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老友方琳一家
徐家禎
二
(接上文)在上海,有三、四十年代留聲機音樂唱片的人家一定很不少,但都 是七十八轉的、又厚又重的黑膠留聲機唱片,聽一部貝多芬的交響樂,要 換四、五張唱片。到了六、七十年代,擁有西方密紋古典音樂唱片的人, 大概就不會很多了。因為 49 年後,中國與西方國家的關係基本上都斷絕 了,即使後來陸陸續續與一些歐洲國家建立了外交關係,但是中國政府還 是視西方文化為“洪水猛獸”的;再說,當時中國外匯有限,政府決不肯用 金貴的外匯去為少數老百姓進口西方國家的密紋唱片。所以,當時,上海 灘上要是有人擁有幾張西方國家進口的密紋音樂唱片,那麽,基本上,他 們都是有親戚朋友在香港或海外的,所以可以給他們上海的親友寄幾張這 樣的唱片進來。我在去年寫的〈上海師院同學百態圖錄〉(注 1)中提到的 外班女同學丁玉慧家裏的西方國家唱片,來源就是如此。還有就是與我們 住在同一條江蘇路上的傅雷家,也有一些西方國家的密紋古典音樂唱片。 那是因為傅雷的大兒子傅聰那時正“叛逃”在英國,是他寄給他父母他在國 外錄製的自己演奏的唱片。那時,傅聰的弟弟傅敏與我妹妹在市三女中的 一位同班同學正在談戀愛,我妹妹就通過她同學為我借來過這些唱片。除 了有海外關係的人家以外,那就隻有方琳這樣在五十年代回國的人才會有 特權帶回來這類唱片了。
方琳夫婦很好客。自從第一次我的朱姓朋友帶我去方家,介紹大家 認識以後,我就經常一個人去拜訪他們了。每次去,方琳和老王總殷勤招 待我。不但端茶送水,有時還裝出點心來款待我。而那時,我們家真的已 經“一窮二白”,來個客人連泡杯茶葉茶都招待不起,更不用說用點心招待 了。其實,我們十六平方公尺的房間,除了三張床和一張書桌、一張破方 桌以外,隻有三張方凳、一把破藤椅,還有一堆箱子。客人進來,連插腳 之地都很難找到,不要說找個舒適的椅子讓他們坐下了。(注 2)幸好那時 我們家已經“黑”到底了,像老毛二、三十年代在受黨內批判時對人說的那 樣:“連鬼都不上門來了!”所以,也就不用我們去憂慮來了客人如何執行 起碼的待客之道。
方琳家談話的環境很舒適,方琳夫婦又好客。我與他們不但家庭背 景相似,而且都有相同的愛好與對事物和時局的相同觀點,於是每次去總 有談不完的話。我一般都是星期天下午去他們家,因為那時一周隻放星期 天一天假,周日起碼要花半天時間處理一些家務,隻有半天時間能抽出來 購物或訪客。我在方家往往總要談兩、三個鍾頭才告辭。當然,談話中, 總會談到西方古典音樂這個話題。方琳夫婦很大方,他們知道我喜歡古典 音樂,就拿出從美國帶回來的唱片給我看。然而奇怪的是,我不記得他們 曾在那架落地收音唱機上播放這些唱片給我聽。我想可能怕“隔牆有耳”吧。 每次去,方琳總很大方地借給我兩、三張唱片帶回家去聽。我聽了兩、三 個星期,就把唱片歸還他們,再換幾張帶回家去。他們唱片並不多,好像 隻有十多張吧。幾次輪換下來,我就把他們收藏的唱片都聽過了。
我們“掃地出門”時,有一群裏弄幹部在旁監督,不許我們多帶一個 箱子、一條被子、一本書,但是,他們卻答應讓我們把我的收音機帶出來, 這說起來真有點不可思議。其實,這架收音機在當時是國產收音機中最最 高檔的一種,是上海廣播器材廠模仿荷蘭的飛利浦收音機製造的,有四個 喇叭、四個波段,仿立體聲,算是五九年向國慶十周年作的獻禮。買來時 的價格記得是好幾百元,那是一般人高不可攀的一個奢侈品。抄家時,工 廠“造反隊”和學校“紅衛兵”被我家別的財物看得眼花繚亂,他們拿了他們 各自感興趣的東西,這架收音機和我的一架同樣高檔的三速電唱機竟然都 成了漏網之魚,沒有被拿去。後來,我教書的學校的一個“紅衛兵”司令部 來向我“借”我的電唱機,說他們司令部開大會放唱片要用,就被他們拿去 了。而那台收音機,“掃地出門”時我要求帶出來。裏弄幹部一看是放在我 房間的東西,我又不是“牛鬼蛇神”,就說:“好吧,收音機可以帶去,以後 好好學習時事!”於是就讓我當作“學習時事”的“必需品”帶出來了。