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20世紀60年代末,瑪喬麗開始籌劃自己的身後事。這並非出於悲觀,而是基於務實。步入80歲高齡後,隨著健康狀況大不如前,那三座宏偉莊園的歸屬確實迫切需要一個答案。華盛頓的希爾伍德莊園已確定轉型為她的藝術收藏博物館;位於阿迪朗達克山脈的托普裏奇營地則可捐贈給紐約州。唯獨海湖莊園成了一個棘手的難題——單是人員、場地、水電和日常維護,每年開支就高達一百多萬美元,沒有任何家庭能負擔得起如此高昂的運營費用。而瑪喬麗的女兒們各有各的生活,誰也不願接手管理這座棕櫚灘莊園的重擔。
她也曾動過拆除的念頭。畢竟在那個年代,20世紀20年代的豪宅大多難逃被夷為平地的命運。這17英畝的臨海土地本身就是無價之寶,足以讓開發商開出好價錢。然而,毀掉耗費一生心血築就的家園,在她看來,無異於在親手抹除自己的曆史。
一個完全不同的選擇悄然出現:既然聯邦政府已為總統設有戴維營和布萊爾宮等避暑與接待勝地,為何不在佛羅裏達州打造一座 “冬季白宮” 呢?這裏可以成為展示國家成就、接待外國領導人的絕佳場所。不僅空間足以承載大型外交活動,其優越的地理位置更兼具私密性與宜人的氣候。這棟建築,恰好完美契合了瑪喬麗想要向世界展示的那種繁榮景象。
律師們為這份贈與方案費盡了心機:在她辭世後,海湖莊園將正式移交給國家公園管理局。為了緩解維護壓力,她還專門設立了一項信托基金,每年撥款十萬美元以資助日常運營。1972年,美國國會正式批準了這筆捐贈,尼克鬆總統隨後簽署立法予以接收。至此,瑪喬麗終於獲得了她所追求的那份榮耀與認可。
1973年9月12日,86歲的瑪喬麗·波斯特因病逝世。按照計劃,海湖莊園正式收歸國有,但其用途隨即引發爭議。尼克鬆總統雖簽署了接收文件,但他更青睞自己那座位於弗羅裏達比斯坎灣的住所。除1974年的一次視察外,尼克鬆再未出現在這裏,而水門事件也很快使他分身乏術。此後的福特總統偏愛科羅拉多州的滑雪勝地,而非佛羅裏達的海灘。這座宏偉的莊園最終被迫關閉,長期處於無人居住的狀態。
卡特政府認真評估了這座房產。工作人員參觀了宅邸並審查了要求。評估結果令人沮喪。信托基金僅能支付實際運營費用的不到10 %。納稅人會無限期地承擔剩餘的負擔。安保方麵也有問題:附近有一條公共道路,保護總統需要建立更多的基礎設施,而且棕櫚灘國際機場還不斷產生噪音,所以卡特團隊建議歸還房產。
聯邦政府在1980年12月將海湖莊園轉回給了波斯特基金會。政府的所有權持續了7年,但沒有一位總統在那裏住過。
基金會麵臨著與最初捐贈時相同的經濟困境。運營成本沒有降低。信托基金無法覆蓋這些費用。包括女演員迪娜·梅麗爾在內的幾個女兒都沒有接管運營的意願。海湖莊園以兩千萬美元的價格掛牌出售,但沒有買家。這座宅邸對於實際的家庭使用來說太大了,而天價的運營費用嚇跑了所有仔細查看的買家。那時房地產市場相當疲軟,幾項潛在的交易在成交前就破裂了。
瑪喬麗(中)與當演員的小女兒迪娜·梅麗爾(左)及外孫和外孫女,攝於1965年
由於缺乏維護,這座宅邸已陷入嚴重的破敗。外牆油漆斑駁脫落,花園內草木蠻生。往昔數十年悉心嗬護的園林,如今已淪為荒莽的叢林。這座曾接待過王室的豪宅,如今大多時候寂靜空置。寥寥無幾的看守人穿行其間,偶爾迎來那些最終都會轉身離去的匆匆過客。
時間轉至1985年,基金會最終做出了決斷:海湖莊園將被夷為平地,土地則分割成小塊地皮出售。這意味著瑪喬麗傾心創造的一切——那些遠渡重洋的石材、珍稀的古董陶瓷、輝煌的鍍金天花板,都將被無情地毀掉。棕櫚灘終究要在現代經濟的巨輪下,眼睜睜地看著又一座“鍍金時代”的豐碑轟然倒塌。拆除之勢已成定局,許可證赫然在案,施工隊數月內便會進場。就在這一線生死之際,一位紐約房地產開發商打來了電話。
特朗普的接手交易
