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
野水
1
屈指算起來,我今年二十二歲,倘若是人,應是風華正茂的青年,但在狼族,我已是風燭殘年的老婦人了。
我能活到今天,忽然就覺得是一個奇跡。我是怎樣在人的包圍圈裏風雨滄桑地活下來的,老邁的我,已記不清楚。多年的逃亡生涯,使我的記憶日漸模糊,大腦已不再清晰。我隻知道要盡快離開人的居落,遠離村莊。我的身上還留著獵人的槍彈的痕跡,盡管那已經是平日裏沒什麽感覺的一塊皮肉上的黑疤,盡管它無所謂地赤裸裸地頂在我的脊背上,但在下雨或陰天的日子,在飛著雪花的寒冬裏,仍然隱隱作痛。——這個傷口實在是太深了,它穿過了我的脊梁,傷了骨頭,幸運的是,它沒有穿過我的心髒或者其它重要的器官,我撿回了一條命。
太陽出來了。冬日的陽光漸漸灑向對麵山坡的灌木叢。那是一麵陽坡,山上的積雪已經消融,差不多要露出灌木叢下那青黑的石頭。一隻野雞嘎嘎地叫著在草坡的雪下麵亂啄,似乎想要找尋出一粒半顆的草籽或隨風飄落的種籽來充饑;幾隻山雀和火燕子很友好地圍在野雞周圍,在野雞啄翻過來的雪下的泥土裏找尋蟲子。野雞的尾巴在陽光下閃著斑斕的彩光。
它們很愜意。
我的家,不,確切地說,我暫時呆的這個溶洞黑暗而且潮濕,洞壁上濕淋淋地滴著水。有百節蟲在地上緩慢地爬著,但這對我來說已經很好了。在這個寒冷的冬天,呆在這個洞裏是溫暖的,口渴了就可以用舌尖去舔吮濕濕的洞壁而不用冒險去外麵找水喝,實在餓了又不敢隨便出去的時候,我就可以吃那些地上亂爬的百節蟲。
我從人那裏學到一句諺語:小心駛得萬年船。
寒冬漸漸遠去,春風又悄然拂過這個高原山脈的每一個角落,遠山近嶺幹枯的草叢漸漸變得翠綠,我的心情也隨著那些翠綠而潤活起來。隨著草深林密的到來,會有一些食草動物出沒在這綿延百裏的北山裏。一個陰雲密布的夜晚,我用衰老的牙齒,費力地咬下離洞口遠一點的陰坡上的幾株灌木,那灌木帶著嬌小玲瓏的葉子和一股濃濃的土腥味。我咬著枝幹將它拖到洞口,又用兩隻前爪一點一點地在洞口的地上刨,——白天是不敢刨的,我怕弄出響聲驚動進山的人或者引來其它比我更強大更凶猛的天敵。盡管多年來,我已經沒有見過比我們更加凶猛的動物了,但我也隻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刨挖。洞口的地並非純土,而是亂石地,幾株雜草從石縫裏鑽出來,我看準這條石縫,用了五個晚上的時間才刨出深坑,將拖回的灌木枝幹埋在石縫裏。我的兩隻前爪已經殘破不堪,指甲已經磨完了,血灑在洞口的石板上,我用嘴噙了洞裏的水,稀釋了石板上的血跡,以免被人發現蹤跡而找到這裏來。埋完這些灌木的那個晚上的後半夜,漫天的陰雲終於化成了淅淅瀝瀝的春雨,雨水徹底衝刷掉了石板上的血跡,我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下了。
移栽的灌木竟然漸漸活了,根也紮得很深,鬱鬱蔥蔥地覆蓋了狹小的洞口。有了這些灌木叢的遮擋,我覺得會安全一些。
我要盡量活下去,平安地活下去,因為我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那就是:我要生下我的孩子,——這可是我那死去的丈夫在這個世上的最後一滴精血所孕育的後代。
2
我沒有見過我的公公。公公年輕時的故事,以及後來的慘死,都是丈夫講給我聽的。
