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奈何》:殺人才保斬殺線

朱頭山 (2026-01-12 09:38:55) 評論 (2)

最近有人用遊戲中的術語“斬殺線",來描繪美國社會裏,一個家庭或個人在麵對經濟動蕩(如失業、生病、事故)時,由於抵禦風險能力薄弱而導致生活質量斷崖式下跌,甚至滅亡的臨界點,比如400美元。因為國內官媒以此來歌頌中國的偉大,招致人們的反彈,難道中國沒有斬殺線?至少美國再窮的人,隻要生病了醫院必須收治,如果證明沒錢還,也就算了,這在中國可能嗎?

其實斬殺線到處都有,與國家和社會製度無關。我一直認為,這種斬殺其實應該特指中產階級,不是活不下去了,而是無法維持原有的生活方式了。但很多人無法接受標準的下降,這反而加速了崩潰,造成無法逆轉的下墜,家破人亡是常有的事!

最近看了韓國影片《無可奈何》(台灣譯名《征人啟殺》),覺得該片把這個問題說得太清楚了,就來和大家分享一番。



電影的主角柳萬洙,由影帝李秉憲飾演。他是一個造紙廠的老員工,在這個行業幹了25年,拿過“年度最佳造紙人”的獎杯。他擁有個標準的幸福模版:漂亮的妻子、一兒一女、兩隻狗、還有那棟那是他花重金贖回,並豪華翻修的童年老宅。他無數次地感謝上蒼,給了他這麽好的命運,他最得意的時刻,就是抱著妻兒,被兩隻狗簇擁著,用手機拍下包括豪宅的自拍!

直到有一天,公司被收購,裁員的大刀落了下來。開始時,他還信心滿滿,覺得按自己的資曆,三個月找到份新工作沒問題,但三年了,他還是沒找到,隻能去做苦力打零工。男人沒了工作,就像被閹了,在家裏的地位也江河日下,老婆時時風言風語,隔壁老王的影子不時出現。

柳萬洙參加了無數次的麵試,有次麵試的人還是中國人,大約是個語言上的誤解,被轟了出去。在麵試上他受盡侮辱,已經不抱希望了。但家庭的財政危機開始出現了,他現有的生活方式維持不下去了,妻子隻能到一個牙醫診所去幹活(她本來是全職太太,平時就幹幹打網球,化化妝,和閨蜜八卦這類事的),而牙醫也是個危險的老王,又有錢又年輕。房貸已經欠款多時,他不得不計劃賣房,買主是發小,兒子同學的家長,又是昔日的情敵。看房時不時奚落他一番,而妻子看老情人的眼光讓他醋意油生,但也無可奈何。家裏的兩隻狗被送人了,女兒哭得梨花帶雨,也沒法繼續上大提琴課了,老師惋惜地說,她有天才,浪費了太可惜了。

經過三年的麵試,他意識到,造紙業範圍很窄,新的機會幾乎沒有。唯一的機會,就是讓現職的經理離開,讓自己成為市場上最有競爭力的候選人。如何做到這點呢,就是讓他們物理消失,殺掉他們!

這聽起來很荒謬對嗎?但這恰恰是本電影最高級的地方。它把殺人這件事,拍成了一種“職場生存技能”的延伸。殺人,隻是一種極致的“內卷”。《紙牌屋》中,美國總統為了政治目的親自殺人,現實的政治中殺人也是常見的,美國的愛伯斯坦不是“自殺”了?中國的李克強不是'突然病死“了?對於柳萬洙來說,找工作已經到了需要殺人才能解決的地步了!

在殺人方麵,他還沒有經驗,但如何篩選受害者,他還是有經驗的。他偽造了一個公司的招聘廣告,收集同行的簡曆,然後用紅筆圈出那些比他更優秀、更有威脅的人。最後,有兩個人入選!

電影拍得有點荒誕,還有點黑色幽默。他殺的第一個人,和柳萬洙一樣,也是個失業的造紙人,因為失業,老婆早就和別人好上了,他雖然知道但也無可奈何。通向女人的心通過陰道,但能打開陰道的鎖的是男人滿足女人美好生活的能力。沒有了這個能力,女人離開你是天經地義的,就算不離開你,那是她在可憐你,或者根本沒人要她。

當受害者看到柳萬洙拿出槍時,以為他是妻子的情人,就大肆貶低妻子以期讓他改變主意,卻恰好被妻子聽到,讓她火冒三丈。在混戰中,那妻子搶到手槍,打死了丈夫,柳萬洙得以逃脫。事後,她當然要設法隱瞞,說丈夫失蹤了,也根本不提有個殺手。柳萬洙達到了目的,卻逃脫了罪責。

有了第一次,下麵柳萬洙熟練多了,幹淨利落地殺了另一個競爭者和當任經理,而且幹得不留痕跡。如殺當任經理時,柳萬洙設法將他灌醉,綁起來,口裏灌入食物,再用粘膠封住口鼻憋死,製造了一個醉後嘔吐物窒息的假象,騙過了警方。

