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繼繩:大饑荒(1958—1962年)

  50年前,中國發生了一個很嚴重的饑荒,官方的出版物還沒有正麵地告訴中國人。2008年,我在香港出版了一本書《墓碑》,副標題是“中國1958年-1962年大饑荒研究紀實”。到現在有10版,每一版都有一些改動。但是這個書不讓進大陸,海關查到就沒收。
  
  1958—1962年,到底餓死多少人?
  
  一、國家統計局的數據:1600萬
  人口統計有幾個數據,一個是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按照每年的出生率、死亡率、總人口,算出非正常死亡多少人,其根據是戶口登記。1958年死亡率高於正常狀態,出生率低於正常狀態。到了1962年,除四川等個別省份以外,全國的死亡率已經恢複到正常狀態。
  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字是1600多萬人非正常死亡。從1982年人口圖,可以看出,21-23歲年齡段留下了缺口,就是1600多萬人。這是中央政府承認的官方數據。中國官方統計數據雖然比實際死亡人數少得多,但指出的這幾年的人口變化的趨勢是可信的。
  二、《中國人口》的數據:2000萬
  80年代,由教育部、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國務院人口普查辦公室的領導下,組成專門編輯委員會組織編寫、出版了《中國人口》,每個省一本分冊,總共32分冊。各省的數據也是經各省官方審定的,非正常死亡數據也是縮小了的,但比國家官方數據接近實際一些,是2000多萬。
  按照國家統計局的數據,是1619.92萬人非正常死亡,少出生3150萬,人口總損失4770多萬。按照各省統計的數據計算,非正常死亡是2098萬,少出生3220萬,人口總損失5318萬。
  三、外國學者的計算結果:最高2850萬
  美國普查局中國科科長班尼斯特(J·Bannister)修訂的數據計算結果:非正常死亡2987.1萬人,少出生3119.5成人,人口減少總數為6106.6萬人。
  美國人口與人口學委員會主席、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安斯利·科爾(Ansley·Coale)修訂的數據計算的結果:三年非正常死亡2481萬人,少出生3068.3萬人,人口總損失5549.3萬人。
  法國國立人口研究所所長卡諾(G·Calot)修訂的數據計算的結果:五年非正常死亡人口為2850.9萬,四年少出生人口3197.85萬,人口總損失6048.75萬人。
  彭尼·凱恩:《1959-1961中國的大饑荒》一書中個紹了幾個數據,艾德爾認為1960年-1961年非正常死亡2300萬,莫舍估計1960年非正常死亡人數在1100萬至3000萬之間。希爾估計1958-1962年非正常死亡人數為3000萬,同時有3300萬嬰兒沒有出生或延遲出生。
  四、中國學者的計算結果
  原西安交大人口研究所所長、現全國人大副委員長蔣正華研究的結論是:三年非正常死亡人數為1700萬人。
  旅居海外的中國學者丁抒:最低為3500萬人。
  上海大學金輝:3471萬。
  曆史地理學家曹樹基:3245.8萬。
  前中國經濟體製改革研究所所長陳一諮向貝克透露,體改所有一份研究報告顯示,大饑荒年代,大約有4300萬人死於饑餓。他還透露,另有一份提供中央領導參閱的資料認為,這個數字是5000萬到6000萬。
  中國社科院研究員王維誌的研究結果:3546.6萬人。
  六、楊繼繩的估算:3600萬
  根據以上分析和多方麵聽取意見,我估計,在大饑荒期間,全國非正常死亡人數大約3600萬人,應出生而沒有出生的人數大約4000萬人。大饑荒使中國人口損失大約7600萬人。
  
  3600萬人是一個什麽概念
  
  中國曆史上最嚴重的災難
  
  相當於1945年8月9日投向長崎的原子彈殺死人數的450倍。
  相當於197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死亡人數的150倍。
  超過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死亡數字。第一次世界大戰死亡人數1000多萬,發生在1914-1918年,平均每年死亡不到200萬人。中國1960年一年就餓死1500萬人以上。
  超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慘烈程度。第二次世界大戰死亡4000-5000萬,這是在歐洲、亞洲、非洲廣袤的土地上、七八年間發生的,中國這3600萬人是在三四年間死亡的,多數地區是在半年集中發生的。
  這是中國曆史上所有的災荒都望塵莫及的數字:中國曆史記載最高的災荒死亡數字是1000萬人。
  
