿嘴冒油,真是解饞。

紅燒大鯉魚的味道好極了,用勺子舀些魚湯放入米飯裏,格外下飯,不幾口一碗米飯下肚,趕快再去盛一碗。聽說魚是從生產隊的魚塘裏撈的,低價賣給新郎家。

新郎是全村唯一擁有城市戶口、吃商品糧、掙工資、在國營工廠工作的人,可以想象在村裏的經濟條件和地位都不一般。

所有的菜都上齊了,正當人們吃得高興的時候,新郎新娘端著酒壺酒杯雙雙來到眾人麵前,為每一位來賓敬酒。新娘端著大號的酒杯,足可盛下一兩酒,連斟兩杯,端起一杯請客人一飲而盡,連飲兩杯。有些人不勝酒力,待新娘斟到半杯時候,連聲喊道,好!好!好!新娘會意,馬上端起酒杯遞給客人。有些人微笑著不吭聲,新娘將酒杯斟得滿滿當當。

新郎新娘來到我麵前給我敬酒,我連喊兩聲謝謝!謝謝!新娘很聰明,明白了我的意思,沒有斟那麽滿。

喝完兩杯酒,我感到有點頭重腳輕了,趕快吃菜,米飯吃了三大碗。

人們將桌子上的菜吃得幹幹淨淨,不要說肉湯魚湯,連菜湯也不剩,一點都不浪費。

這是我下鄉的大半年裏,第一次吃到肥豬肉,全借參加婚宴的光。

後來,我忙著自己的事情,離開池莊去修水庫;由於時間緊當兵走的非常匆忙,來不及與他道別就到縣武裝部集合。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任何聯係了。

現在他已經70多接近80歲了,早已兒孫滿堂,我在美國祝發猛老哥和嫂子身體健康,全家幸福美滿!

願上帝祝福和保佑發猛老兩口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