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來時常思量這退休二字,周圍的人大抵都視其為苦海登岸的福報。
回想前半生,為了這份差使,著實是吃盡了苦頭的。先是寒窗苦讀,接著流落他鄉,他國。再者是漫長的訓練,真如舊時代的學徒一般,在泥濘裏摸爬滾打了許多年,頭發熬得稀疏了,眼睛熬得昏花了,跟了好幾輪師傅,很多輪的訓練,這才勉強算謀得現在的職務,得以開始工作。
可剛工作那些年,所得的薪水並不高,除去柴米油鹽,便所剩無幾,隻夠在中產階層勉力維持著體麵。然而造化常常捉弄人,當你多年忍受著平庸的年薪,好不容易熬到了臨近退休的當口,那收入卻忽然如開了閘的春水,大幅增長起來。這正如你苦苦趕路,餓了一路,臨到終點,麵前卻突然擺上了一桌滿漢全席。倘若在這時戛然而止,拍拍屁股走人,豈不是將自己大好的收成,白白地拋擲了?這幾年又染上了投資理財的惡習,所以,銀子越多越好。
況且,這手裏的活計,二十年前做起來是真難,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可到了如今,數十年的經驗化作了骨血,先前的亂麻都理成了順水,工作強度早已由難轉易。在外人眼裏看似繁重,在我手裏卻幾乎進入了自由王國,運籌帷幄,倒成了一種寄托與樂趣。
若是依了世俗的勸,索性全退回家,那日子便立刻要換了天地。
一跨進家門,單位裏的先生便做不成了,立刻要歸入老婆的治下,接受LP領導。今日要洗碗,明日要掃地。就是外出旅遊,耳畔少不得各種差遣與嘮叨。到頭來,一個曾在社會上獨當一麵的漢子,全退之後的終極歸宿,也不過是去院子裏做做園丁,修剪修剪花草,與泥土和蝸牛為伍。這種清閑,在某種意義上,無異於一種體麵的流放。
所以,全退是斷斷不能的。最好的法子,莫過於半退工作五成,休息五成。
抽出一半的身子,繼續在那個熟悉的、遊刃有餘的自由王國裏涉足,既部分保全了那份可觀的收入,也留住了作為師傅的尊嚴與寄托;再抽出另一半的身子,回那方小院子裏應付一下園丁的差使,對老婆的領導虛與委蛇一番。
爭取魚與熊掌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