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
《相見歡(1)·無言獨上西樓》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2)。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3)。
別是(4)一般(5)滋味在心頭。
《相見歡·林花謝了春紅》
林花謝(6)了春紅(7)，太匆匆。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8)，相留(9)醉(10)，幾時重(11)。
自是(12)人生長恨水長東(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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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歡：詞牌名，又名“烏夜啼”“憶真妃”“月上瓜州”等。雙調三十六字，上片三句三平韻，下片四句兩仄韻兩平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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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清秋：被秋色所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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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愁：指去國之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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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是：別有，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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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一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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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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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紅：春天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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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淚：原指女子的眼淚，此處指被雨打濕的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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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遺留，給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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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此處指帶有淒楚的心醉、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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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重(chong2)：何時再度相會或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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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自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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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東：總是向東流。
李煜在書法、繪畫、音律，詩文等方麵均有造詣，尤以詞的成就最高。李煜的詞繼承了晚唐以來花間派詞人的傳統，又受本朝前輩的影響，語言上多用口語和白描，不飾雕琢，但其作品卻有獨特的優美感和表現力。其亡國後詞作題材更為廣闊，含意更加深遠。李煜的詞在晚唐五代詞中獨樹一幟，對後世詞壇影響深遠。 王國維說 “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 這是對李煜詞承上啟下的曆史價值的概括。
李煜有《文集》30卷、《雜説》百篇 ，均佚。南宋學者陳振孫編《直齋書錄解題》有《南唐二主詞》1卷，錄李煜詞34首，後人又增加10首（有存疑）。此外李煜還有十幾首詩存世，但藝術價值遠不及詞。李煜詞雖然存世數量不多，但多有精品和佳作。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 7
宋雨：今天我們來賞析李煜的兩首《相見歡》。李煜是唐朝與宋朝之間的五代十國時期南唐的第三位、也是最後一位君主，後人稱“李後主”。李煜雖不算昏君，但在治國安邦方麵未有大的作為，當然在那個大環境下他也很難有所作為。但另一方麵，李煜卻是中國曆史上首屈一指的詞人。他的詞開宋詞之先河，為數不多的後期作品更是流芳百世。李煜被後人譽為“千古詞帝”。
唐風：南唐隻在公元937－975年間存在了短短38年。最盛時，它幅員35個州，跨今江西、安徽、江蘇、福建、湖北和湖南等省或其一部分，都城在金陵府（今南京）。南唐中主李璟（李煜的父親）在位時連年用兵，致國力逐漸衰敗。李璟在世時，南唐已向北邊的後周割地稱臣。
宋雨：李璟雖然熱衷黷武，卻也有很好的文才。他的詞寫得很好，具有風雅、淒清、跌宕的特點，他有幾首作品是五代詞中的精品。李煜繼承了父親的文學天賦，但他無意繼承王位。有人笑稱王位是硬塞給他的，躲都躲不掉。
唐風：基本上是這麽回事。李煜原名李從嘉，是李璟的第六子。最上麵有嫡長子李弘冀，還有幾個哥哥，照理說與皇位這事兒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而且他本人對當皇帝也沒有興趣。他是個“文藝青年”，熱衷於寫詩填詞，舞文弄墨。
宋雨：大哥李弘冀十分勇武，立有戰功。但他的猜忌心比較重。《新五代史》記載李煜“豐額駢齒，一目重瞳子。” 本來一個眼睛有兩個瞳孔是醫學上的畸形，但古人卻把這看作是“帝王之相”，因為據說舜和項羽都是重瞳。為避免成為大哥的眼中釘，李煜更是遠離權力中心，自號“鍾隱”、“蓮峰居士”等，全力搞藝術。但李弘冀未到繼承王位就死了。有一種說法是他被鬼魂嚇死的，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唐風：嚇死那是戲說。實際情況是，李璟說烈祖李昪（南唐開過皇帝，李璟的父親）有“兄終弟及”的遺命，於是將政務大權交由太弟齊王李景遂處理。李弘冀便與李景遂爆發了皇儲之爭，大臣中也多支持立李弘冀為太子。李弘冀就尋機派人入東宮將叔父毒殺了。於是李璟廢除其太子之位，李弘冀不久病死。
宋雨：叔父李景遂和大哥李弘冀都死了，前麵的幾個哥哥也夭折了。而李璟對他的六兒子一直比較欣賞，所以李煜的皇帝的命躲都躲不掉了。961年，李煜被立為太子。同年8月，李璟病逝。24歲的李煜即位後，把自己的名字由“從嘉”改為“煜”。煜的本意是光耀、明亮，他的意思是他今後將要像太陽一樣，把光輝灑向他的社稷和民眾，用心還是很好的。
唐風：李煜雖然談不上是個勵精圖治的君主，但被有人說成是個終日尋歡作樂、不理朝政的昏君，這也是不客觀的。他不是一個怠政的皇帝。他接手的是他父親留下爛攤子。在這種情況下他很快通過一些舉措緩解社會矛盾，穩定人心。李煜生性仁厚，注重民生，重視人才選拔。可是，那個時代的大背景，已經不容得南唐小國繼續生存了。
宋雨：李煜是公元961年即位的。此前一年，趙匡胤通過陳橋兵變建立了宋朝，取代後周。李煜即位後馬上派中書侍郎馮延魯（即前朝宰相和著名詞人馮延巳的弟弟）入宋呈《即位上宋太祖表》，表示尊宋為正統，繳納歲貢。在此後的多年裏，李煜多次貶損儀製。比如971年他去除唐號，改稱“江南國主”； 972年又下令將“詔”改稱“教”，等等。
唐風：他如此降低身段的唯一目的就是在強大的宋朝麵前得以生存。他確實也讓南唐續命十幾年。然而該來的還是要來。974年秋，宋太祖派使節出使南唐，以祭天為由詔李煜入京。因為此前出使宋朝的親王李從善已被宋朝扣為人質，李煜自然不願自投羅網，便托病不從。
宋雨：於是，宋太祖便命軍隊水陸並進，於975年2月開始攻打南唐。南唐也有一些準備，積極應戰，宋軍一時也無良策。期間李煜兩次派使節出使北宋，進奉大批錢物，請求休兵，宋太宗回答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也是李煜即便降低身段也無法保全的原因。畢竟宋朝國力強大，打到975年12月，金陵失守，南唐滅亡。
唐風：李煜被虜送到京師，宋太祖封其為“違命侯“，拜左千牛衛將軍。同年，宋太祖駕崩，宋太宗即位，改封李煜為隴西公。太平興國三年（978年）七夕，李煜死於北宋京師，時年四十一周歲整。至於李煜的死因，後人都是根據宋人王銍的《默記》而來，說宋太宗得知囚禁中的李煜依然懷念故國，非常不滿，遂賜牽機藥（馬錢子）鴆殺了李煜。但更正規的史籍，如宋人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元代撰修的《宋史》和明人柯維騏撰寫的《宋史新編》等，都未明說李煜被毒死。李煜的死因應當說還是存疑的。
宋雨：好，我們現在來欣賞這兩首《相見歡》。它們都是李煜被擄至汴京，成為階下囚後所作。失國之痛和去國之思使李煜的詞風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風格變得深沉哀婉，感人至深。這一時期的詞雖然隻有十幾首，但卻是李煜最有價值、藝術水準最高的作品。
