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算回國養老

前幾天去看望退休老同事錢老師（化名）。四年前她不幸中風，所幸沒有影響到大腦功能，至今思維敏捷，語言清晰，但右半身偏癱。經過堅持不懈的康複治療和日複一日的運動，現在能站立，也能拄拐行走；右手有知覺，卻沒有力氣，也無法舉高。 

錢老師80年代中來美留學，完成了博士學業後一直在大學教書，終身未婚。獨身生活和職場曆練使她格外獨立，意誌堅強。

中風後，四五年如一日，一周五天來往於社區大學健身房、理療所、針灸所和醫院，堅持鍛煉，隨時觀察身體狀況。每日早出晚歸，忙得跟上班差不多。 

由於偏癱，自己無法開車了，出行困難。錢老師非常獨立，輕易不麻煩他人。她所住地區的公交公司為老人和殘疾人提供低價交通服務——可以預約小客車上門接送。為保證有效利用資源，公交公司隻接受七天之內的預約，即本周隻可以預約下周的服務。 

需要服務的老弱病殘不少，電話經常打爆。錢老師總是事先寫清楚下周的日程，根據公交公司規定，哪怕是來回，也需要定兩個單程，如上午8點從A地到B地，中午11點從B地到A地。假如一天要去兩個不同的地方，可能要預定3-4次車。錢老師一周至少要預約10-15次服務，這一切都由她自己處理，電話打不通，隻能一遍一遍打，直到打通。那麽頻繁的服務，公交公司難免出差錯，有時把她忘在風雨中，烈日下，這一切也都由她自己交涉。看似不起眼的坐車小事，一年52個星期，4年多過去了，她預定了200多周的出行，真不容易啊。 

到了錢老師家，屋子裏整整齊齊，幹幹淨淨。床單鋪得平平整整，桌子上各類物件按類歸放，小庭院裏的花草健康成長。這一切，都是錢老師自己幹的。她自己購物、做飯、洗衣、清掃。大家不由自主為她的堅強和勤勞而感動，做這些家事，她需要花費雙倍的時間和努力。哪怕洗個澡，原來半小時，現在她需要一小時。 

錢老師有自己的住房，這固然是好事，卻也需要不斷維修打理。為了讓自己上下樓方便，她找人安裝了簡易電梯；水管漏水，損壞了部分天花板和地板，她找人來修理；玻璃窗髒了，請人來清潔......。這些事，對健康的單身老人來說，也是挑戰，而她卻從容淡定，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每次去看她，她總是笑嗬嗬的，從不抱怨訴苦。我從心底裏佩服她超強的獨立精神和樂觀心態。 

錢老師曾對康複抱有較高期望，可是四年多過去了，康複的黃金期已經過去，估計她的身體機能隻能達到目前的狀態，而且隨著年齡增長，機能將會衰退。 

有時見她辛辛苦苦買菜做飯，我建議她不妨申請當地為老人“送飯上門”的服務（Meals on Wheels)。但她麵露難色，雖然來美40年了，她至今保持著非常純粹的中國胃，吃不慣西餐。 

我也曾問起，一旦無法自理，是否打算進養老機構（Assisted Living）？她對此倒是持開放態度，可是一想到那些機構沒有中國飯，又望而卻步了。 

麵臨棘手的問題時，人往往選擇逃避。有時候，就是“中國胃”這件外人看來並不影響生死的事，卻是當事人最大的事。我也不敢再過問“將來”。不是說，昨天已是曆史，明天充滿未知，今天才是禮物嗎（Yesterday is history, tomorrow is a mystery, today is a gift)？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吧。 

但這一次，錢老師主動跟我討論是不是該回國養老，她的弟妹也都退休了，仍生活在國內。這麽多年來，手足之情濃厚，彼此相愛相助。弟弟邀她回國養老，與自己一家住在一起。說來，當年弟弟買房時資金不足，錢老師二話不說，傾囊相助，弟弟承諾在自己家裏為姐姐保留一間房，等姐姐老了，可以“葉落歸根”回家來。 

看似錢老師主意已定，正在搜集各種實用信息。最關鍵的是：美國的社保金和退休金能否直接打入中國的銀行賬戶。前幾年，美國銀行、花旗銀行、摩根士丹利、富國銀行等在中國有分行，可以在美國打入個人賬戶，在中國提取。可如今這些銀行都停止了在中國的個人業務，個人業務轉給了匯豐銀行處理。 

錢老師覺得這是個難題。但是憑直覺，應該不是問題，不是有不少美國退休人員選擇去國外生活嗎？我立馬問了一下AI，得到的回答是：隻要跟社會保障局聯係，提供在國外的地址和具體的銀行信息，社保金依舊能“直接入賬”(Direct Deposit)。盡管也叫直接入帳，跟在國內入賬的方式不同，社保局是通過電匯方式匯入海外個人賬戶的，因此需要收一些手續費。簡言之，申請人必須聯係社保局，填寫申請表格，提供海外居住地點和賬戶信息。 

之後，社保局會定期認證社保金領取人依舊健在，傳統做法是社保局寄給領取人認證表格，填完後寄回給社保局。

AI還說，現在可以做網上人臉認證了，但是所給信息較為混亂，要去“聯合國駐紐約領事館網站下載中領館APP”，聯合國有紐約領事館？顯而易見，是AI犯了錯誤，提醒我們不能輕信AI提供的信息，需要認真確認一下。

總而言之，辦手續、斷舍離、賣房產和處置資產費心、費力、費時，但隻要一件一件認真去辦，應該能辦妥。 

40多年前，錢老師朝氣蓬勃，意氣奮發，為了詩和遠方跨越大洋，來到了新大陸。而今年老體衰，為了家庭溫情，又將返回故土。錢老師一生中年富力強的歲月都是在美國度過的，她已經習慣了這兒的生活方式，回國居住需要再重新適應國內的一切。再說，她的朋友、同事和社會關係基本都在這兒，如今回家，雖有弟妹家人，社交圈子一下子縮小很多。要重新建立社會關係，對一位行動不便的七旬老人而言，充滿挑戰。怎麽說呢？活著，就需要不斷適應變化。人這一生，珍貴的正是適應變化的經曆和體驗。 

錢老師理性、自斂、和氣，與弟妹相處不會有太多問題。希望在分開多年後，一家人順利度過“磨合期”，和和睦睦，平平安安，共度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