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遊竟是我的老祖宗!
(三)
徐家禎
陸遊情結
(接上文)很可惜,我是前幾年才看到《紹興日報》上這篇文章的;而文章中 報道的那位孫偉良先生,也是晚到 2018 年前才得到這個研究結果的。我父 親卒於 2009 年 5 月,他沒有來得及知道他與陸遊的關係,真是十分令人遺 憾!
陸遊(1125-1210),字務觀,號放翁,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市)人, 是南宋時期的大文學家、愛國詩人。陸遊是一位中國家喻戶曉的人物,因 為在中小學課本中,就已經選進他的詩詞了。
陸遊出身於江南名門望族,世代藏書。他的高祖陸軫,是禮部郎中; 祖父陸佃,是尚書右丞;父親陸宰,也是朝廷官員。據說,陸遊幼年就聰 敏過人,十二歲能詩文。但是在考試時,他的名字在秦檜的孫子之上,就 因此而得罪了秦檜,於是後來終身仕途不暢。他一生既擔任過朝廷官職, 也做過地方官員。晚年,朝廷詔陸遊入京編修國史。1203 年 4 月,國史編 撰完成,陸遊已經七十九歲了。同年 5 月,紹興知府、另一位宋朝大詩人 辛棄疾,去拜訪陸遊。兩人促膝長談,共論國事。1209 年抗金失敗,陸遊 悲憤交加。到了同年秋季,他憂憤成疾。入冬以後,就臥床不起。留下千 古名言《示兒》一首,作為他的遺囑。次年一月,陸遊就與世長辭,享年 八十五歲,是中國曆代詩人中最長壽的詩人之一。
陸遊的最大成就,當然就是他的詩詞了。他自言“六十年間萬首詩”, 這是一個約數。實際上,他留存世間的詩有九千三百餘首,詞有一百四十 餘首,是中國文學史上留下詩詞最多的一位詩人。
陸遊的詩詞涵蓋麵十分廣大,幾乎涉及南宋前期各個社會層麵的生 活狀況。陸遊寫過愛情詩、田園詩、生活詩,當然還有大量抗金殺敵的愛 國詩。他的詩詞,有的雄渾豪放、慷慨激昂,有的卻優美細膩、感情奔放。 生活中無論什麽小事,都可以寫進他的詩詞之中。他的詩詞,大多語言樸 素直白、通俗易懂,所以至今還廣泛流傳在民間,曆經千年而不衰。
我父親雖然專業是法律,職業是法官,但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卻是古 典詩詞的創作。他的詩名在中外詩壇上十分響亮。他生前編定過自己的詩集,計十一種,共十三冊。雖然他生前沒有明確跟我說過,但是在我印象 中,他最崇拜也最喜歡的詩人就是陸遊,因為他的詩歌中常常引用陸遊的 詩句作為典故。比如,我母親去世後,他九十歲寫的二十七首悼亡詩中, 就引過陸遊詩中的典故:
在第五首悼亡詩中,有“樗蒲消永晝,優老勝祠官”這麽兩句,意思是 說我母親晚年說話很少,我們懷疑她得了老年癡呆症,有位醫生朋友說 “打麻將可以防止老年癡呆症”,於是我們白天就常陪她打麻將。父親詩句 的意思就是“(隻能)以麻將消磨漫長的白晝,深受優遇真可勝過祠官。” 這個“祠官”就是宋朝一種供年老力衰的官員擔任的閑職,當然待遇也很低。 陸遊在他的詩中就有“世路澀於棘,祠官冷於冰”之歎 。父親就將這個詞引 用在他的悼亡詩中了。
在第七首悼亡詩中,有這麽兩句:“故衣儔更補,淒絕短燈檠。”意思 就是說,我母親去世後,“我的(這裏是指我父親自己)舊衣還有誰來修 補呢?隻能淒涼地麵對那盞短燈檠!”這個“短燈檠”,就來自於陸遊的《雨 夜》:“小雨迎涼何所作,北窗還對短燈檠。” “檠”就是“燈架”的意思。
我說我父親生前最敬仰陸遊,還有幾件小事(或許也可說是“趣事” 吧),在這裏可以說說。
我父親改朝換代後,先被新政府送去北京新法學研究院學習了一年。 實際上,這一年既學習共產黨的馬列主義新法學思想,也作思想改造。更重要的是讓政府有時間甄別哪些學員是可靠的,可以繼續使用;哪些學員 則是反對革命的,應該去除。因為那時,所有被送去這個學院學習的,都 是從北洋政府直到國民政府遺留在大陸的司法人員,包括以前的舊司法部 長、舊檢察官、舊法官、舊法院的院長等等。其中很多人,後來都一批批 地先後被“關、殺、管”了。我父親那時隻有三十出頭,曆史很簡單;49 年 前所辦案卷,上海“解放”時,全部完整地移交給新政府了,所以,他當然 被列為“可用”之列。