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父親節到了，很想講一些關於我嶽父的故事來紀念這位長輩，感謝他養育了一個很好的女兒，成為了我一生的伴侶，改變了我的人生。
嶽父是一個極其平凡，忠厚老實，樸實無華的普通工人。通過和嶽父的多年相處，這位善良的長輩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美好的印象。今年是他誕辰92周年，瑾以此文紀念這位默默無聞， 幾乎已經被人遺忘的人，以表示我對他的尊敬，感謝和懷念。
嶽父個子不高，身體瘦弱，大大的眼睛，閃閃有神，臉上常帶微笑。每次到他家去，總是看到他忙上忙下。嶽母在廚房裏忙著做飯炒菜時，他在旁邊默默幫忙，洗菜，擦桌，見事做事，忙個不停。他是一個話語不多，言談舉止非常小心謹慎的人，大家在一起熱鬧聊天時 ，他常常在一旁微笑著靜靜聆聽，點點頭，偶爾簡單地插上一兩句。
我和太太剛談戀愛時，有一次，我們經過長沙市中心五一廣場的一家大綢緞店時，太太告訴我一段有關她祖父的往事。她說這個綢緞店解放前是她祖父的，1949年前夕， 她祖父本來準備移居香港，但是，她祖母不讓他去，使他錯過社會動蕩大變天前逃離的機會。50年代初，他的財產都被新中國政府沒收了，隻留下一些自住房，而他也被強迫到農村勞動改造。他因為個子矮小，被分派在隊裏放牛。在農村，放牛的人都是走在牛的前麵。作為一個從小在城市長大，從來沒有幹過農活的商人，每次放牛時，他都不敢走在牛的前麵，而是拿著牛繩膽怯地跟在牛的後麵，緊握著牛繩，生怕牛會跑掉。有一次，牛受驚嚇後，開始奔跑，他為了防止牛跑丟，他緊緊抓住牛繩不放手，結果被狂奔的牛拉倒在地，被牛拖了很長一段距離，受了重傷，不久後去世。
嶽父生長在一個大家庭，有八個兄妹，他是老三。他的兄妹都是文革前受過良好教育的高級知識分子，兄妹關係相處不錯，每逢節假日，在城市附近的幾家親戚會相聚在一起熱鬧一兩天。 我和太太結婚後不久，還去參加過在長沙的兩個姑媽家聚會，兄妹幾家在一起，十分和偕，親情氣氛非常隆厚，給我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
嶽父的大姐住在上海，她們夫妻倆都是生意人。我在上海讀研時，有時候周末去她家拜訪。姑媽一家都很熱情，每次都要留我在那裏吃飯。她有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老大在深圳辦印刷廠，老二是外企的德語翻譯，老三是日語翻譯，女兒是上海有名的畫家。他們都非常友好，健談，聊天的話題都離不開辦企業，出國。八十年代初期，祖國大地正是南下深圳，西去美國的大潮開啟階段。到了上海更是出國熱浪逼人。我剛到上海時還沒有出國的想法，在和他們家幾個兄弟接觸幾次後，他們點燃了我心中出國的那把火，開啟了我出國留學夢想，此事一直使我心存感激。姑媽老人家也很健談，她講的大多都是她和先生年輕時來上海做生意的往事。那是她們家生意做的很好，她每次到上海都是住在當時最有名的和平飯店，出門坐黃包車，結帳用簽單，不用付現金。她說“我是我們家唯一的一個，在年輕時真正享受過我們家財富的人”。
嶽父上中學時，不小心摔壞了腳，綴學在家，不久，他開始在父親店裏當徒弟。剛到店裏時，有同店的夥計故意把錢放在他很容易拿到的地方，來考驗他是不是誠實可靠的夥伴，他非常自律，從來不會被這些錢誘惑。有一次，他到其它店去收錢，那時候貨幣是銀元，他沒有注意裝錢的布袋底下爛了一個洞，他剛把很多的銀元倒進布袋，隻聽到一陣錠錠錠的聲音，銀元都從洞裏嘩啦，嘩啦落到地上。他當時非常緊張，趕快把銀元一個個從地上撿起來。很幸運，錢沒有丟失。
