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年,鮑威爾在走向辦公室的路上會經過一幅亞瑟·伯恩斯(Arthur Burns)的肖像,默默地對他說:我不會成為你。
伯恩斯是理查德·尼克鬆(Richard Nixon)任內的美聯儲主席,他的失敗有兩重:他讓通脹失去控製,他屈服於要求低利率的總統。
在擔任主席的八年裏,鮑威爾同時麵臨這兩種風險——通脹與總統壓力,以及更多。美聯儲因其新穎的疫情應對措施獲得了廣泛讚譽,也為隨之而來的高物價承擔了部分責任,並在不引發衰退的情況下成功降低通脹,打破了各方預測。隨後,鮑威爾挺過了現代美聯儲曆史上最持久的政治攻擊。
“這可能是自美聯儲成立以來,作為央行行長最困難的時期,”2020年執掌紐約聯儲市場部門的達利普·辛格(Daleep Singh)表示。
鮑威爾離任之際,政治上的評判仍在交鋒,經濟上的結論也仍在爭論。即使在伊朗戰爭爆發之前,通脹仍比美聯儲2%的目標高出近一個百分點。
在鮑威爾的領導下,美聯儲敢於大動作。新冠疫情期間,他將利率降至零,將美聯儲的操作範圍推到極限,將貸款拓展到央行從未觸及的經濟領域。
隨後,當通脹肆虐時,他以四十年來最快的速度加息。但在其他時候,鮑威爾拒絕出擊:當經濟學家敦促美聯儲製造一場衰退來扼殺通脹時,當特朗普在物價麵臨再次上漲風險時仍施壓他進一步降息時。
鮑威爾希望交給繼任主席凱文·沃什(Kevin Warsh)的美聯儲是試圖遠離黨派鬥爭的一個機構。當這一努力失敗後,他專注於防止這些鬥爭改變美聯儲注重分析、以證據為導向的文化。這場戰鬥仍在繼續,這也解釋了為什麽73歲的鮑威爾將留在美聯儲理事會——這是75年來首位這樣做的卸任主席。
《華爾街日報》首席經濟記者、素有“美聯儲傳聲筒”之稱的Nick Timiraos撰文總結,八年動蕩的歲月是如何將鮑威爾和美聯儲推向極限的,他稱疫情、通脹和白宮壓力前所未有地考驗了這位央行領導人。
疫情衝擊全球市場
疫情最先到來。2020年3月,隨著全球市場陷入僵局、美國國債市場開始失靈,鮑威爾和同事們匆忙推出了前所未有的緊急計劃。當年春天,美聯儲內部的情景設想包括一條“蕭條”路徑——失業率在一年內接近20%。
鮑威爾告訴同事,這感覺就像在追趕快艇——拚盡全力卻仍在落後。到月底,他們在將利率降至零之後,開始以前所未有的規模購買國債和抵押貸款債券。美聯儲首次涉足對企業、市政當局和中等規模企業的直接貸款。
“我睡覺時還在想某個市場可能無法開盤,然後十一點鍾就有一個新計劃出台,”巴克萊全球研究主管阿賈伊·拉賈迪亞克沙(Ajay Rajadhyaksha)說。“第二天早上,如果不管用,規模就會被加大。”
對幾個計劃來說,僅僅宣布就足夠了。一旦市場知道美聯儲將站在他們身後,此前恐慌的市場就恢複了。就連曾花了一年時間對他任命的美聯儲主席發火的特朗普也打電話祝賀鮑威爾,稱他為“我的最佳進步球員”。
鮑威爾後來描述了那些最令人煎熬的幾周。他在2021年的一次采訪中說:“你每時每刻都感覺糟透了。累得不行,睡不好覺,就是一種糟糕的感覺。你最好把事情做對。”
押注“暫時性”通脹
把事情做對變得更加困難。到2021年年中,隨著疫苗接種鼓勵美國人在疫情限製一年後外出,物價以數十年來未見的速度上漲。當時,美聯儲對通脹飆升將是“暫時性”的信心得到了經濟學家的廣泛認同。但回頭看,將貨幣水龍頭完全打開成為鮑威爾任期內最大的錯誤。
官員們當時下了一個賭注:通脹是一個社會重新開放帶來的問題,會自行解決。供應鏈瓶頸會緩解;疫情時期的需求會穩定下來。
他們有他們的理由。“我們在全球金融危機時做得不夠,所以這次我們做過頭了,”去年6月卸任的費城聯儲主席帕特裏克·哈克(Patrick Harker)表示。
讓情況更糟糕的是,鮑威爾和他的同事們剛剛采用了一套全新的總體戰略,而這一戰略本是為應對上一個十年的問題——經濟長期疲軟——而設計的。這套戰略也沒有預見到拜登在2021年3月推出的1.9萬億美元刺激計劃。
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經濟學家約翰·科克倫(John Cochrane)表示,這一框架被證明是“一條精心構建的馬奇諾防線,用以抵禦被視為無窮無盡的通縮威脅”。在他看來,一家剛剛針對一種威脅建立防禦體係的央行,當另一種威脅襲來時,根本無力識別它。
軟著陸
這個賭注在2021年11月破裂了——同月,拜登再次任命鮑威爾。消費者價格加速上漲。幾個月後俄烏衝突爆發,將通脹推至四十年高點。