公公活著的時候,是這座山裏狼群的首領。他體格高大,四條腿健壯而有力,因善於奔跑而能獲得不易得到的食物,常令其它的狼羨慕不已。
公公年輕的時候,曾經從一匹凶猛的豹子口邊逃生。要知道,我們的同類遇到豹子,十有八九會喪了性命。豹子奔跑的速度很快,然而豹子的致命之處就是有勇無謀。在一次覓食中,公公和一匹土豹子狹路相逢了,饑餓的豹子似乎幾天都沒有找到食物,看到公公,眼裏閃出攫取的光,直直地刺向公公,公公在短暫的驚慌中鎮定下來,他不去看豹子的眼睛,而是盯著豹子的脊梁,他明白豹子要撲過來的一刹那間,脊梁會縮下去一點。也許是天助公公,他佯裝退卻,把那匹豹子引誘到了懸崖邊,猛地回過頭來做出要和豹子拚命的樣子,豹子的脊梁快速縮下去撲將過來,公公靈活地閃到旁邊,那匹豹子就從懸崖上撲了下去,摔死了。
公公因此聲名大振,一時間群狼膜拜。
然而公公卻不興奮,多年的滄桑險途和死裏逃生的經曆使他很淡定,他說豹子其實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敵人是人。
公公在世的年代,是人們靠山吃山的時候。那年月,春天來了,滿山遍野是摘野菜的人;夏天的山上,滿山是挖中藥材和搬開石頭捉蠍子的人,還有趕著羊群放牧的農人;冬天裏,山上又是砍柴的人。那些人的腰裏緊著草繩,掄圓了钁頭用力地挖下去,钁頭碰在石頭上火星四濺,聲音在空曠的山溝裏回蕩很久。山上的獐子和麋鹿,果子狸們都被嚇跑了,不知藏到哪裏去了。
食物的短缺威脅著它們的生存。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我的丈夫降生在荒坡上的一叢雜草裏。他的母親已經餓得精瘦,乳頭像枯萎的瓜蔞般無力地垂下來,鬆軟幹癟的乳房被鋸齒草劃出一道道血痕。母親不能忍受年幼的丈夫那連咬帶榨的無休止的吸吮給她帶來的肉體的痛楚,常常出去半天而不願回到窩裏。年幼的丈夫因為饑餓而在窩裏拚命地嚎叫,像小孩在淒厲地哭。
方圓幾百裏的北山,自東北向西南綿延在這黃土高原和關中平原的過渡帶上,山上高大的樹木被山裏的人用斧子和大鋸砍伐下來,順著光滑的蓑草滾下山。——公公祖居多年的家需要搬遷了。
一個月黑風高的深夜,公公帶著一家老小,沿著一條深溝,走了近百裏地,發現一片原始的柏樹林,那裏草深林密,似乎人跡罕至,公公那一向嚴肅的臉頰,第一次流露出滿意的神情,他們在那裏安家了。
安頓好家,公公開始出去尋找食物,他轉遍了周圍的幾個山頭,除了天上飛過的幾隻不知名的鳥,他隻看到一隻正在專心地吃著野草的兔子,他悄悄伏下身子,匍匐在草叢裏,期待著那驚心動魄的狩獵時刻的到來。兔子津津有味地吃著草。野草乳白色的汁液從兔子那豁開一角的嘴唇邊流淌下來,滴在一片泛著蠟質光澤的葉子上,在陽光下特別的耀眼。公公的喉結不由自主地開始蠕動起來,他已經多日沒有聞到腥味了,前胸已經快要貼著後脊梁了。他血脈賁張,強咽下一口唾液,在快要接近兔子的一刹那,猛地張開獠牙,朝那隻兔子撲去。
兔子受到突如其來的驚嚇,一個魚躍上了山坡。野兔後腿修長有力,上坡是兔子的拿手好戲,這令其它的捕獵者往往束手無策。上坡卻是我們的弱項,那隻兔子似乎很明白這一點,一直順著那條山梁,蹬著細長有力的後腿跑上去了,這樣子它的速度大大提高。公公與兔子的距離漸漸拉遠,在他黯然無光而模糊的視線裏,兔子鑽進了一片棗刺林。那棗刺林低矮而密集,氣喘籲籲的公公無力地站在那片棗刺林邊,他沒辦法鑽進去,體形高大的他會被棗刺紮得血淋淋而動彈不得,而兔子卻可以在裏邊恣意逃竄。
