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說誰是錯誰是對,而是戰略學存在不同的體係,沒有唯一的真理:克勞塞維茨在《戰爭論》裏麵主張“打擊敵人的重心”,魯登道夫說打擊敵人的精銳,無疑是這一派的觀點,但是第一,敵方的重心是其軍隊嗎?還是其戰爭潛力?或者是根本就沒有重心呢?第二,找到了敵方的重心,給予直接打擊就是最有效並且最經濟的手段嗎?
對於第一個問題,顯然毛的《論持久戰》或者任何戰略性遊擊戰的觀點,尤其是所謂“發動人民群眾”,“人民戰爭”一類的論點,實質就是把重點分散出去,不讓敵人找到重心,自己做到沒有重心。這不僅是共產黨這樣做。舉兩個另外的例子:拿破侖戰爭中的西班牙半島遊擊戰,沒有主力,沒有重點(除了威靈頓指揮的英葡聯軍以外),拿破侖親征都沒法平定西班牙。另一個就是美國獨立戰爭。英國正規軍基本上打贏了每一次正麵戰役,在薩拉托加和約克城兩次大的投降,也是因為敵人太多了,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正麵打擊大陸軍的重兵集團幾乎總是勝利的。結果呢?對方沒有戰略重點,你打贏了每一仗又怎樣?何況,現代總體中在一次大戰中出現,西方的軍事理論後來對克勞塞維茨理論也有了擴展:敵人的重心,有時候並不是重兵集團,而是民心,或者經濟資源地,或者補給線,或者某一個特別有魅力的領導者,等等。
對於第二個問題,就算找到敵人的重心,是不是要給予直接打擊,也是有爭議的,利德爾-哈特的戰略思想在《間接路線戰略》這本書裏,就挑戰了克勞塞維茨的思想。他舉了古今中外的例子來證明,間接路線比直接路線有時候更有效,幾乎總是效費比更高。當然利德爾-哈特的間接路線戰略在戰略界爭議不小。
我說這些就是想說明,沒有唯一的真理,理論要看對象。具體到甲午戰爭,其實我和你的觀點一致。我覺得,大清作為一家一姓的王朝,在19世紀末早已不合時宜,不可能調動起民族主義這樣的全國性情緒來堅持抗戰(實際上,民族主義者是要推翻滿清恢複中華衣冠的),用共產黨的語言體係來說,就是“充分發動人民群眾”,其實不用共產黨的語言也是一樣的,就是用民族主義來激發整個社會各階級的抗日情緒。這個,滿清不可能做到。所以就滿清這個對手,日本隻需要打敗它的能動員的野戰軍(這個規模是很有限的,全國大部分綠營兵都不屬於這個範疇,隻是新軍)和艦隊,最多俘虜朝廷就行了。這就是清政府的重心。如果清政府垮台,會有各地的民族主義者割據,日俄很容易割據。我覺得甲午如果結果是這樣,還遠遠不如後來真實的曆史發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