嶽父和嶽母結婚是一段小的傳奇。50年代，嶽父已經是一家大藥廠的倉庫管理員。嶽母16歲時，便報名去西藏拉薩支邊，在那裏闖蕩了兩年多。因為她家庭出身不好，父親是前國民黨官員的緣故，不能繼續在拉薩工作，她又不得不從西藏回到湖南農村老家。不久後，她到藥廠做臨時工，在參加車間青年團員活動時，認識了當時的車間團支部書記，也就是嶽父。最初，嶽父的兄妹並不看好他們的關係，都認為雙方出身不好，女孩又太漂亮，這樣的戀情難以長久。不過，他們還是頂住了壓力，一年多後，結為夫妻。在50年代的中國，兩個出身不好的年輕人結婚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還真要有一點膽量和勇氣來抵禦家庭和社會各方麵的壓力。嶽父和嶽母是天生的一對。他們當年在長沙海旋門照相館拍攝的結婚照，作為商店的最佳作品，還被掛放在照相館的大窗口展示了很長一段時間。
嶽父是一個聰明好學的人。他有幾十年的藥廠倉庫管理工作經驗，他的化學很好，精通藥物原料和藥廠的很多配方。他退休前幾年就有很多小藥廠和他聯係，要他退休後幫他們辦 藥廠。他的珠算也打的很好，大藥廠的原料計算數字很大，精度要求高，那時候還沒有計算機，他便用兩個算盤連成一排來計算原料的用量，這對珠算的技巧，準確度都要求很高。
太太經常提到她小時候的往事。長沙的夏天非常炎熱，她父親有時會用一點維C，加上一杯水，調配出一些非常清涼可口的飲料，喝起來有點像酸梅飲料。有時侯，爸爸對她們姐妹生氣嘮叨，但是，隻要她媽媽一回家，爸爸便會停止嘮叨。每次爸爸不高興時，她們姐妹們便盼著媽媽早一點回家，這樣爸爸就不會嘮叨了。她上中學時，放學後，她經常參加學校文藝宣傳隊演出活動，排練跳舞，玩乒乓，一直到很晚才回家。她的大妹妹，每次放學後，她從來不會在學校玩，趕緊背著書包往家裏跑，然後把煤爐子打開，開始生火做飯，有時侯不小心把飯燒糊了，爸爸就會責備她，嘮叨她沒有把事情做好。太太很有感慨說“生活中有時候很不公平，做事越多的人，挨罵也越多”。
太太的大妹妹回憶童年和父親一起的往事說“冬天清晨五點多，天還沒亮，老爸就用他冰冷的手貼我的臉，把我弄醒，我便立即起床和他一起去德雅村的豆腐鋪排隊買香幹子。有時，我買回來的菜有點老，就會挨批評。有一次，我買肉回家，那天下雨，肉掉在泥土裏，髒得不成樣子，雖然，爸媽沒有講我，但我心裏很難受”。最使她難以忘懷的事就是她當年她父親還差一點沒有讓她上高中。她不幹，後來是她爸爸寫信給在北京的姑媽商量，她回信說“如果她想讀書就應該讓她讀”，這樣爸爸才讓我上了高中。後來，她從電子專科學校畢業時，因為成績優異，本來可以留校工作，學校主任還到她家勸說。可是爸媽沒把握時機，認為大企業工作比學校好，要她到藥廠工作。使她失去了一次很好的機會。她深有感概地說“我膽子特小，小時候喜歡看小說，爸總念叨，害得我不敢看了，扼殺了我的作家夢。人生路上引道真的重要，同時自己要學會獨立思考，這些我小時候都缺乏。在小孩的成長過程中，鼓勵和表揚非常重要”。這也是她後來培養她自己非常優秀的兒子的原因之一。
在嶽父的三個女兒中，他最喜歡帶小女兒玩。這也難怪父親特別寵寵愛小女兒，她畢竟是最小的孩子，小女兒非常聰明，膽子比較大，也是三姐妹中最獨立，最能幹，最早離開家獨立生活的孩子。老三回憶父親說“我總覺得爸爸最喜歡我。帶我一個人去烈士公園玩，還買了赤布糖給我吃，就是軟糖，沒有糖紙的那種。帶我一個人去掃墓。爸爸真的沒有享受過我的一點福氣。慚愧。但我知道他總為我們感到驕傲”。