  人吃人事件上千起
  
  人在極度饑餓的狀態下,生存壓倒一切,動物性壓倒了人性。餓到極點的人們,為了找到吃的,不考慮親情、道德、人格和其它後果。據不完全統計,全國人吃人的記錄超過數千起,其中有吃自己親人的。
  原信陽地區專員張樹藩在《信陽事件:一個沉痛的曆史教訓》中寫道:“信陽五裏店村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孩,將其四五歲的弟弟殺死煮了吃了。因為父母都餓死了,隻剩下這兩個孩子。女孩餓得不行,就吃弟弟。這個案子送到我這裏我很難辦。法辦吧,是生活所逼。我想了一個晚上,第二天還是把這個小女孩抓起來了。我的想法是,不抓起來也是餓死,不如讓她進派出所,還有口吃的。”
  據安徽亳縣農業銀行離休幹部、中共黨員王體忠回憶:1960年春,他家鄉五馬公社泥店西南王樓村,有不少農民因饑餓而吃人肉。為製止這種情況蔓延,大隊下決心抓典型示眾。該村王某的前妻某氏,多次吃人肉。有一次剛把煮熟的人肉撈到盆裏,被幹部查獲,把人和人肉一起送到大會場裏,立即召開群眾大會對她進行批鬥。參加大會的人聞到香噴噴的人肉,想吃又不敢吃。有個大膽的人說一聲“我嚐嚐”,伸手拿了一塊人肉大口吞食,接著眾人一哄而上,你搶我奪,亂成一團,轉眼間一盆人肉搶得精光。王體忠的妻子也搶了一塊,當時吃了感覺很香。批鬥大會無法開下去,隻好宣布散會,不了了之。
  封鎖消息、禁止饑民向外求救
  中共信陽地委讓郵局扣了12000多封向外求助的信,有一個黨支部23個黨員餓死了20個,剩下3個黨員給河南省委寫了一封血書,請求省委救救農民。這封信也被省委秘書長扣壓,並下令查處。為了防止饑民外出走漏消息,各縣縣城四門持槍守衛,公路要道設崗把關,汽車站由警察把守,長途汽車要求黨員隊長駕駛。各公社派民兵在村頭設卡,如發現有人外出,就奪走隨身攜帶的東西,甚至剝下衣服,進行拷打。外流社員一律稱作“流竄犯”,強行收容關押勞改。信陽市設立了數百個收容站,先後共堵截外流人員19萬人,被強製收容後又不給飯吃,饑餓、拷打和虐待,使各收容站人員大量死亡。
  光山縣白雀公社楊砦大隊,組織10名基幹民兵攔截逃荒群眾。從1959年11月到1960年春節,共毆打來往社員40多人,其中打死12人,剝掉了195人的衣服。潢川縣設立收容所67處,把外逃者抓到裏麵後審訊、搜查、毒打、強製勞動,不給飯吃。共收容外逃人員9330人,在收容所裏毒打致死、致殘2195人。防止外人知道挨餓,群眾餓得走不動,連個拐棍也不讓拄,要裝成沒有挨饑的樣子。
  
  饑餓中的幹部特殊化
  
  公共食堂為幹部們侵吞公物和生活特殊化大開方便之門。群眾吃稀的,他們吃幹的,群眾吃菜,他們吃肉。墊江縣城西公社春花管理區在公共食堂無米下鍋,幹部們尅扣口糧,大吃大喝。1959年下半年,管理區的幾個幹部把小春剩餘的2000斤種子私分了,一部分拿回家,一部分放在管理區任其揮霍。1959年中秋節前後,他們從副業隊提回幾十隻鴨子,專供幾個幹部吃。
  長寧縣桃坪公社12名總支委員中,有貪汙挪用行為的有9人。全公社幹部中有貪汙挪用、私分行為的幹部占幹部總數的60%以上。大足縣土橋公社多吃多占的幹部占67·9%。小河大隊支部書記蔣某1961年為父親祝壽,辦了20桌酒席,請了160人,碾盤大隊53名幹部1962年1-8月就多吃多占糧食1661斤。社員在死亡線上掙紮的時候,幹部經常私下“打平夥”、“加餐運動”,還把糧食、糖拿到家中。群眾說:“社員餓得光骨頭,幹部吃得肥油油”“社員麵黃肌瘦,幹部肥頭大耳”。
  現在留下的曆史資料中,隻有揭發農村基層幹部的特權行為,縣以上幹部的特權行為沒有留下多少資料,這是各省委嚴加控製的結果。
  