太陽漸漸西斜,山坡上麵的金黃色的光逐漸變為橘黃,坡麵上的草叢和沙棘叢中傳來歸鳥歡快的叫聲,山溝底下已是一片暗淡,顯出傍晚時分才會出現的青蒼的顏色,小溪的水滴在懸崖下麵的石板上,發出單調的聲音。而此時的公公肚子裏依舊是空的,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找尋食物或者即使麵前有一隻跑動的野兔但也沒有了追捕的能力了。他羞愧難當而又無可奈何地向回走去。
回到他的家,他沒有看到母狼的身影,隻有我那幼小的丈夫靜靜地臥在那裏,沒有嚎叫,他的兩個前爪在交替玩耍著一棵枯草,看得出他可能剛剛吃過奶,似乎很滿足。公公感覺有點詫異,在短暫的休息後,他又出去尋找母狼了。
那晚,他跑了好多路,翻了幾座山梁,天麻麻亮的時候,借著依稀的星光,他終於看到一棵鬆樹下母狼的身影,她好像在睡覺的樣子,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飛快地跑向那棵鬆樹,他看到了母狼嘴角的白沫,還有身旁的一隻死去的被撕開肚子的狐狸。——狐狸吃了人下的毒藥,死在這裏,母狼沒有找到食物,看到了這隻死去的狐狸,就吃了,結果中毒而死。狼本來是不吃死去的動物的,她犯了忌。
公公在樹下的土裏刨出一個坑,掩埋了她的屍體,又在上麵蓋上一些雜草,淒然地轉身離開。
3
為了我那尚未成年的丈夫,老狼公公決定鋌而走險,重新回到原來生活過的地方尋找食物。
在他的記憶裏,後山的一個村莊有幾十隻羊,那是生產隊的集體財產,羊圈是一麵窯洞,窯洞在遠離村莊的山梁的半腰上。每天早上天一亮,一個牧養人就會來到窯洞口,打開鐵絲擰著的釘著木條的門,把羊趕出來,沿著那條斜級而上的羊腸小道,由頭羊領路進山。到了傍晚天快黑的時候,牧羊人再把羊趕回來,關進窯洞,擰好鐵絲回家,夜裏是沒人把守窯洞的。
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公公出發了。他一路小心翼翼,沒有碰到任何的危險,順利到達了目的地,令他欣喜的是,他聞到了羊散發出來的膻味。窯洞裏的羊聽到了鐵絲的碰撞聲和木板嘩嘩的搖動,它們驚恐地叫著,在窯洞裏擠做一團,當老狼公公將門弄開的那一刻,所有的羊都噤了聲息,有幾隻羊甚至癱軟在地上。老狼將所有的憤怒化做一張血口,咬住一隻小羊,叼出窯洞,跑回家裏。
年幼的丈夫在此後的幾個月裏就像過年,他已經能夠用那小而尖利的牙齒靈活地在死了的羊的軀體裏逐肉飲血。閑暇的時候,老狼公公會把它帶出山洞,練習捕獵,在草地上翻騰跳躍。
幾個月過去了,山裏的食物仍然很少,老狼公公決定再冒一次險,他再一次去了那麵關著羊的窯洞。
他接近了窯洞口,將兩隻前爪搭在門上,剛一動,頭頂上簌地一股冷風,一個夾子帶著巨大的彈力,死死地夾在他的脖子上,他掙紮了幾下,漸漸無力地垂下了腦袋,氣絕身亡。
此後的好長時間裏,我的丈夫再也沒有看到過他的父親。那年冬天,他躲在一處隱蔽的草叢裏,遠遠地看見白雲似的羊群在山溝裏緩緩向前移動,牧羊人聲嘶力竭地吼著秦腔:
手托孫女好悲傷
兩個孩子都沒娘
一個還要娘教養
一個年幼不離娘
廟堂上空坐龍王像
枉叫人磕頭又燒香
背地裏咬牙我罵老蔣
狼心狗肺壞心腸
你是中國委員長
為什麽你的大小官員聯保軍隊賽豺狼!