太太的眼裏她父親是個觀念比較傳統的人，心情不好時總是抱怨自己命苦。因為家中沒有男孩子，許多體力活都得由父親一人承擔，加之他個子瘦小、身體欠佳，難免感到苦惱。她父親也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她家當年住在一個很老舊的房子裏，裏麵很多老鼠。每到夜晚睡覺時，老鼠就出來活動了，在家裏跑來跑去，有時候還會爬到他們的蚊帳頂上，床頭旁邊打架。有一次，嶽父沒有注意踩到了一隻老鼠，隻見他嚇得一身發抖，非常緊張，很久講不出話來。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太太是家中三個孩子的老大，從小就是一個小管家。她長大後，父親平時很多事情都會和她商量，要她去辦理，還要承擔家裏的許多體力活。她和父親的關係非常好，她們總是有很多的話說。她們在同一個單位工作，從家走到單位有十多分鍾的路程。在冬天，她怕父親摔跤，喜歡挽著父親的胳膊，一起不緊不慢走到辦公室。很多同事看見她們，都誇她父親有福氣。她父親總是很開心，特別享受他和女兒的溫馨時刻。有一次，她幫她父親蓋被子後，她悄悄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她父親笑著對她說“耍姑娘”，這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親吻她父親。她二十多歲時，她父親看到她沒有男朋友，到了星期天，他總是在她的背後拍一拍，笑著對她說“星期天休息，你怎麽不出去玩啊”？她知道父親的意思，便對父親說“哪一天，我有了朋友，就不會呆在家了，不要催我出去玩”。
我和太太剛認識不久的一個周末的晚上，我離開她家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冬天的夜晚，外麵一片漆黑。我剛一騎上單車，往下一坐，突然感到座椅是空的。我趕忙下車撿查，發現單車坐椅被別人偷走了。我不得不返回她家，告訴他們單車的坐椅被別人偷走了。嶽父聽說後很生氣，搖搖頭說“這裏真是一個賊窩啊”。由於時間太晚，已經沒有了公交車，我隻好留在他們家過夜。接著，我把單車搬到樓上，停放在他們家門口。
嶽父家隻有兩間房，那天晚上，我和嶽父睡一個床。他很快就睡著了，接著開始打鼾，他的鼾聲越來越大，真是鼾聲雷動，我整晚幾乎沒有入睡，一直都在聽他時起時伏的呼嚕聲。第二天起床後，太太帶我到後山去跑步，她問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我點點頭回答說“睡得還好”。她笑著說“我爸爸打鼾聲音很大，三樓的人都可以聽到”。她對爸爸打呼嚕的形容把我逗得哈哈大笑。我們跑步後剛進家門，嶽父高興地告訴我們單車的坐椅找到了。原來，單車坐椅被嶽父對麵鄰居家，廠保衛科長的兒子偷了，聽鄰居大媽說他家的單車坐椅已經被人偷走了三個。所以，他兒子也想偷一個回來，沒想到第二天清早起來，她看到一輛沒有座椅的單車正好停在她家門前。她知道自己兒子昨天晚上偷回來的坐椅是鄰居家的。所以，她趕快把那個坐椅送了過來，真是很尷尬啊。
