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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第八集了,我一開始也以為這是在講領土、講吳越與大宋、映射現在中國與台灣的故事,但目前來看並不是。
這部劇目前來看,更多是在講中國傳統的價值觀,在反複強調一種中國傳統社會長期存在的基礎價值共識,那就是隻要一個人讀過書、識過字,哪怕隻接觸過最基礎的文化教育,就應當知道一些最基本的是非判斷:殺人是錯的,食人更是錯的,欺淩弱小是錯的,攀附強權、以暴淩人更是非義之舉。雖然很多時候,世道與際遇確實會把人推到不得不做錯事的位置上,但做完之後,仍然要清楚自己是在作惡,而不是把作惡本身合理化、正當化。正因為如此,曆史才會留下褒貶,史書才會有讚揚唾棄,民間記憶才會有歌頌審判。中國曆史上從不缺壞人,但正因這種基本的價值觀,所以從沒有一次把壞本身寫成一種值得歌頌的秩序。
而這部劇裏所描述的五代十國,正是這種價值共識所經曆的最極端考驗:皇權合法性崩塌,製度約束完全瓦解,軍人直接壟斷政治,政權更迭以暴力為唯一憑證,殺戮、背叛與短命成為常態。從任何角度看,那都是一場民族文明層麵的巨大失敗。但也恰恰是在五代十國這樣的低穀中,可以看清中國文明並未真正斷裂的原因。即便在那個時代,幾乎沒有哪個政權敢公開否認“正統”“一統”本身的合理性;哪怕是最殘酷的軍閥,也仍要追認前朝、請求正朔、修史立名。即便那時的人深處亂世,也把自己所處的時代視為異常狀態,而非可以被永久接受的新常態。
而正是有了這份對基本價值觀的堅守,才讓中國與許多文明在崩潰時出現的情況截然不同。中國並未在這一時期演化為宗教法統對政治權力的全麵取代,如伊朗—波斯文明在伊斯蘭化之後所經曆的那樣;也未形成以軍事貴族為核心、並被承認為合法秩序的世襲統治結構,如日本自中世紀以來的武士階層政治;更未固化為領主—軍閥—農奴式的長期碎片化體係,如西羅馬帝國崩潰後歐洲所經曆的漫長封建割據。那個中國最黑暗的時代,雖然暴力壓倒了製度,但並未被轉化為新的道德正當性。正因如此,唐亡之後雖亂,中國文明卻並未終結。宋朝的出現,除了簡單意義上的由亂轉治,更是一種帶有強烈創傷記憶的係統性修複。重文抑武、對軍權的極端警惕、對士大夫倫理的高度強調,並不是理想主義的空談,而是對五代十國失敗經驗的矯枉過正式回應。說得直白一點,宋初的那些當權者,哪個不是被五代十國的黑暗景象給嚇壞了,以至於完全不想要再重來一次那種地獄景象。
也正是在這種一次次經曆崩壞、反思、修複、再製度化的循環中,中國文明才得以延續。雖然很多時候確實走過了頭而矯枉過正或者封閉保守,但更多時候,是在反省中重新確立了秩序,堅守住了這份基本的民族價值觀,沒有像那些其他的文明古國在經曆輝煌後,迅速的原子化和費拉化,最後隻留下一片片的殘垣斷壁和兩眼空空,沒有曆史的當地人。
……
過往的曆史反複證明,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有人作惡,而是作惡被解釋為現實需要、被包裝為不得已、最終被奉為時代的必然進程和必要的犧牲。當這種解釋成為共識時,秩序往往已經開始崩塌了,隨之而來的就是把人不再當成人。五代十國是率獸食人,而現在則是把底層的人視為代價。中國曆史之所以能夠在五代十國之後重建,並不是因為那一代人更仁慈,而是因為哪怕在最黑暗的時期,仍有人堅持:亂是亂,錯是錯,不應被習慣,更不能被讚美。而文明真正的底線,從來不是不崩潰,而是不把崩潰當成常態;不是不犯錯,而是不把錯誤製度化為正當性。
當一個社會仍然知道“自己正在做錯事”,它就還有回頭的可能;而當一個社會開始為錯誤尋找永恒的理由,真正的走向毀滅,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