丈夫打了一個冷戰!他看得很清楚,牧羊人穿著一件狼皮做的棉襖,他認得出來,那是他的父親的皮。
4
認識我的丈夫,是我脊背受傷之後的事情。
我所在的狼群,確切的說,已經沒有什麽成員了。我的父親帶著我繼續尋找食物,那一晚,我們在一條山路上,遠遠地看見一個挑著擔子的人,弓著腰緩慢地向前走著,擔子裏剩了幾塊骨頭,骨頭的血腥味隨著山風飄過來,饞得我口水直流,父親叮囑我呆在那裏不要動,說他自己要尾隨那人去撿些豬下水來給我吃,因為他認定那人是個屠夫,他家附近一定會有扔掉的下水,我堅持要去,父親說很危險的,人會殺掉我們,我隻好呆在那裏,父親前腳走,我就悄悄尾隨在他後麵。
走了很長的路,那人到了一個隻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莊,他的家在山坡的最邊上,院牆上挖了一個圓洞,一扇柴扉就是門了,人進去,隨後關了柴門,進了院子後邊的窯洞。父親在柴門口蹲了好久,沒有動靜,我忍不住走了過去,父親看見我跟來,很是生氣,囑咐我回去,我說我不放心你。父親要我在門口等,他的兩條後腿直立起來,兩隻前爪搭在柴門上,費力地用另一隻前爪向下扒開柴門上的荊條,那條縫漸漸擴大,父親就伸進一隻前爪,扭開了裏邊的鐵環,門無聲的開了。
我在門口緊張地等待著,隔著那扇柴扉,我看見院子的牆下邊用石頭支著一口大鍋,鍋裏是黑乎乎的水,上麵飄著一些槐樹葉子,鍋旁邊的地上散落著一些豬毛,父親似乎沒有找到任何可以吃的東西,他抬起了頭,看見院子中間的一棵青槐樹,歪歪的樹脖子上掛著一個鐵鉤樣的東西,鉤尖上有一塊豬肉。父親在樹下徘徊了一會,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他猛地一躍,想夠著那塊肉,然而,就在他張開嘴咬到那塊肥肉的時候,鐵鉤牢牢地鉤住了他的上齶,他的長尾巴在空中胡亂地掃著,腰來回地扭動,不一會兒,鐵鉤的尖穿透了他的上齶,從鼻子下麵伸出來,鉤尖在黑夜裏閃著冷森森的寒光,他困難地扭過頭朝門口瞟過來,似乎是示意我快跑,我不敢再看那淒慘的一幕,轉身逃竄,身後傳來父親淒厲的嚎叫,間雜著屠夫的冷笑聲。
我跑回到我們居住的洞穴裏,渾身抽搐,淚水從我的眼裏簌簌地往下落,打濕了地上的草。我突然想起來,那棵青槐樹上的鐵鉤子其實就是屠夫設下的陷阱,他是知道我們會去的,他很聰明,不戰而屈人之兵就殺死了父親。父親在樹下徘徊很久,其實他也識破了人的騙局,但他仍然要冒險,因為他在山裏找不到食物了。我們隻是想生存下去,這是為什麽呢?
