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的“笑話”
徐家禎
一九四九年以後,人的“好”、“壞”、“是”、“非”、“對”、“錯”觀念都 起了變化。原來好的,現在卻變成了壞的;原來對的,現在卻變成了錯的。 比如:原來所謂的“好人家”,是指有錢有勢或者有學問有教養的權貴、富 裕家庭和知識分子家庭,但是四九年後,所謂的“好人家”卻成了所謂的工 人階級、貧下中農出生的人家。而原來的“好人家”,基本上都成了地富、 資本家、知識分子這些要被打倒的“壞人家”了。當然,“改革開放”以後, 社會的基本觀念又來了一個 180 度的大轉彎,所以,難怪中國人的是非觀 念是那麽地混亂和糊塗了。
我說這些,是因為想起了我弟媳容容講給我聽過的一件真人真事。
我弟媳住在建國西路一條叫“曲園”的弄堂裏。那條弄堂,在上海, 算是“新式裏弄”。全弄堂都是清一色灰色水泥牆、裝有鋼窗的三層樓房。 弄堂裏的房子有大有小:大的,還附帶一個花園;小的,就沒有花園,隻 是聯排房子了。但不管是大是小,以前住的都是所謂“好人家”,隻是“解放” 後,差不多每棟房子都被政府塞進好幾家人家,於是,“好人家”和“壞人家” 就混雜而居了。
我弟媳是 68 屆的學生。這一屆,好像除了家裏是老大,或者是獨生 子女,或者是有殘疾等疾病不能下鄉勞動的,其餘一律下鄉務農。我弟媳 在她家裏是老大,後麵還有一位弟弟,所以,可以留在城裏。但是那時, 除了分配去生產組工作,沒有別的出路可供她選擇。
什麽是“生產組”呢?那可能是上海(外地有沒有,我不敢確定)獨 特的“新產品”,大概產生於 1955 年前後吧(也可能更早一點)。那時,政 府提倡婦女要解放,不能呆在家裏做家庭婦女,靠丈夫生活,要出來工作, 與男子一樣自食其力。但是,那時中國工業落後,經過“三反五反”,絕大 多數私人企業也一蹶不振,政府哪裏有這麽多就業機會提供給家庭婦女呢? 於是,就讓各裏弄設法成立所謂的“生產組”,從廠裏外包一些沒有什麽技 術性,也不需要很大機器設備就可以做的活,給這幫婦女們去做,比如: 在衣服、布鞋上釘釘鈕扣、把紐扣好好壞壞分揀出來、或者拆拆紗頭(就 是把沒有用的邊角布料,拆成棉紗,送到廠裏,回收再利用),這類小“生 活”(“生活”,上海話,“工作”)。每個月的工資當然不會高。最初,可能 每月隻有十多塊錢吧;到了“文革”時,大概漲到二十多元一月了。那麽, 生產組在哪裏活動呢?一般就是“借”以前住房寬敞的人家,動員他們騰出 房間來,“借給”生產組用。
記得大概 54、55 年吧,那時我們大家庭早已賣掉戈登路的大房子, 分了家,分別買房,住到江蘇路去了。我們一家父母和四個孩子,再加上 兩、三個女傭,大概共有八、九口人,卻住著有十四、五個房間的三層樓 大房子,當然,就被居委會首先看中了。他們來與我父母商量,說要借用我們底樓後間原來作傭人住房的那間房開生產組。那時,我父親可能還在 華東最高人民法院任審判員,我母親是裏弄的“婦女代表”,不能不帶頭響 應政府號召,於是就答應了裏弄的要求。但是,我母親事先對裏弄幹部說 好:
“我們暫時借給裏弄用用是可以的,不過我們不收房租,也不收水電 費。房間不是租給你們用,是借給你們的。”
