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過嘉峪關柔遠門,西出嘉峪關門,在廣袤的沙漠荒野上,可以望見一群駱駝坐在地上,靜靜地等候主人的安排。我和兒子走到近處,見棚子邊坐著幾個老鄉,他們包著頭巾或戴著帽子,穿著粗布衣衫,臉頰呈現著西北烈日下的紅褐色。我們一問,才知道一人騎出去走十五分鍾的價格是八十元。當時我的第一反應就是:不便宜,因為嘉峪關的門票也才一百多一點。無奈,我知道兒子喜歡嚐試騎馬、騎駱駝的感覺,看他在那裏蠢蠢欲動,就叫他上。
問題來了,兒子一定要我也騎,不然他就不騎。兒子很堅持,兩三個老鄉也在一旁鼓動,說試試看,不喜歡不收錢。我的弱點就是既膽小也笨拙,猶豫了幾分鍾,就想挪步離開。又一想,我們萬裏迢迢而來,駱駝就在眼前,沒讓兒子騎上著實可惜。於是我折轉身,答應試一試。
這一試的結果是慘敗。那駱駝很大,起身的時候不是四條腿同時起來,而是後腿先起,前腿跪地,身體形成滿大一個坡度;然後快速抬起前腿整個站立起來。據說這種起身方式目的之一是為了保護騎者,若順序反了容易導致騎者摔倒。我可倒好,本就不是什麽“騎者”,哪種姿勢對我都不利。當駱駝身體形成大坡度時,我便驚慌了起來。等到駱駝前腿也站起,我在駝背上有些搖晃,暈暈的,又見離地那麽遠,便開始嚷嚷不騎,要下來了。無論兒子和周圍人如何安慰鼓勵,我都不幹,一定要下來。沒辦法,老鄉隻好讓那隻可憐的駱駝重新坐下來。
兒子無奈地自己騎著駱駝去遊玩了。回來後,他搶著要付錢。我特別告訴他:隻付八十元。他問為什麽?我說我根本沒騎,他們都說了不喜歡不用付錢。這樣來回爭執了幾下後,窗口內響起收到八十元的語音。
我們一起往回走。看得出來,兒子心裏很不爽。果然,他爆發了,說:我本來要付一百六的,給你一說……他們那麽辛苦,你為什麽一定要計較這八十元?為什麽不能厚道(kind)一點呢?
我被兒子說得又委屈,又難受,覺得自己照章辦事,並沒有做錯什麽。可如果就這樣回家,他一定會很不開心的。於是,我倏地一個一百八十度轉身,急匆匆氣鼓鼓地大步往前去。本來我們已經走出了兩三百米的距離,這樣連走帶跑,很快便回到了原地。那些老鄉見我們折回,有些訝異。我二話不說,掏出手機,對著窗口的二維碼就掃,輸入“80.00”,點擊支付。等到老鄉們反應過來了以後,一個個地想攔著我,說:不用,不用……見“大勢已去”,又連忙一個勁道謝。我說:不要謝我,是我兒子叫我這麽做的。老鄉們手足無措,說:那,你過來跟這隻駱駝照個相吧!

我朝駱駝走過去,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內疚。聽說駱駝因為身體重,每一次的站立和跪坐都很費力。我凝神看著那匹駱駝,仿佛從它的眼神裏看出些許的埋怨,因為我又喊又鬧,如此的折騰它。
重新走上回旅館的路,我心情十分複雜:一方麵,因為終於聽兒子的話付了那八十元而感到欣慰;另一方麵,又因為折騰那匹駱駝而憂愁自責。路邊有擺攤的,架子上掛著絨毛駱駝,脖子上係著一串小鈴鐺。我當即買了一隻,告訴兒子:我要讓它來時時提醒我。兒子問:提醒你什麽?

是啊,提醒什麽?我陡然想起了小說《城南舊事》,書中對駱駝為什麽脖子上總是係著鈴鐺,提供了大人和小孩的解釋。無論哪一種解釋,現實的還是帶一點浪漫的,都映射出了駱駝和它們主人的生活之艱。孔子說過“以直報怨,以德報德”的話。可他沒說過“以德報直”。以德報德是剛好,而以德報直,就是厚道了。這隻質樸可愛的絨毛駱駝,連同它的鈴鐺一起,讓我記住的,就是嘉峪關西城門外的那一段經曆,那匹駱駝和那些淳樸善良的老鄉;提醒我的,就是兒子說的,對世上勞碌的人們要抱持一份厚道。(原載《陽關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