那年秋天的一個傍晚,太陽快要落山,我躑躅在一條山溝裏,在一個小水潭邊飲了水,填充了一下饑餓的腸胃,開始向山坡進發,希望能抓到一隻狐狸或兔子什麽的。快要到一株濃密的灌木叢跟前了,我抬起頭,卻感覺那灌木叢有點異樣,我定睛細看,那裏麵伸出一條黑洞洞的槍口,就在我愣神的一刹那間,灌木叢騰起一股黑煙,伴隨著一聲震天的巨響,子彈已經射進我的身體。我沒有像我的父輩們那樣選擇向後逃跑,——我知道我是跑不過子彈的速度的,如果我跑,他就有充足的時間再次裝火藥,再一次朝我開槍!我也不想再跑了,我突然大吼一聲,向那叢灌木叢衝去,那灌木叢後的人也站立起來,他的手裏端著一杆長槍,那槍管足有一米多長,他的身旁蹲著一條黃狗。我的身上開始往外滴血,但我沒有疼痛的感覺。我撲向那個朝我開槍的人,他驚恐地閃開,兩手緊緊地抱了槍托,用長長的槍管和我搏鬥起來,我咬不到他的身體,就一口咬住了伸過來的槍管,我感覺那槍管似乎已經插進我的喉嚨裏了,我緊緊地咬住,絲毫不鬆開,那人奮力地向後拉,我的牙齒和鐵的槍管劇烈地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利的聲音。那條黃狗竟後腿了幾步,在人的身後嘶鳴叫喊,我看見那人的臉由青黑變得蒼白,而且頭上滲出了汗珠,我信心大增,繼續用力地咬住槍管,那人用盡力氣終於將槍管從我的嘴裏抽出去,圓的槍管已經變得扁而彎曲!我不敢戀戰,轉身飛跑,我知道這時候那人已經沒辦法了,槍管已經彎曲,即使裝上火藥也不能打了,我看得出來,那隻狗是不敢來追我的,因為我是它的先祖!它為了換取幾塊骨頭而在人的麵前假裝賣力地嘶叫,卻步步退縮,它被我的勇氣嚇怕了!
我跑回山洞,散彈打在身上的傷口已經被灰土和碎草糊住了,血不再流淌,但傷口仍在隱隱作痛。我漸漸鎮定了情緒,不去想那悲愴而驚心動魄的事情,開始盤算下一頓的早餐在哪裏。
5
捱過了一些日子,我向更深的山裏遷徙,期望遠離人類,而且能覓到我想得到的食物,以便延續我的生命。
在一個即將迎來晨曦的山溝裏,我和一隻跛著後腿的公狼不期而遇,他的眼裏沒有以往其它不同種群的狼相遇而發出的威脅和攫取的光,剩下的隻是憂鬱和無助。他的肚皮癟下去而且墜下來,像產後吃不飽的瘦弱的母狼,嶙峋的脊骨像冬天隻剩下一點枯黃短草的貧瘠而崎嶇的山梁。我從他的神態裏讀出了他似乎有著和我一樣的遭遇和所經曆的滄桑,這讓我的心稍稍有了一點慰藉,——在這荒涼的野外,我竟然有了一種安全感,感覺不再孤獨和無助。
那個晚上,我們一起回到他的家,在這個隱蔽的叢林中的地穴裏,耳鬢廝磨中,我聞到了他身上雄性的氣息,饑餓並沒有使他失去性的攻擊,而我,也饑渴難耐,在這個狹小的洞穴裏,我兩交纏在一起,短暫的歡愉,讓我忘記了生存的殘酷。後來,我們相擁而泣,直到天亮。
我問起他的腿,他長歎一聲,說有一天晚上,他出去尋找食物,突然看見草叢裏有一團東西,聞起來有一股清香,他沒敢用嘴去咬那個東西,但又忍不住那股清香,就用爪子把那團東西撥來撥去地試探,突然那團東西就爆炸了,就在他扭頭的那一瞬間,他的後腿就受傷了,他狼狽地跑回家,落下了現在這個樣子。他說他又上當了。那是人放的誘餌,裏邊有雷管和炸藥。
我又悲涼起來,感覺有一股冷氣從我的後背襲上來,食物已經很難找到,還得小心更多的危險,這些危險其實一直就在我們身邊,也許在我們經過的腳下的草叢裏,也許在哪個黑漆漆的樹叢的後邊,也許在人認為我們可能要走的哪條路上。
我們認識幾個月之後的一個晚上,他說要出去捕獵,不要我跟著去,說我現在已經不方便再出去,因為我已經有孕在身,不能快跑了。我叮嚀他小心一些,他叫我放心在家,他一定會安全地帶回吃的。
那天晚上的後半夜,月亮在厚重的雲層裏時隱時現,山溝裏一會明,一會暗,除了風中搖擺的狗尾草的簌簌聲,間或有螞蚱的叫聲從草叢裏傳過來,更顯出山裏的靜寂。
那次出去後,他就再沒有回來。我知道現在的山裏已經沒有比我們強大的天敵,我想他的失蹤一定與人有關!