學習完畢,回到上海,他被分派到華東最高人民法院 當了幾年審判員,參加審理了舊政府遺留下來的上萬宗“漢奸案”,還參加 了新政府第一部法律《婚姻法》的具體執行工作。到了五十年代中期,他 又被派去蘇州華東革命軍政大學學習一年。當然這一年,又是主要改造思 想,學習馬利主義和毛澤東思想。結束之後,他自己要求調到教育部門, 不想再當法官了。因為那時,人們頭腦比剛“解放”時要清醒得多了,懂得 在新時代,司法不是獨立的,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工具。我父親一輩子不參 加政治,當然不想繼續當法官當下去。於是,他就被分派到上海(華東?) 衛生幹部學校,去教共產黨的革命老幹部學語文。那些老幹部包括長征幹 部、延安幹部、抗戰幹部、解放戰爭幹部,資格都很老,但戰爭年代都沒 有機會學習文化,於是就去這個衛生幹部學校學習幾年文化,然後分配到 華東各省市當不同級別的衛生部門領導幹部。不料,教了幾年書,在 1958 年 12 月冬至那天,校長把他叫到校長室去,給他一張法院的判決書,說他 “解放前”辦過的案子中有幾件與勞資糾紛有關,與學生風潮有關,或者與 地下黨有關,是欺壓工人、鎮壓學生運動、迫害地下黨,所以判處革除公 職,發配回裏弄,受革命群眾管製三年。
父親那時正當年富力壯之時,受了這麽一個打擊,當然非常悲憤不 平,但是,在當時這樣的環境裏是無處可以申訴的。他連法庭審判這個程序都沒有經過,就由學校領導交給他一份判決書,這是正規的司法程序嗎? 連司法程序都沒有的判決,還有上訴的資格嗎?幸虧判決上沒有提他財產 的事,所以,我們家的生活方式基本上沒有受一點影響。老實說,即使我 父親在當法官或者當教師的時候,我們家也從未用過他掙來的一分錢。我 們家的生活,以前靠的,是我們家族企業的收益;五六年後,則靠政府發 的“定息”。家裏的財政大權都是我母親掌管的,我父親從來不過問家裏的 收入和開支。所以,我父親被管製以後,家裏照樣住在三層樓的花園洋房 裏,用了女傭做飯、做家務。更加不幸之中大幸的是,他被判的是“管製”, 既不用坐牢,更不用去外地勞改農場勞動,隻是要受裏弄中一群小腳老太 的指使罷了。
白天,我與弟妹都在學校念書:我和妹妹已經上了高中,我兩個弟 弟還在初中和小學。父親在家,除了去裏弄與其他“四類分子”一起“學習”、 改造外,有時還去裏弄做些清潔衛生工作。其餘時間,他大概就在他底樓 的大書房中看書、寫詩。那時我還年幼,對他寫的詩詞毫無興趣,他也不 給我們說說他的詩詞。下午學校放學,我經常喜歡在他樓下書房裏那張雙 麵可坐人的柚木大書桌上做功課,因為我要用他書房裏那架較好的收音機 聽上海人民廣播電台每天下午四點一刻播放的一小時古典音樂節目。
一次,我做完功課,打開他的書桌抽屜,翻到他寫的一疊詩稿,我 都看不懂。但抽屜角落裏還有一張詩柬,上麵端端正正抄了一首陸遊的詩:
“死去元知萬事空,
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
家祭無忘告乃翁。”
很可惜,我後來卻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麽抄了陸遊的這首名詩, 卻藏在抽屜的角落裏不拿出來示人。我猜,那個時期,他心情一定懊喪到 了極點,情緒也非常低落。那時,他不但失眠,而且血壓很高,經常去看 我們的家庭醫生、美國醫學博士周頌康,服大量的降壓藥和鎮定神經的藥 物。遵照周醫生的囑咐,我還托朋友從香港買來一架英國貨的血壓計,天 天為他量血壓。當時,我想,他自以為可能不久於人世了,所以在抽屜角 落裏藏了這首他自抄的陸遊《示兒》詩,其目的一定也是與陸遊一樣,把 它當作遺囑來告訴後輩的吧!
沒想到,雖然“文革”還沒開始,我父親的確中風了。但是,他卻最終 熬過了“文革”十年,得到了徹底的平反;以後,又進上海文史館達 20 多年 之久,創作了千百首詩詞;晚年在澳洲這個太平世界過了十多年的安定生 活,直至九十三歲才謝世,比陸遊還長壽八年呢!
當然,他雖那麽長壽,但到最後也沒有見到“王師北定中原日”。現在 看來,恐怕連他的兒輩都不一定能見到這一天了。我們隻能希望,我們的 後代總能見到這一天的到來,從而得以“家祭無忘告乃翁”了!