到了六 十年代末,“複課鬧革命”以後,“紅衛兵”都解散了,我在學校不是“四類分 子”,還是一名“革命教師”,學校就把這架電唱機當抄家物資發還給我了。 於是,我的收音機與電唱機就又配成了套。再加,六七年初上海發生“一 月風暴”,工人造反隊造上海市委的反,社會上一時群龍無首。裏弄幹部 也算“當權派”,個個自身難保起來。於是我就乘機戴了學校“造反隊”的紅 臂章,去向居委會主任要求回老屋去拿衣服。借口是“天氣冷了,我們拿 出來的衣服、被褥不夠”。在拿衣服時,我和小弟弟就夾帶偷拿出來一些 其他物品,其中就包括被北京“紅衛兵”拿剩的一百多張慢轉音樂唱片。 (詳情同樣可見注 2)不過,那些唱片都是我從音樂書店和外文書店買來 的蘇聯和東歐國家的唱片,沒有西方的唱片。唱片、收音機、電唱機都齊 全了,我在家裏又可以聽古典音樂了。當然,那時,平時是把這套音響設 備用布遮得嚴嚴密密的,隻有到了晚上,我才敢把音量開到最小最小地聽聽我的音樂唱片。從方琳家借來的西方國家音樂唱片,當然,也隻得這麽 個聽法。
方琳的唱片上具體有什麽作品,我現在已經忘記,但有四張印象很 深。一張是英國小提琴家耶胡迪 · 曼紐因(Yehudi Menuhin)獨奏的莫紮 特第四小提琴協奏曲。什麽牌子的唱片忘了,什麽樂隊的演奏也忘了,隻 記得獨奏家是曼紐因。曼紐因是天才兒童,很早就成名了。那張唱片上的 錄音大概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正是曼紐因全盛時期的演奏。老實說,在 世界最偉大的小提琴家中,曼紐因並不是我的首選。我嫌他的演奏優美有 餘而氣魄不足。不過演奏莫紮特的小提琴協奏曲並不需要氣魄,所以這首 曲子,曼紐因拉得非常成功。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演奏的第二樂章,獨奏 小提琴拉出一種跳躍性的效果,給我一種一顆橡皮小球在地上彈跳的奇妙 感覺。這是我在別的小提琴家的演奏中從來沒有感受到的一種感覺。曼紐 因去世後,各種唱片公司出版了無數曼紐因生前各種錄音的 CD 版,我一 直注意想找到我在方琳家唱片上聽到的這個演奏版本,可是很奇怪,我至 今還沒有找到過。另一張我記得的唱片是美國鋼琴家阿圖爾 · 魯賓斯坦 (Artur Rubinstein)獨奏的挪威作曲家愛德華 · 格裏格(Edvard Grieg) 的鋼琴協奏曲。演奏這首協奏曲的第二樂章時,魯賓斯坦的琴聲就像淙淙 的泉水一樣從山崖上瀉進水潭中,真是白居易《琵琶行》中的“大珠小珠 落玉盤”呀!魯賓斯坦的琴聲活潑、清涼、剔透玲瓏,給我留下深刻的印 象。還有一張是美國好萊塢樂隊演奏的幾首交響音樂小品。唱片的封麵上 是一座半圓形的露天舞台。再有一張是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Antoni?i?n Dvor?a?k)的第九交響曲“來自新世界” ,什麽樂團演奏的已經忘記,指揮好 像是斯托考斯基(Leopold Stokowski)。美國樂隊的音色與我以前聽過的 蘇聯和東歐國家樂隊的音色完全不一樣。美國樂隊演奏的音色明亮、清脆,富有生氣,尤其是銅管樂,聲音飽滿而嘹亮,那時讓我有一種耳目一新的 感覺。現在我已經在西方國家生活了四十六年了,聽了四十六年的西方樂 隊,我的耳朵已經變得見怪不怪、麻木不仁。 (未完待續)
注 1:〈上海師院同學百態圖錄〉: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5789/202502/32010.html
注 2:詳見我與母親高誦芬合作的《山居雜憶 · 掃地出門》一章: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5789/202209/1931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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