我的擔心是在五天以後變為現實的。
一個晚上,我順著山溝一直向山外走,來到父親慘死的那個小村莊的附近,隱藏在一朵麥秸後邊很久,看到那戶人家的院牆已經倒塌,窯洞裏亮著昏暗的燈光。我迂回到窯門口,隱蔽在一堆柴禾後麵觀察著裏邊的動靜,聽到裏麵人的對話聲。
“吃了這肉吧,你就會慢慢好起來的!”
“我不想吃,聽人說吃了狼肉人就會變得跟狼一樣了。”
“胡說!這是山上廟裏的主持親口說的,能有錯?”
我的頭“嗡”的一聲要炸開了!我可憐的丈夫啊,你死得好慘!我的牙咬進下顎的肉裏,嘴角一陣發麻發痛,我想衝進去,但我知道,我根本不是一家人的對手!我冷靜下來,默默地轉過身,向這座北山的頂峰奔去。
我跑得很吃力,但我還是努力地向那座遠在迷霧當中的寺廟走去。幾年前,我路過那裏,一座不大的寺廟就立在山頂上,廟牆是全部用青石板砌成的,據說是漢武帝下令建造的,為的是紀念一位在此隱居至死的大將軍,後來宋金在此山一帶連年打仗,之後金兵撤退,一個宋朝宗室的將領褪下戰袍,轉作和尚,在此廟修行兼煉丹,以求長生不老。之後的幾百年裏居然香火不絕!
經過幾個小時的行走,我已經接近了廟門,我已經出離憤怒,用兩隻前爪猛力拍打兩個門環,卻無人應答,我平靜下來,繞著廟牆轉了一周,居然發現後麵的牆上破了一個小洞,我探頭進去,裏邊用一個荊條編的筐子蓋了洞口,再用一塊青石壓著,我拚力用頭頂,青石漸漸向後移開,我進去了。
通過我的細心偵查,確定這裏隻有一個人睡在廂房裏。香爐裏的香火已經熄滅,但屋子裏還彌漫著一股香氣,我悄悄推開虛掩的房門,睡在火炕上的人居然沒有醒來,依舊打著小聲的呼嚕,我發出一陣尖利的叫聲,那人忽地一下坐起來,驚恐地縮做一團靠在火炕的牆角,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我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麽要加害我!”
“我——我——我沒有啊!”
“是不是你給山下那戶人出的注意,說吃了狼肉就能治病?”
那人低下頭,一聲不吭。
“你老實講,我可以不吃你!”
“是這樣子的,那戶人家的兒子結婚多年,媳婦不生,婆婆領著媳婦來廟裏進香求子,我看那小媳婦生的麵色紅潤,骨盆寬碩,似乎血氣充盈,疑是兒子不育,婆婆說兒子確是多年有病,身體不佳,我就說讓他們燉了狼肉,裏邊放上人參和肉蓯蓉,吃肉喝湯,以升陽氣,便可治愈。”
我的血又一次湧上頭。
“你怎麽能確定她的兒子需要吃——狼肉,才能升陽氣?”
“我讓老太婆把她的兒子領來,讓我觀察一下,我看她兒子麵色無華,形容枯槁,疑是陽氣不足。聽說狼肉有溫中散寒,溫腎補陽的作用,治虛勞,祛冷疾,就這樣對她說了。”
“治病的藥那麽多,你為什麽要讓他吃我們的肉?”
那人低頭不語,身體在劇烈顫抖。我盡量使自己平靜下來,以期從他的嘴裏知道他更多的想法,就耐下性子和他周旋。
“你說實話,我今天饒你不死!”
