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興衝衝地走進大樓裏，立刻被某公司的門衛擋住，剛開口問話，對方就冷冷地送給我三個字：“ 鵝捂嘴！”
我聽不懂他說什麽，看對方的臉色猜到自己不受歡迎，轉身走上二樓。麵對著如門神般的門衛，我態度極其謙卑，語氣極其誠懇地問道：“ 請問你們這裏招工嗎？”
人家眼皮也不抬一下，對我趕雞似地揮手道：“ 唔知講咩嘢！行啦！行啦！”
句子有點長，不好猜，我懶著不走，再次問他：“ 請問你們這裏招工嗎？”
門衛不耐煩地走過來，口裏一邊嚷著：“ 癡線！癡線！” 一邊硬是將我轟出樓層，末了他還站在樓梯口，橫眉怒目地盯著我消失在他的麵前才罷休。
樓上樓下奔波了半天的我臉皮雖然厚了，耳朵卻無辜的受罪，為了尋找一份糊口的工作，每次都要麵對來自不同的人語言上的羞辱。牛低頭是為了吃草，人低頭是為了生存下去，不想放棄的我咬著牙鼓勵自己：世上心想事不成的人多了去了，隻要不放棄就有希望。
凡事熟能生巧，折騰了好幾天的我學會了快速找工作的方法，同時也聽懂了一些簡單的粵語。在任何一家公司門口，見到門衛的臭臉我已經不生氣了，也不再對他們客氣來客氣去的，見人就理直氣壯地問：“招工嗎？”
“ 不招！” 對方冷漠地回答，我轉身就走，一秒鍾都不想浪費，三步並作兩步地溜到樓上的一家生產內衣的中外合資辦公室的門口。一個老板模樣的中年男人，把我當作外星人似的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番，然後麵無表情地用普通話問：“ 本地人嗎？不是？不招！”
坐在他對麵年紀不大的男人瞟了我一眼，對中年男人說：“ 要不收下她吧？外地的女孩子出來找工作不容易。”
中年男人慢吞吞地回答道：“ 要不啥？不招。”
一句話就將我希望的大門給堵死了，這樣的場麵總是讓我扶額頭，人家說不招人，還能搶不成？報紙上不是說鳳凰城為所有的打工仔敞開大門嗎？不是說特區遍地都是機會嗎，那那都是在蓬勃發展嗎？機會呢？發展又在哪裏呢？
我心裏又失望又難過地轉身下樓，邊走邊抹著眼淚，城鄉的戶口製度再次將我推向絕望的境地。同樣是黑頭發和黑眼珠，我的血也是紅色的，就因為是農村戶口，求職的門檻就比城裏人高出一大截。
在現實中存在著各種各樣的歧視，包括對異教徒和異鄉人的歧視，使得很難結成平等之果，人心也因此而憤憤不平。那些找不到工作流落街頭的人和暗娼們不得已在社會的夾縫中求生存，然後是雙倍的岐視，社會的死結。
身處困境中的我此時此刻問天問地都找不到答案，又累又渴又餓的可憐著自己，同時又在心裏麵埋怨可憐的媽媽：您知道人世這麽艱難，為什麽還要生下我啊？哭完了後抹著鼻涕眼淚睹氣地想著：如果我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那麽即使在將來有幸嫁人了，堅決不生孩子，不能讓自己的後代再重複著自己的命運，決不！
這時候的我是多麽地後悔當初沒有聽父母親的話：好好地讀書考上大學，成為有城市戶口的人，有份穩定又體麵的工作，各種福利和各種補貼，生老病死國家都包了，連自己的下一代也跟著沾光。生在鄉下的姑娘除了爹媽給包辦婚姻，餘生就如野草般地自生自滅。如今我從鄉下好不容易地掙脫出來，眼看就要成了盲流，此時的我是多麽地渴望再次遇到貴人來拉我一把啊！
走在陌生的市中心繁華的大街上，盡管行人稀少，但現代化城市的氣息撲麵而來，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光芒，金碧輝煌的五星級酒店，冷氣十足的超級商場，以及購物中心讓人目眩心跳的高級電器和款式新穎的時裝，到處充滿了值得留下來的繁華景象。無助的我這回該向誰去借東風呢？特區的年輕人沒工作還有父母親的家托底，我找不到工作，啥底氣都沒有。
童話故事裏的灰姑娘結局都是嫁了王子，我當然碰不到這樣好的運氣，隻是想找份工作而已。也許是我這異想天開的灰姑娘不夠灰？在傳奇小說裏也有身世坎坷的姑娘流落在煙花巷裏，遇到貴人後鹹魚翻身的故事。隻是當我路過東門老街，深深的煙花巷裏一窩窩的風月，破敗不堪的房子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被蜘蛛網一般的電線前後左右的罩住，感覺自己像是又走進了更大的妖精的盤絲洞裏一樣。
路邊發廊的玻璃門上貼著招人的廣告，陰暗的街道上到處都是行蹤詭異的男人，穿著非常省布料和塗脂抹粉的年輕姑娘們操著最古老的職業，媚眼如絲地站在發廊門口賣笑，或者如風擺楊柳般在小巷裏散步。地攤上的小報說她們是專門收留無家可歸的男人，說那些饑不擇食的男人，被女人喂飽了就大把的掏錢。
我不敢進發廊找工作，小旅店裏同室的旅客就說過，很多發廊裏麵都是十八禁，不是好姑娘呆的地方。我還沒有窮到流落街頭的地步，也沒有膽量進發廊去吃輕鬆飯，隻是為了遇上貴人。