有一天，我太太要我周末上她家吃飯，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她媽媽準備了一桌豐盛的美食。在八十年代，食品非常貧乏，那樣豐盛的美食確實使我這個長期吃食堂的人有點受寵若驚，畢竟我和太太才認識幾個月，我也從來沒有慶祝過生日。 我太太看到我有點不好意思，她趕忙告訴我她爸爸生日和我的生日隻差兩天，這是我們一起慶祝你們兩個人的生日。她這樣的解釋倒使我鬆了一口氣，托我嶽父的福氣，後來，每逢我們生日的那個周末，嶽母總是會準備一桌精美可口的湖南菜，擺上幾瓶美酒，請一些親朋好友和我們一起慶祝生日。飯後大家打麻將，聊天，玩得很開心。嶽母的廚藝很好，做的菜都是美味可口，特別是她做的蒸臘魚，臘肉更是我最喜歡的兩個老家傳統菜。我到美國幾十年後，每次回家鄉，我都會品賞到嶽母做的蒸臘魚，臘肉，真是愛心難忘。
記得我和太太剛結婚不久，嶽父對我說：“你和大妹子結婚真是找對了，她是一個很會當家的人“。嶽父說的很對，幾十年來，太太一直以井井有條的方式管理著我們的家。特別是在我們剛來美國的前幾年，那時候，我們家的收入很少，生活艱難，但是，太太總是每餐都可以為我們做出各種美食。
嶽父每天晚餐喜歡喝一點點白酒，嶽母都會為他準備一些可口的下酒菜，我太太總是喜歡幫老爸夾菜，照顧非常周到。嶽父一生都保留了飯後抽一支煙的習慣，雖然他的煙癮不大，但是至少也是兩天抽一包。嶽父抽煙後，老是咳嗽，有時咳得滿臉通紅，家人都勸他把煙戒掉，他總是說沒事。戒煙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對一個抽了一輩子煙的人更是不容易，他嚐試過幾次戒煙，但是都沒有成功。我太太見她父親戒煙不成，便總是買一些好牌子的煙給他，不要他抽太差的煙。
嶽父沒有什麽業餘愛好。到退休時，他身體開始變得越來越差，心肺功能不好，體力下降，走路喘氣不過來，經常吃完飯後坐在沙發上就睡著了。一個周末，我帶大女兒去動物園參觀，然後，我們一起到了嶽父家。那天中午，他獨自一人在家，看上去很疲倦，走路也很吃力，我和他一起準備中餐，快吃飯時，他說他到樓下去一下就回來。過了十來分鍾，他提著一瓶啤酒，很吃力地從門外走進來。看到這情景，我趕忙說“謝謝您，您太客氣了”，他說“沒事呐，沒事呐”。這事一直銘記在我的心中，使我心存感激，又深感內疚。他病的那樣嚴重，走路都走不動了，還忘不了要去給女婿買一瓶啤酒。十幾天以後，也就是1992年12月初，嶽父突然心髒病發作，病危住院，兩天以後不幸與世長辭，享年60歲。
嶽父的去世時，他的兩個小女兒不在身邊，這件事在她們心中一直是一種遺憾。當時，二女兒正好去北京出差，剛到北京的第二天，她便收到父親病危，立即回家的電話。她朋友到車站接她，她還以為父親住在醫院，沒有想到她到家時，已經是父親去世的第二天了，這事使她十分震驚。小女兒對父親去世的消息也是偶然知道的，那時她剛到美國不久，家人一致認為暫時不告訴她父親去世的消息。父親去世的第二天，她正好和她在中國五歲的兒子電話聊天。她問兒子“你看到外公嗎？他好嗎？”。兒子回答說“看到外公啊，他睡在盒子裏”。就這樣，她知道了父親離世的消息，她很傷心地說“這麽大的事情他們都瞞著我，還是我兒子好，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我”。在親人離世，萬份悲痛之時，她也在家裏設了一個靈堂，一起悼唁遠方去世的父親。
嶽父離開我們已經三十多年了，他是一個非常平凡的人。他那誠懇待人的態度，與世無爭的性格，對家人無微不至的關懷永遠銘刻在我們的心中。每次看到我太太高興得笑時，我總會對她說”你笑起來和你爸爸一模一樣，真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