“說來話長啊,十年前,我在老家因為和鄰居發生矛盾,殺死了鄰居,就隱姓埋名,一路逃竄,流落他鄉,以乞討為生,這樣的日子很不好過,我時時擔心被人發現,就進入了這座北山,餓了就采野果,渴了喝山泉水。一個晚上我迷路了,胡亂走,竟然摸到了這個廟前,又饑又餓的我隱瞞了過去的經曆,謊稱老家遭了水災,逃難來到這裏,被好心的老主持收留下來,白天打掃廟裏的衛生,晚上跟著老主持誦經念佛,這樣子過了好多年。”
“時間長了,雖然吃穿不愁,我卻厭倦了這裏單調的生活,動了凡心,隔三差五偷拿功德箱裏的香火錢,攢的多了,就以化緣為名下山,然後換下衲衣扮作小商販,走街串巷,見有姿色女子,即以小恩小惠俘獲其心,誘其獻身於我。”
“這樣的日子久了,老主持並沒有發現功德箱裏的秘密,但卻被進香的人認出來了,這事傳到了老主持的耳朵裏,被他嚴厲訓斥,要逐我出門,我自知理虧,不敢言語。我知道在這山大溝深的寺廟裏,應該是我最好的隱身之處,我就跪下央求主持網開一麵,並保證再不犯戒。”
“老主持禁止我下山,我再沒有機會滿足自己的邪欲,由此心生反感,覺得主持是我的障礙,就想除掉老主持!”
我一驚。
“機會終於來了,那年初冬,老主持受了風寒,臥床不起,我假意悉心照顧,從山上采來狼毒花,下在草藥裏讓主持服下,主持七竅出血死去了。”
“主持死了,我一個人成了這座廟的主宰,我過起了十分悠哉的日子,我甚至不用下山,那些遠路進香的人常常就在寺廟住下,晚上我就以做法事來欺騙那些婦女,她們就獻身於我,因為求子心切,十分相信我的話。”
“在這荒涼無人的山上,我一個人也常常感到孤寂害怕,我知道這山裏可能還有狼出沒,怕有一天被狼吃掉;離開這裏,我又怕被人逮到投入監獄坐牢。我聽說這山裏可能隻剩下一兩隻狼了,我想到了那個屠夫,正巧他兒媳不生,來求子,我一方麵以神的化身和她發生關係,告訴她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另一方麵又給屠夫說要給他兒子吃狼肉來提陽氣,騙他殺狼,以解除我的後顧之憂。”
如果不是大限來臨,他會說出這些令我毛骨悚然的話嗎?我再也不想聽下去了!
我露出尖利的獠牙,大吼一聲,撲了過去。
這是我最酣暢淋漓的一次獵食!
6
一個風雨交加的黑夜,我的孩子們降生了,卻隻成活了一個,其它的在幾天裏相繼死去,因為我沒有足夠的奶水來供養他們。我要努力讓他活下來,因為,在這座北山裏,目前隻剩下我們娘倆了!
在艱難的日子裏,我的僅有的這一個孩子一天天長大了,我對他的未來很是擔憂,對於外麵的艱難和險惡,他一無所知。沒有可以追擊的小動物讓他來練習捕獵,我就帶他到樹下撿拾落下的核桃或其它堅果,以提高他的牙齒的咬合力。沒有同類的狼和他玩耍嬉戲,他顯得慵懶而不好動。我的無知的孩子,你怎麽能在這樣的環境裏生存下去呢?
好幾年過去了,我感覺進山的人漸漸少了,不見人上山砍柴或者挖藥材,也沒有人來山上放牧,一切好像又回到多年以前的樣子了,我大著膽子再一次接近了村莊,想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在夜晚昏黑的光影裏,依稀可見牆上“保護山林,禁止放牧”“禁止砍伐,違者重罰”等字句,我懷著複雜而狐疑的心情又悄悄地潛回到我的洞穴裏。
孩子成天嚷嚷著要出去,我不敢帶他走遠,對於遠處的環境,我不太熟悉,不敢隨意進入,他卻感到憋屈,埋怨這隱居無聊的生活,我就耐心給他講那些過去的悲慘故事,希望他能安心呆在這裏,等過一陣子再說,他勉強同意了。
又一個潮濕陰冷的早春過去了,山山嶺嶺稀疏幹枯的草叢漸濃漸綠,多年沒有人砍挖的灌木叢長得更加高大蔥鬱,山溝裏的溪流聲大了許多,那溪流從高處的斷崖衝下來,在下麵的石潭裏濺起白色的花霧,在陽光的折射下泛起一道赤橙藍綠的彩光。透過隱蔽的灌木叢,我看見一隊人在那石潭邊指指點點,他們背著背包,戴著墨鏡,胸前掛著相機,有的人還拄著拐杖,似乎是旅遊,又像是在考察什麽。我的心又提上嗓子眼。但孩子看見那些人,卻很興奮,我嗬斥他跟我返回山洞,他很不情願地跟我回來了。
我蹲在溶洞裏,心裏卻在緊張地思考:他們又來幹什麽?沒有帶斧子钁頭,也沒有長槍,他們似乎不是來挖中藥材,也不砍柴,他們到底要幹什麽呢?