含著淚水走在街頭，我除了找工作之外，做得最多的動作就是摸口袋，像個多年的老會計那樣精心地計算著兜裏的現金，生怕薄薄的幾張鈔票花完了，就會在離家千裏之外的陌生的地方裏寸步難行。
街邊雜貨鋪裏一塊錢一個的奶油麵包，圓圓的巴掌大的麵包上塗了一層如蛋黃一樣的東西，味道很甜膩。說實話我當時沒見過真正的奶油，天真地以為奶油就是這種蛋黃色。即使是這麽便宜的奶油麵包，我也舍不得花錢買，背包裏還剩下幾包便宜的方便麵，留著當晚餐吃。我餓得前胸貼後背時才買了一瓶礦泉水，渴時喝口水，餓時還是喝口水，總比肚子裏什麽都沒有的好，還不斷地安慰著自已：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急需找個免費住宿的工作，而且是越快越好，惱人的是找工作跟唐僧取經一樣艱難。在工業區的大樓裏，我從底層一級又一級的台階往樓上跑，兩條腿都跑細了，身份證件掏到起毛邊了，恨不得將證件貼在腦門上，經常被門衛嗬斥，態度好點的門衛還沒有等我開口就搖頭，我的信心被那撥浪鼓似的頭搖得七零八落，一天天的下來還是一無所獲。
已經是深秋了，南方依然是驕陽似火。我兩眼焦灼和四肢僵硬的徘徊在街頭，渾身散發出三無人員的落魄氣息。南方濕熱的氣候熱得我滿頭大汗，餓得我前胸貼後背，水也喝光了，猶豫再三後在街邊的小店裏花一塊錢，買了一盒菊花茶治心慌和頭痛。
想起連日來為了求得一份工作，我敲門前的躊躇和敲門後的低頭，經濟壓力與日俱增，剛來時的熱情也一點點地被現實涼透了。工作難找找工作，夜夜難熬夜夜熬，不禁悲從中來，鼻子酸酸的，在哭出來之前我趕緊喝口菊花茶，和著淚水咕嘟咕嘟地都咽下去。路是自己選擇的，哭給誰看呢？
奔波了好幾天，我都被曬成黝黑皮膚的本地人了，工作還是沒著沒落，晚飯也沒有著落。傍晚回旅店時夕陽的餘暉染紅了整個城市的天空，經過火車站前的小街，一家小吃店的進門處，煤氣灶上擱著一口巨大的鐵鍋，廚師將手中的河粉都快炒上天了，我還沒看清人家就炒好了，活該他們掙錢。
還有一家專賣煲仔飯的大排檔，店家在門口一字排開十多個煤氣灶，“ 呼呼 ” 地作響的藍色火苗添著熱氣騰騰小瓦罐，每個瓦罐裏咕嚕咕嚕地煮著白米飯，店主在熱氣蒸騰的瓦罐裏加雞肉，加小排骨，加香茹，加香腸和薑蔥蒜等調料，最後灑上一點毛毛鹽，空氣中彌漫著香噴噴的味道。
我的眼睛都看呆了，我的雙腿因為饑餓而發軟，以至腳步都挪不動，也許是根本就不想走開，一陣陣地 “ 咕咕嘟嘟 ” 地聲音從我的肚子裏傳出來，像是在聲嘶力竭地呐喊著：“ 煲仔飯！煲仔飯！”
這時候的我隻覺得天下最好吃的莫過於煲仔飯了，空著肚子站在不遠處，隻為了聞聞飯菜的香味。我看到坐在餐桌邊的顧客吃得滿頭大汗，滿嘴是油，心裏感覺有錢人真的好幸福啊！香噴噴的煲仔飯獨自吃著，也不用與人分享，不像我隻能夠眼巴巴地站在遠處，眼睛睜得比肚子還大地看著。
我餓得打晃兒，恨不得吞下整頭豬和牛，礙於麵子不敢上前討吃，為了我的眼耳舌鼻和心不再活受罪，便拖著沉重地步伐回小旅店。餓得胃似乎穿了底，我卻不能吃點什麽去安慰它，口袋裏的錢包如同洋蔥般每次打開它都讓我掉眼淚。如今隻剩下回漢口的路費了，我再沒有多餘的錢付第二天的住宿費。
現實再次教我如何去做人做事，己經到了窮途末路，再這樣下去我真的就要喝風吃土了。雖然貧窮於我毫不新奇，自己本來就出身卑微，眼下的我隻有兩條路可走：要不回漢口，要不就去發廊給人洗頭按摩。
我不甘心去發廊做事，思來想去的隻能回去。可我已經把紗廠的工作辭掉了，回去沒班上了，前後路都是黑的，心裏頓時懊惱不已：真是傻啊！僅憑著一腔熱血就沒頭沒腦地竄到特區來找工作，以為自己也會在這裏經曆一場奇遇，天下那有那麽多的貴人呢！怎麽就不曉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呢？我是不可能回老家，那裏踮起腳尖盼著我倒黴的人很多，這身落魄的樣子回家豈不又讓人笑掉大牙？更不可能去江州找彭強。
唉一，有些地方的農村人生下來就被栓在原地生活一輩子，而繩頭就攥在當地有關部門的手裏。幸運的是我遇上改革開放，可以去城裏打工了，如今卻撐不下去，連兜裏僅有的幾個錢也嫌貧愛富似的快跑光了。我已是名副其實的盲流，很有可能被當地執法部門遣返回家鄉，那就太丟人現眼了，還不如自己趕緊地滾回去。
南方不收留我，看來算命先生的話是不靈的，想要出人頭地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我不得不放棄夢想，心灰意懶地去火車站，用僅有的錢買了第二天傍晚到漢口的火車硬座票。
奔波了這麽多天，啥都沒撈到，我現在隻想好好地睡個覺，不敢想像身無分文地回漢口後在哪裏落腳，又將靠什麽生存下去？
（待續）
上集：
誤入暗娼旅店
（網絡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