還有一件小事,是在我母親去世前不久發生的。那時,我父母親已 經住到山腳下他們自己買的一棟房子去了,我們兄弟姐妹三人,輪流去他們家照顧他們。平時晚上吃完晚飯,母親常喜歡躺在床上休息,但並不馬 上睡覺。她說:“這是在床上‘攤攤’。”“攤攤”的意思就是“躺在床上休息休 息、養養神”。於是,凡是輪到我陪夜時,我也常常喜歡在此時躺在我母 親身邊,陪她東拉西扯地講講閑話。有一次,說著說著,她忽然背給我聽 幾首陸遊的詩。我問她怎麽會記得這幾首詩的?她回答說,是白天與我父 親在院子中散步時,我父親教她的。後來,我有幾次還看見我母親在紙上 默寫父親教他的這幾首陸遊的詩。
父親案頭常常放著幾本陸遊的詩集,已經翻閱得破舊不堪了。可見 他熟讀陸遊的詩詞,已經讀到怎麽樣的程度。
最後一件小事發生在我父親去世前僅一兩個月。
我母親是 2005 年去世的。她去世之後,我父親還繼續在他們的房子 裏住了一年多。白天,我弟妹去照顧他。晚上,我與弟妹輪流住在他那裏, 陪伴他。一晚,是我妹妹值班。我父親那天服了安眠藥還是吵著說“睡不 著”,硬要我妹妹給他加藥。我妹妹拗不過他,就給他加了半顆安眠藥。 結果,第二天一早,我妹妹就來電說:早上發現我父親從裝著護欄的床上 翻到床底下去了,嘴裏還說胡話。我連忙趕去,叫救護車送醫院檢查。檢 查結果說沒有發現什麽大問題,於是就在醫院住了將近一個月做觀察。醫 生說,像我父親這樣的情況,住在家裏不安全,還是進養老院好。於是, 我和妹妹就給他找了一家山腳下的養老院,離我家近一點,便於我經常去 看他。
他在這家養老院整整住了三年。白天,我弟妹有時去看望他。那時, 我還在大學教書,沒有退休,所以,每天下班,大概五點多鍾,總去養老 院陪他一個多小時,直到看著他吃完晚飯、上床睡好、關了燈,才離開。 每逢周末,我就可以去得早一點。到了後來,他自己不會吃飯了,要護工 喂飯。我傍晚去看他時,常是他吃飯的時候,我就代護工喂他吃完晚飯。 剛進養老院,我父親思路還很敏捷,但是在三年中,眼看他的活動能力和 思維能力一點點地退化,到了臨終前大約半年,他講話就開始越來越困難 了。最後,隻能說很簡單的幾個詞語,已經不太能完整地表達自己了。
記得大概離他去世隻有一兩個月的時候吧,一次,傍晚我跟往常一 樣去養老院看他。一進他的房門,他就有點興奮地主動告訴我: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我問他做了什麽夢?他回答說:
“我夢見陸遊了。”
我聽了覺得有點好笑,就接著問他:
“陸遊長什麽樣子?”
他回答說:
“壽肯肯的一個小老頭。”
我聽了笑出聲來,因為“壽肯肯”大概是紹興話吧,等同上海話裏的 “壽頭壽腦(傻頭傻腦)”;還有“不合時宜、迂腐不化、土裏土氣”這類意 思。我沒有想到,在我父親頭腦裏,陸遊竟是個“壽頭壽腦的小老頭”!大 概,這是父親這一代人以前對所謂的“紹興師爺”、“紹興賬房”、“紹興二爺” 們的固有看法吧,現在他不知怎麽把這個形象套到陸遊身上去了。於是, 我開玩笑地繼續問他:
“那你怎麽知道這個人就是陸遊呢?”
我父親聽了,沒有回答。可能他也回答不出:這是他的直覺,就知 道這個小老頭就是陸遊;還是,他與陸遊談到了什麽,所以,他才知道這 個小老頭就是陸遊。那時,他的表達能力已經不允許他表達更複雜的思想 了。
我接著又開玩笑地問他:
“那你有沒有對陸遊說‘久仰!久仰!久仰大名’呀?”
我父親仍沒有回答。對話就到此結束了。這可能就是我與父親最後 一次對話。後來,我還把我父親夢見陸遊的事告訴了我妹妹。我覺得很奇 怪的是,他怎麽會在生命的最後幾天,夢見了陸遊!
真遺憾呀!我父親身前不知道他的曾祖母,原來就是陸遊的後人, 所以,他的身上還有著陸遊的血脈呢!要是他知道,我想,他一定會為此 事而寫幾首詩詞的! (全文完)
二 0 二六年二月八日 寫於澳大利亞刻來佛寺愛閑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