在我的腦子急速轉動的時刻,他們居然來到了洞口,我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我大氣也不敢出,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隨時準備應付突如其來的變化。他們卻停下來了,坐在草地上休息,有的人擺弄照相機,有的人開始從背包裏拿出食物來吃,一邊吃,一邊愉快的交談著,從他們的穿著來看,似乎不像這裏的山民。
“哎!你說,經過這幾年的保護,草深林密,會有麋鹿和野豬嗎?”
“老早有的,還有狼呢,我爺爺就打死過兩隻狼,鄉鎮裏還給獎勵呢,披紅戴花在各村遊行,可風光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山民模樣的人答道。
“那現在還有嗎?你見過嗎?”
“好多年都不見了,聽人說這北山的狼已經絕種了。”
“太可惜啊,狼現在是國家立法的保護動物,如果有人發現,我們會獎勵的。”
“啊?這麽說狼現在要保護起來啊?可我好多年都沒見了,都沒有了,還咋保護?”那個山民瞪大了眼睛。
“即使有一兩隻,也難以繁殖下去的,沒有種群了啊,送到野生動物園去或許可以搶救保留他們的。”
我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孩子顯得很興奮,嚷嚷著要出去,我示意他不要做聲,小心人發現我們的藏身之處。大約過了個把小時,那些人在山民的帶領下離開了這裏。
晚上,我躺在地上靜靜地思考:也許今後再不會有什麽危險,或者說,至少沒有來自於人的危險了吧,讓孩子跟著我在這山林裏顛沛流離,倒不如去動物園呢,起碼有現成的食物,可以延續他的生命。又一想,動物園好嗎?是不是真的就能讓他生存下去呢,人能做到他說的話嗎?
盡管我悉心監護著我的孩子,但是有一天,我還是發現他不見了!
我尋找了好幾個月,依舊沒有他的蹤影。
一個酷熱的下午,我在山上漫無目的地溜達,在一棵大樹下的草坪上,發現了人休息的痕跡,地上散亂地扔著幾個礦泉水瓶,還有吃過的火腿腸的塑料包裝袋和空空的罐頭盒子。我看見一張報紙,似乎是他們休息時墊在屁股底下的,我小心把那報紙扯平展了,看到了一條新聞,說是一個農民在這北山裏發現一隻狼,當地林業站給那個農民獎勵了500元錢,然後將狼送到了野生動物園,而這隻狼卻在兩個月後死掉了。坊間流傳一種說法是因為受到動物園裏那十幾隻群狼的歧視和攻擊,搶不到一天分給的僅有的幾塊肉,(有說法是動物園克扣了買肉的經費)被活活餓死的;另一種說法,是一個飼養員在這隻狼的食物裏每天摻一粒偉哥,晚上從外麵拉來家養的母狗來配種,配一次收取2000元錢,因為那些養狗的人想讓自己的狗更加凶猛,便送來母狗與公狼交配,期望恢複血性,這樣就能賣上好價錢的,結果把狼累死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回到山洞的。我搬來幾塊石頭,拖來更多的灌木,再一次細致地遮擋了洞口,直到裏邊黑漆漆一片。透過石頭和灌木的縫隙,我看見外麵的陽光溫暖而又熱烈。不遠處,一隻小兔在草叢裏歡快地蹦跳著,它頭頂的天空一片湛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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