唐風：《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大致采用的是上片寫景，下片抒情的寫法。過去我們說過，“西樓”的意向經常是與感情聯係在一起的，往往暗示孤寂、哀傷、思念等情緒。第一句“無言獨上西樓”，詞人已經給讀者勾勒出一個孤獨、哀痛者的形象。被軟禁在“禮賢宅”中的李煜，他的生活條件是不錯的，但亡國之君的悲苦又是無法排遣的。
宋雨：“月如鉤”三字，以景襯托人的心境。如果說滿月經常與思鄉和懷人相聯係的話，缺月則有時具有孤獨的意向，比如“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蘇軾），“缺月昏昏漏未央，一燈明滅照秋床”（王安石）等。
唐風：緊接著“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九個字，非常生動而哀婉。院中的梧桐被擬人化，似乎也感受到寂寞，而清秋被鎖在深院。如此一來，院中的人怎能脫得了蕭瑟淒涼之感呢？一個“鎖”字用得極好。深院高牆還將詞人與外界隔絕，鎖住了愁苦的心和對故國的思念之情。所以他才在另一日絕望地發出“春花秋月何時了”的悲歎。
宋雨：下片連續三個三字句，“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抑揚頓挫又別致新穎。音韻效果來自詞牌的規定。在押平聲韻中間，下片前兩個三字句押一次仄韻（“斷”、“亂”），產生頓挫或纏綿的情緒效果，然後再歸原韻。詞人把不可排遣的愁緒，形象化，比作亂絲，頗為別致。這三句，詞人把國破家亡、不堪回首的感情刻畫得淋漓盡致。 故此唐圭璋先生說“換頭三句，深刻無匹。” （《唐宋詞簡釋》）
唐風：結句“別是一般滋味在頭心”，進一步傾訴感情，但卻說“別是”，似百感交集，無從說起。此句曲筆精妙，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小詩到此結束，“一般滋味”由讀者去領悟。明代戲曲理論家沈際飛說：“七情所至，淺嚐者說破，深嚐者說不破”，（《草堂詩餘續集》），正是這個道理。
宋雨：小詞以景托寂寞之情，下片直抒胸臆，哀婉動人。全詞用字淺白，自然流暢，無斧鑿的痕跡。這首詞曆來被認為是小令的精品。其中“剪不斷，理還亂”和“別是一般滋味在頭心”，更是影響極大，它們常被今天的人們用來表示自己複雜的的心情。
唐風：《相見歡·林花謝了春紅》也是寫於李後主被囚以後。詞人處於與上一首類似的心理背景。本詞借助對暮春雨中景物的描繪，表現了難言的惆悵。鑒於詞人的處境，這首詞不僅是一首傷春詞，更是作者痛苦人生體驗的喟歎。
宋雨：“林花謝了春紅”，是說春天林子裏的紅花，已經凋謝了。以“春紅”來代指春天的花、各種顏色的花，其實是暗示在作者的眼前，美好的事物已經沒有了。緊接著“太匆匆”，特別是 “太”字，真是用得太好了。一句大白話，讓詞人留春不住的悵惘之情躍然紙上。
唐風：下一句“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說出了春花凋謝的原因。白天雨打，夜晚風吹，弱花哪能抵擋。“無奈”二字顯示出些許的挫折、怨恨之情，表明詞人在風雨之下，不得不接受其凋零的黯然心態。
宋雨：過片“胭脂淚”本意是女子的眼淚，此處代指被雨水打濕的花朵。古時女子臉上搽有胭脂，淚水流經臉頰時便沾上胭脂的紅色。事實上，上下闋的頭兩個字，詞人都是化用杜甫七律《曲江對雨》的頷聯“林花著雨胭脂濕，水荇牽風翠帶長“的出句。
唐風：這個化用，將一句杜詩分成了上下兩闕來使用，表明李煜熟讀杜詩並融會貫通。而且，他將“胭脂濕”改為“胭脂淚”，對本詞來說顯然更為貼切。一個 “淚“字，便與本詞的情緒基調完全吻合了。而那首杜詩是寫於他任肅宗朝左拾遺任上，“胭脂濕”隻是形容雨中之花，沒有悲切的含義。
宋雨：下兩個三字句“相留醉，幾時重”也須稍注意。同前一首詞一樣，“醉”與“淚”押一次仄韻，然後“重(chong2)”再回道押平聲韻。“相留醉”的“醉”字不宜理解為陶醉，而是一種淒楚之下的迷惑狀態。“幾時重”是設問，問自己與這雨中飄零的花朵何時能再重逢。顯然，落花不可能再上故枝了。
唐風：歇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是說人生的遺憾是不可避免和消除的，就像江河總是向東流。本句以及上片的歇拍，都運用了所謂“疊字銜聯法”，即“朝來”-“晚來”，“長恨”-“長東”前後呼應，盡顯詞的韻律美，也增強了感染力。此詞中上下片的末句都使用這一手法，更具有強烈的感染力。構思這樣的句式比常見的詩詞句式（比如對仗句）要難得多，這反映了詞人高超的語言技巧。
宋雨：李煜的小令，淺白明晰，自然天成，用詞優美清新，看似隨手拈來，其實是作者藝術功力和人生閱曆雙方麵的反映。比如從小詞的結構來講，是很有講究的，作品在很短的篇幅上往往具有起伏和回旋的結構，讀來曲折而悠遠，讓人回味無窮。
唐風：從人生閱曆來看，早期的皇室生活和成為階下囚的巨大反差，使得李煜“眼界始大”、“感慨遂深”（王國維《人間詞話》）。在對國破家亡的哀思之中，他的詞的意境變得寬廣深遠了，這樣的詞超越了早期伶人的宴樂歌詞，成為有深度的士大夫之作。從詞的藝術角度看，那種清新、雅致、淒楚與激越相交織的美感，使得李煜的後期詞作實在是不同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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