1982年,正在佛羅裏達度假的唐納德·特朗普首次偶遇了海湖莊園。這座占地17英畝、橫跨大西洋至沃思湖的宏偉莊園瞬間攫取了他的目光,其建築宛如直接從地中海沿岸平移而來的藝術品。當時,波斯特基金會的報價高達兩千萬美元。在整個佛羅裏達海岸線,再無第二處地產能擁有如此絕佳的地理位置與建築規模。那年他僅39歲,曼哈頓的特朗普大廈正拔地而起,為他贏得了名聲。盡管紐約是他的大本營,但佛羅裏達這片未知的疆域,激發了他來此開發的欲望。
他的第一次出價是一千五百萬美元,基金會沒有認真考慮就拒絕了。兩千萬美元的要價反映了幾十年的建設成本和不可替代的工藝價值。此後,雖有買家輪番試探,甚至簽下契約,卻紛紛在融資環節敗下陣來。檢查顯示需要昂貴的維修,每一筆交易都在成交前破裂了。整個1983年和1984年,市場狀況持續疲軟,這座豪宅一直沒有賣出去。這期間,特朗普在一旁等候機會。
三年對峙後,特朗普並未選擇加價,而是另辟蹊徑。在海湖莊園與大西洋之間,有一條狹長的海濱土地,其主人是肯德基帝國的締造者傑克·馬西。特朗普決定斥資二百萬美元將其買下,隨即宣布,計劃在這塊地皮上動工興建住宅。一旦建成,這棟建築將如同屏障矗立在海湖莊園的視線軸上,徹底截斷主樓台望向地平線的視野。屆時,貴賓們站在著名的涼廊上,滿眼將不再是壯闊的大西洋,而是新房的屋頂。
波斯特基金會立即意識到了威脅。對他們而言,降價賣房是屈辱,但如果莊園門前築起高牆、毀了風景,那就是徹底的崩潰。在特朗普的威懾之下,競標者消失殆盡,誰也不願意擁有一座視野盡頭隻有鄰居屋頂的舊時莊園。新一輪談判在截然不同的情況下開始了。
特朗普明白海湖莊園除了房地產本身還擁有什麽。房間裏擺滿了瑪喬麗五十年來收集的古董家具、東方地毯、瓷器等裝飾品。獨立估價師對那些物品的估價為八百萬美元,幾乎是整個房產要價的一半。
1985年12月,雙方簽署了購買協議。最終價格在曆史記載中仍有爭議。特朗普在自傳中寫道,他支付了五百萬美元購買了房子和土地,外加三百萬美元購買了家具。當時的新聞報道引用的總金額高達一千萬美元。確切的數字不如結果重要。特朗普以大約掛牌價一半的價格收購了海湖莊園,而裏麵的古董和家具可能比他支付的房地產總價還要值錢。
他當時的妻子伊萬娜立即負責修複工作。承包商進駐了這處房產。屋頂得到了修繕,長期受烈日和鹽霧侵蝕的所有金質裝飾品被重新鍍金,原本黯淡的壁畫恢複了最初的絢麗色彩,製冷、機械係統被更換,野蠻生長的花園被修剪或重新種植。這項工作持續了數月,花費了數百萬美元。
隨著宅邸修繕完畢,特朗普開始廣邀賓客。那些曾在瑪喬麗時期接待過外交政要和皇室成員的房間,在沉寂十餘年後,再次因名流與商業夥伴的造訪而煥發生機。回看這筆交易,他僅斥資約一千萬美元,便拿下了這座若按現代標準建造需耗資一億美元的瑰寶。這片橫跨整座島嶼的土地,在現行的建築分區法規下已成孤品,絕無複製可能。此前,每一位潛在買家看到的都是沉重的維護開支,唯有特朗普,看到了一個全然不同的未來。
到了1990年,唐納德·特朗普陷入了財務困境。他在大西洋城的賭場正在虧損。房地產市場已經疲軟。曾經爭相為他的項目提供資金的銀行家們,現在都在質疑他的還貸能力。在80年代中期看似無限的財富急劇縮水。海湖莊園加劇了這個問題。每年的維護費用超過三百萬美元。無論是否有人入住,這座宅邸都需要不間斷的工作人員、場地維護、氣候控製和維修。賬單每月都會不間斷地寄到。
特朗普向鎮議會申請他的提議,將莊園細分成較小的住宅地塊,並出售給開發商。豪宅將保留下來,但周圍的土地將產生即時現金。鎮議會拒絕了這個提議。海湖莊園擁有國家曆史地標地位。社區裏的其他居民對施工人員和新鄰居不感興趣。鎮議會告訴特朗普要麽找到其他解決方案,要麽繼續自己承擔費用。
在隨後的幾年裏,談判一直持續著。1993年,雙方達成了妥協。特朗普可以將海湖莊園改造成一個私人會員俱樂部。他將維護曆史建築和場地。作為交換,鎮議會將允許有限的商業用途,包括為會員舉辦活動、餐飲和提供客房住宿。這項安排將為特朗普提供收入來源,同時保留莊園的特色。