本片結局是柳萬洙成功奪得了那個職位,他的家庭恢複了原狀,老婆又嫵媚如舊,房子不賣了,狗狗回來了,女兒又拉上了大提琴。

他為了這份造紙的工作,把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埋進土裏時,他其實是在用最野蠻的方式,去維護那個所謂的“文明生活”。他殺死的每一個人,其實都是他的鏡像。那個聽黑膠唱片、隻用膠片拍照的具範模,不就是另一個對舊時代充滿眷戀的他嗎?那個為了家庭拚命找工作的車勝元飾演的競爭者,不就是另一個絕望的他嗎?

他揮向同類的屠刀,消滅那些和他一樣痛苦、一樣掙紮、一樣渴望養家糊口的同類。這就是斬殺線的終極恐怖:底層的互害是爭奪麵包,中層的互害是爭奪那個唯一的“工位”。我們總以為是資本家在剝削我們,但當你真正走進那個角鬥場,你會發現,最後拿著刀捅向你的,往往是那個和你一樣背著房貸、想給孩子報補習班的鄰座同事。

這部電影最讓人背脊發涼的,不是李秉憲的殺戮,而是孫藝珍飾演的妻子。在《寄生蟲》裏,富人是“因為有錢所以善良”的傻白甜。但在《無可奈何》裏,妻子美莉絕對不是無辜的。

她不知道丈夫在殺人嗎?電影給了很多曖昧的暗示。當丈夫在暴雨夜渾身濕透地回來,當家裏的開銷依然維持著高水準,當丈夫那所謂的“再就業”充滿了疑點時,她選擇了隻要結果,不問過程。

這是一種極其精明的“合謀性失明”。隻要那棟漂亮的房子還在,隻要女兒還能穿著昂貴的禮服去拉大提琴,隻要她還能在鄰居麵前維持體麵,她就可以對丈夫身上那股隱約的血腥味視而不見。電影中有一場戲,女兒在拉大提琴,琴聲優雅、高貴。而畫麵的另一端,是父親在泥濘中處理屍體。

這個家庭就像是一個緊密的利益共同體。為了維持這個共同體的運轉,每個人都交出了自己的靈魂。兒子因為偷竊被同學家長抓住把柄,柳萬洙的處理方式不是教育兒子,而是用更黑的手段去威脅對方家長。在這個家裏,道德是軟弱的,隻有生存和麵子是剛性的。

正如片名所說——《無可奈何》。這四個字是最大的謊言。真的無可奈何嗎?真的沒有別的選擇嗎?把房子賣了,換個小點的公寓;把車賣了,坐地鐵通勤;停止那些昂貴的興趣班。這些都是選擇。但對於柳萬洙一家來說,階級降級比死還難受。他們寧願變成怪物,也不願變成窮人。為了維持在斬殺線上,他們寧可去殺人!

不要看電影中的人荒唐,其實每一個,當身臨其境時,和他們沒有什麽不一樣。馬克思說過, 資本有 50% 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 為了 100% 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 有 300% 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對於一個中產,一份收入優渥的職業,何止300%的利潤,而且它維係著包括社會地位,夫妻關係,自我實現等一切的一切,為了得到或維持它,那是值得“去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

我已經快熬到退休了,在職業生涯的大多數時間,是屬於中產階級的,但期間失業了很多次,回憶起來深感當時的絕望。借著這部電影,對正值中年的中產們提出一些忠告,從經濟結構和財務杠杆的角度來看,中產階級確實被認為是最容易觸發“斬殺線”的群體,無論你是靠工資收入的職業人士,或是資本家。在現在AI的時代,你很難保證能維持這份收入幾十年,為此,一要做到未雨綢繆,二要作好一旦發現危機,如何處理!

對大多數觸及"斬殺線”情況而言,可能進行一些包括陰謀詭計的職場伎倆,如陷害對手是有用的,殺人不但太危險,可能也沒用。放下麵子,是避免被徹底斬殺的一個不二選擇。保住命,保住東山再起的資本,立刻止損,停止非必要的大額支出,保住抵押物以保住貸款,技能平替化,不要執著於高薪的職位,看看自己的技能是否能拆解為更廉價、更大眾的服務(如谘詢、家教、技術外包,網紅),接受臨時性的低薪工作以維持家用。

中產階級最難跨過的其實是心理關。 很多人在觸及斬殺線時,會產生一種“我怎麽會淪落至此”的羞恥感,從而導致決策遲緩,最終被最後一根稻草壓死。保持一個希望, 承認現在的財務結構無法維持了,但並不代表你整個人生失敗了。隻要你還保留著核心能力(健康的身體和認知能力),即便跌落到更低的階層,未來依然有回升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