幸虧我母親當時作了這個“英明”決定,因為後來知道,有的人家為 了貪一點房租,收了裏弄的錢,過了一兩年,到了一九五六年“社會主義 工商業改造”運動中,凡是出租的房屋都被“公私合營”,再也不算“私房”了, 以後也沒有機會被“落實政策”歸還業主。因為我們沒有“租”給生產組用, 所以即使“文革”時被“掃地出門”,趕出自己的住房,“文革”一結束,我們 的房子還是作為“私房”歸還我們了。
我們底樓後間成為“生產組”之後,我母親作為“婦女代表”,也要帶頭 走出家庭、參加勞動,於是,就在生產組中工作了幾個月。後來就借口 “身體不好”退出了。居委會白用了我們的房子大概用了半年多時間吧,後 來,他們一方麵覺得不好意思白用我們的房子,一方麵覺得在我們家走進 走出不方便,就另找地方去開“生產組”,把房間還給了我們。
我的弟媳婦進的就是屬於他們街道開辦的生產組。生產組裏除了家 庭婦女以外,“文革”中就分配進去一批跟她一樣的中學生,還有不少缺腿少胳膊的殘廢人員,因為別的工作單位不肯要,就都塞進生產組來了。這 些殘廢人員中,就有題目上的那個“阿德”。
阿德姓什麽,我不知道。他名字裏大概總有個“德”字吧,所以,生 產組的同事們和裏弄的鄰居們都稱他為“阿德”。我並不認識他,這個故事 隻是從我弟媳那裏聽來的。
阿德從小就得了小兒麻痹症,成了瘸子,走起路來一蹺一拐,於是, 他的綽號就成了“阿蹺”。在上海,凡是蹺腳的(上海話裏,“瘸子”就叫“蹺 腳”),外號一律都叫“阿蹺”。“阿蹺”這個稱呼有點侮辱性,所以,一般隻 在蹺腳的背後用用,當麵是不大會喊的,除非很脫熟的人,才會當麵這麽 稱呼人家。阿德是殘廢,當然不能上山下鄉,於是也跟我的弟媳一樣進了 生產組。
阿德的家境以前可是一個“好人家”,住在紹興路一棟洋房裏,是有 錢有麵子、光光鮮鮮的資本家,家裏過去當然也是用得起傭人的。“文革” 之後,財產抄光,一敗塗地,就淪落為“壞人家”了。現在阿德又因為殘疾, 進了生產組,每月二十元工資,隻有正式工廠工人工資的一半都不到,所 以,積了一肚子的氣,沒處可出,隻能經常晚上班、早下班,工作吊兒郎 當,橫豎橫了!已經進了生產組,到了社會底層,還怕什麽!
阿德的生產組長當然是工人階級出身、來自“好人家”的居委會幹部, 一個沒有什麽文化的大媽,平時老掛在嘴上的,就是“憶苦思甜”,開口閉口“舊社會”怎麽怎麽壞,“新社會”怎麽怎麽好。看見阿德遲到早退這付吊 兒郎當的腔調,當然要時不時用這套話教訓他一下。
某天,阿德又遲到了。他晚到好幾分鍾,還一蹺一拐,大模大樣地 來上班了。生產組長看著一肚子的氣,就當著大家的麵教訓阿德說:
“阿德呀,儂哪能(‘儂哪能’,上海話,‘你怎麽’的意思)講不好了 (‘講不好了’,上海話,意思就是‘教育不好了’)!儂要想想,要是勒海 ( ‘勒海’,上海話,就是‘在’的意思)舊社會,儂格種( ‘格種’,上海話, 就是‘這種’的意思)阿蹺,啥人要!”
阿蹺那天本來就沒有睡好,起身晚了,遲到了被生產組長大媽當麵 叫“阿蹺”,還被數落了幾句,一肚子火正沒處發,就瞪大眼睛,瞪了生產 組長一眼,脫口而出,說:
“哼,舊社會呀!舊社會儂撥我(‘儂撥我’。上海話,‘你給我’的意思) 做傭人,我還要挑挑看要不要呢!”
眾人聽了樂得暗中哈哈大笑,卻不敢笑出聲音來!
這真的是“什麽階 級說什麽話”呀!
二 0 二六年二月一日
寫於澳大利亞刻來佛寺愛閑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