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暑期，孩子

中文課都上完了，要開始放暑假了。我還清晰的記得小時候我在暑假即將來臨前的情形，坐在陽台上，望著遠處大院裏的一片小的林蔭地，我背誦植物的群落的定義，“植物 在一定自然區域內，生活在同一環境下的所有植物的總和。一片森林、一塊草地、一個池沼中的所有植物組成了一個植物群落。”是的那個巴掌塊大的地方，有樹，有草，有不知名的枝椏橫斜亂亂的灌木，高高低低的，它們有意無意地，就組成了一家子，挪不開走不遠，在潮熱的天空下，呼吸著彼此觀照著，並為我這個背書的女孩兒寧靜地演繹出一幕夏日的永恒。 

我那時經常凝望著那片無名綠地浮想聯翩，覺得如果我再小一些真如拇指姑娘大小，這片小叢林一定就和原始森林一樣茂盛濃密。我喜歡原始森林的濃鬱蔭蔽還有潮濕隱秘，鋪天蓋地彌漫著馥鬱大地的味道，那是多種植物生活著燦爛著然後又窮盡一生轟然倒地腐爛於此，新芽於腐土上又重新萌發。生命一層層疊加，悠久古老豐厚沉重。森林深處還有活潑跳躍永不消失的清水泉，有首歌就是唱那古老的森林裏，有一口清水泉，它又清涼又甘冽，好一口清水泉。 

這些夏日景象總讓我心酥麻癢，坐立不安，沒法最後完成考試前的死記硬背，那些詞語枯燥幹裂如沙漠，在我腦海裏留不下任何印記，清淺地隨著熱浪蒸發掉了。天氣的炎熱放大了所有的煩躁，我一遍一遍想像解脫後那一片富饒漫長無所事事隨心所欲的暑期，又更加讓心難以安寧而磨難顯得愈發的漫長。我所有暑期考試成績都不如寒假前結業更好，原因是清寒冷冽隻能讓頭腦清醒，而不會象夏天一樣，讓人從頭腦到身體，都陷入一種迷茫的混亂，帶有一種生命原始的沉醉欲望，渴望慵懶，渴望蒸騰。 

還好，這種周期循環慢慢停止於畢業了。夏天慢慢就單純的以明朗炎熱的姿態出現，不再熬人不再給我以磨難。我也沒有再像少女時期那樣敏感而糾結，夏天來臨，隻不過加緊了種花養草，安排了假日旅行。而悠長暑假能夠帶來的那種愉悅自由解放並伴隨有隱隱孤寂的酸楚混合，都無影無蹤了。 

今天是孩子們結業。我給每個孩子都發了一張色彩鮮豔並且寫著他們個性特點的畫。他們的評語比如是，阿小凱是最有創造力的孩子。他的確是，他可以拿著黃色小貼紙，沾在筆杆上，當小旗子玩。而且他還頗具影響力，男孩子都喜歡玩他發明的遊戲，一個個樂不可支。我給小凱莉寫的評語是，她是最精巧細致的小女孩兒。她的每份作業裏麵的小圖畫，都用不同的水彩筆塗得非常漂亮。丫丫小朋友我寫得是最聰明懂事的孩子，她也配得起這個稱號的。她經常會畫一些好看的小畫送給我，有一張裏麵穿裙子的小人據說還是我。那真是比我照的各種照片都好看的一個小美人。其他孩子的評語，有最有觀察力的孩子，最活潑快樂的孩子，最認真內秀的孩子，嗯，那個每天很少在自己的座位上呆著，總是四處遊走的孩子我給他寫的是最賦有探索精神的孩子。他們這些孩子，每個人都特點鮮明，一個個現在如嬌嫩的鮮花一樣，我很喜歡看他們每個人的眼睛，眼睫毛長長的忽閃忽閃，黑眼仁無一例外都特別清澈無邪單純透明。 

結業表演我們班表演的是兒歌小螞蟻。我給他們每個人剪了個有螞蟻觸角的紙帽子，讓他們自己動手畫上顏色。我以為他們會畫黑色，但孩子們都挑得是鮮紅，豔粉，還有寶石藍等等鮮豔的顏色，而且還有不同配色，比如觸角是粉色的，帽簷又畫成灰色。上場表演時候，我讓他們做的一些動作很多孩子都沒做，擴音麥克也沒對齊，兒歌比較短，還好都背誦出來，一會兒就表演好了下場了。比起其他班的表演，顯得很樸素很低調。我一直不想額外給孩子太多負擔，包括表演節目，一般都選簡單的來演。但後來越來越多的節目都很長，掌聲也很熱烈，這就叫我很慚愧。有些覺得對不住那些希望孩子明星般閃亮的家長。到底是放在一起有比較，這樣我多少體會了那些當家長的，對孩子到底是放還是推的矛盾心理。

下個學期我就不再來講課教這些孩子了。小凱莉中午特別去買了一隻可愛的藍毛小綿羊給我。她媽媽說她們一直挑，本來媽媽覺得有隻小花狗好看很可愛，想買了給我。小凱莉不同意，非得買這隻小綿羊給我。的確，我更喜歡這隻小綿羊，她一身淺藍色鉤花的毛茸茸的，又有一張很誠實的長臉，特別細膩溫柔的感覺，也像小凱莉。丫丫把她的寫真照片送我了，我和丫丫媽都同意小女孩長大前途不可限量，得好好留著這張特別有收藏價值童年照。說實話我還是有些舍不得這些可愛的孩子們的，今天在看節目的時候，阿小原還手心裏扣著一枚紅紐扣，給我表演魔術。先給我看手心裏確實有一枚，然後他把紐扣塞到指頭縫後麵，又重新亮手心給我看，我驚訝地看著他的小手，假裝沒看見手指頭縫裏露出的紅紐扣邊，很佩服他。他得意地笑著，眼睛亮亮的，很神氣。

再怎麽舍不得，這些孩子也會慢慢長大，不再會興致勃勃的變這些有趣的小魔術，不再會說男孩子也能當媽媽的這種傻話，慢慢地他們什麽都知道了，什麽都沒意思了，最終他們中有些人會變成和我們一樣，坐在會議室裏不苟言笑地開會說著一些模棱兩可言不由衷的話，解決一些理不清也許根本不是問題的問題，做這些隻是為了他們的孩子，他們也會犧牲了一切來讓孩子們有著一個有歡笑有魔術看著草木冥想古老森林有童話有仙女的童年。一代代生命輪回，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見證活著的本質。就也好像那古老綿長的原始森林，不知何時起，不知何時終，隻是繁茂的存在著，花開無聲，葉落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