鮑威爾花了接下來兩年時間來糾正他的誤判。為了擊退通脹,美聯儲以四十年來最快的速度加息。在鮑威爾排除了加息75個基點的可能性幾周後,美聯儲就這樣做了——然後又加息了三次。
2022年8月,在美聯儲於懷俄明州傑克遜霍爾舉行的年度研討會上,鮑威爾發表了八分鍾的演講,引用了保羅·沃爾克(Paul Volcker)的話,並警告降低通脹的過程可能帶來“痛苦”。
在當晚的招待會上,鄉村樂隊在演奏。早年會跳舞的鮑威爾這次坐住了。他告訴一位同事:“在這樣一場演講之後,你是不能跳舞的。”
盡管如此,鮑威爾拒絕放棄軟著陸的想法——即在不引發衰退的情況下降低通脹。那年秋天,在一次演講後的問答環節中,他拒絕了摩根大通經濟學家邁克爾·費羅利(Michael Feroli)提出的“震懾與威嚇”式框架——後者主張更大幅度的加息。
“我們不會隻是加息、試圖讓經濟崩潰、然後再收拾殘局,”鮑威爾說。
利率的劇烈波動帶來了明顯的代價。更高的利率注定了房地產市場的功能失調。在疫情期間以低利率再融資的房主不願搬家;潛在的購房者買不起在售的房子。
加息周期還給那些在收益率接近零時大量持有長期國債的銀行帶來了壓力。2023年3月,這種壓力終於爆發。矽穀銀行(SVB),一家持有大量此類債券的地區性銀行,倒閉了——這是自2008年以來最大的銀行倒閉事件。
其他銀行也開始搖擺。美聯儲和財政部迅速行動遏製恐慌。
矽穀銀行事件是鮑威爾領導下的美聯儲的第二個重大汙點——這一次發生在2008年後重建的銀行監管體係內部。
“成千上萬頁的法規,一支監管大軍,他們卻看不到最普通的利率風險。他們確實漏掉了房間裏的大象,”科克倫說。
那年春天被問及遺憾時,鮑威爾引用了弗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的歌詞。“我當然有過一些遺憾,”他說。“誰不會回頭想,自己本可以做得不一樣?但說實話,你沒有重來的機會。”
到2024年夏天,軟著陸已現端倪。通脹在下降,失業率溫和上升,工資有所降溫。美聯儲在當年9月開始降息。鮑威爾曾警告的痛苦,比幾乎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溫和。
“我認為這將被載入現代美聯儲曆史上的偉大篇章之一,”辛格說。
鮑威爾重塑了美聯儲的溝通方式。他的前任們都是經濟學博士。資深投資經理克裏希納·梅馬尼(Krishna Memani)說,有著金融從業背景的鮑威爾,說話“更接地氣”,沒有“學術黑話”。當審查加劇時,這種風格成為了製度上的優勢。
捍衛獨立性
鮑威爾任期內可能幾十年後仍被銘記的篇章,與貨幣政策毫無關係。一位在任總統試圖比任何前任都更係統地將美聯儲屈從於自己的意誌。當美國其他機構——國會、企業董事會、大學和律師事務所中的人們選擇妥協時,鮑威爾頂住了。
特朗普重返白宮後不久便開始攻擊鮑威爾。當他的關稅帶來增長放緩和物價上漲的威脅時,他稱鮑威爾不降息是“大失敗者”,並考慮解雇他。他的政府辯稱,美聯儲打錯了仗——這次是過度擔憂通脹。
鮑威爾正是因此建立了跨黨派的信譽——多年來頻繁與共和黨和民主黨議員會麵。“當這場戰鬥來臨時,美聯儲有很多朋友,因為鮑威爾投入了時間,”哈克說。
壓力在去年8月跨越了一條新界線。在任總統首次試圖解雇美聯儲理事——特朗普瞄準了麗莎·庫克(Lisa Cook)。
大約在同一時間,特朗普抓住美聯儲總部翻新成本超支的問題,以此質疑鮑威爾的能力。特朗普的司法部隨後展開了一項刑事調查,總統本人對此表示歡迎。
鮑威爾沒有默默忍受這起調查。今年1月,他發布了一段令人震驚的視頻,披露自己正在接受調查,並將其定性為施壓央行降息的借口。
鮑威爾的回應並沒有讓那些多年來與他共同應對危機的人感到意外。“鮑威爾有一種內在的力量和對自身職責的原則性看法,”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在接受采訪時說。“這深植於他的內心。”
鮑威爾麵臨的考驗將比他的主席任期更長。4月,聯邦檢察官表示將停止對翻新工程的調查。庫克的案件正在最高法院審理,大法官們正在權衡總統何時可以解雇美聯儲理事。
“鮑威爾當然會因為他最後一項偉大舉動——對抗特朗普而載入史冊。我認為這揭示了他的誠實、正直和對這家機構的敬畏,”此前曾批評鮑威爾處理通脹方式的科克倫說。“我懷疑換了別人不會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