海湖莊園俱樂部於1995年開業。入會費起價為兩萬五千美元。年費還要加數千美元。會員可以使用遊泳池、網球場、水療設施和餐廳。他們可以在曾經接待過大使和國家元首的空間裏舉辦私人活動。等候名單穩步增加。會員人數上限為五百人,但該俱樂部除了建築和設施之外,在其他方麵也與眾不同。鎮上的其他私人俱樂部長期以來一直維持著限製性的會員政策,猶太申請人在某些場所發現自己永久性地排在等候名單上,非裔家庭則被悄悄地引導到其他地方。
這些歧視性的規定從不用文字寫下來,但卻始終如一地被執行。社區中的每個人都明白哪些門真正敞開著,而哪些門永遠關著。
特朗普采取了不同的做法。海湖莊園俱樂部接受會員時不考慮宗教或背景。猶太家庭與老牌的新教王朝一起加入,非裔美國專業人士得到了與其他人一樣的考慮。據報道,在其他場所不接受同性伴侶時,該俱樂部歡迎他們。
這究竟是出於真誠的信念還是商業算計成為了爭論的焦點。懷疑論者指出,該地區許多富有的居民是猶太人,但他們沒有自己的俱樂部。通過歡迎他們,特朗普發掘出了一個被競爭對手忽視的市場。支持者認為,無論動機如何,他挑戰當地規範的意願都需要勇氣。
結果顯而易見,會員申請數量超出了可用名額,會費和活動收入穩定了房產的財務狀況。這種做法確實與周圍的鄰居發生了摩擦,一些人認為特朗普是在故意對抗既定的社會秩序。
1997年,他對鎮政府提起訴訟,指控官員們對他的俱樂部施加了歧視性限製。反誹謗聯盟讚揚他揭露了棕櫚灘俱樂部中歧視猶太人及少數族裔的現象,聯盟的主席告訴記者,特朗普 “讓社區不那麽光彩的做法暴露在聚光燈下” 。這場法律博弈最終以“達成和解”告終。
到了20世紀90年代末,隨著需求的增加,入會費大幅上漲,限製也得到了緩解。這個差點讓他破產的巨宅,現在每年創收數百萬美元。特朗普在一個封閉的側翼保留私人住所,而莊園的其餘部分則作為一個蓬勃發展的企業運營。
許多歌星在該俱樂部進行了表演。席琳·迪翁和比利·喬爾為會員舉辦了音樂會,瑪喬麗主持了幾十年的正式慈善活動——國際紅十字舞會——在新主人的主持下繼續舉行。
在特朗普接手海湖莊園時,這座建築昔日的光華已然黯淡。特朗普聘用了專家,將裏裏外外進行了廣泛的翻新。除此之外,他還以凡爾賽宮的鏡廳為藍本設計了宴會廳。這座法國路易十四的宮殿在三個世紀以來代表了歐洲皇室宏偉的巔峰,而特朗普希望他的俱樂部也能擁有同樣的華麗感。
曆經數年擴建,耗資四千萬美元的大宴會廳於2005年揭幕,並以一場盛大的除夕晚會完成了它的首秀。這座兩千平方米的巨型大廳,規模幾乎是瑪喬麗原宴會廳的兩倍。然而,宏大之下伴隨著爭議:批評者指出,這種極盡奢華的路易十四風格,與莊園原有的西班牙地中海氣質顯得格格不入。
今天的海湖莊園宴會廳
雖然文物保護者們憂慮這種結構上的擴大破壞了瑪喬麗的原始構想,但不可否認的是,所有權一旦易主,這座建築該講述什麽樣的故事,便全由新主人說了算。
隨著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海湖莊園逐漸演變為國際政治、黨派博弈及外交活動的軸心。這裏不僅見證了一係列重大曆史時刻——從2020年的“機密文件案”到2026年針對委內瑞拉首都的軍事行動及逮捕其總統的重大決策——更成為了兩黨政治鬥爭的風暴眼。不過,那些具體事件並非本文涉及的內容。
參考文獻: 1. Wikipedia,mar-a-lago,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ar-a-Lago; 2. The Tragic Sory of Mar-a-largo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GnHT0r49tk&t=12s); 3. A Complete History of Mar-a-Lago, https://www.elledecor.com/celebrity-style/celebrity-homes/a63548843/mar-a-lago-hi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