  大饑荒為什麽沒有引起社會動亂
  
  大饑荒年代出現過暴亂,但都是小規模的,部分地區出現過哄搶糧食。刑事案件增加,犯罪者都是因為饑餓。
  沒有出現大規模的動亂是因為中國共產黨對社會控製極其嚴密。還因為前幾年的肅反、反右,不僅消滅了反對者,也使更多的人恐懼,不敢反抗。
  沒有結社自由,一旦出現政治組織,很快就被撲滅。無組織的群眾難以對付有組織的政府和軍隊。相反,每一個人都生活在共產黨控製的組織之中,他的一切言行都受到集體控製。
  政府掌握了現代化武器和現代交通、通訊工具,民間不能擁有任何武器。任何嘯聚山林的造反者,都在政府武器的射程之內。對任何邊遠地區的“根據地”,政府軍都可以借助現代交通,迅速到達。不可能有宋江的梁山泊,也不可能有毛澤東的井岡山。在現代極權製度下,民間造反很少有成功的可能。
  
  造成大饑荒的原因
  
  一、不能歸罪於蘇聯撕毀合同
  1959年6月,蘇聯單方麵撕毀了關於國防新技術的協定,拒絕向中國提供原子彈樣品和生產原子彈的技術資料。此時,中國的大饑荒已經出現了半年有餘,顯然不是大饑荒的起因。何況蘇聯這次撕毀的是原子彈的協議,不影響農業生產,也不會影響工業。而與農業有關的蘇聯援建項目——洛陽拖拉機廠,1959年11月1日建成投產。
  1960年7月16日,蘇聯撕毀了同中國簽訂的600個合同,並通知中國政府,自1960年7月28日到9月1日,撤走在華專家1390名,並終止派遣專家900多人。600個合同是專家合同和科技合同,與農業無關,而且撕毀合同是在1960年下半年,此時大饑荒已經發生了一年有餘。
  1964年12月31日,周恩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說:在經濟困難時期,“我們不但沒有借一文錢外債,而且把過去的外債基本還清了。”從1960-1962年,償還外債總額為19.73億元,同期外援支出17.36億元,支援小兄弟。
  二、廬山會議,間接導致餓死2800萬
  1959年春,中共中央發了三個文件向農民讓步(社員可以養豬和家離,擴大自留地),按這個趨勢下去形勢會好轉。但廬山會議錯批了彭德懷,近千萬說真話的人成為重點批判對象和右傾機會主義分子,使錯誤政策變本加厲,饑餓加劇,並將1959年春向農民讓步的三個文件打成右傾。
  繼續大躍進,堅持高指標。
  執政者在糧食上沒有采取應急救助措施,反而繼續從農民口裏剝奪糧食,從1959年11月至1960年7月,整個信陽地區為追逼糧食,正式由公安機關逮捕1774人,其中36人死在獄中;拘留10720人,其中死在拘留所667人。
  另一方麵,繼續擴大食品出口。1959年出口糧食416萬噸,相當於1958年的1.45倍。
  三、統購統銷:導致中國農民吃不飽
  以實現共產主義理想為全體民眾的最高目標,並且用強製手段,不惜一切代價來推行這種理想。農民承擔著實現這個理想的成本。這個製度用行政手段強製推行工業化,需要快速增加城市人口,需要出口農產品換回機器。因此,就不能讓農民吃飽穿暖,農村生產的糧食、棉花、油料等一切產品全都由國家統購統銷。每一個農民吃多少糧食,吃什麽樣的品種,由縣以上的黨政機關決定食。
  劉少奇曾經坦率地承認這一點:如果按農民的意願,他隻願意在自己吃飽了以後才把多餘的糧食賣給國家。假如讓農民統統吃飽了,然後國家才征購,那麽,我們這些人就沒有飯吃了,工人、教員、科學家以及其他的城裏人都沒有飯吃了。這些人沒有飯吃,工業化也搞不成了,軍隊也要縮小,國防建設也不能搞了。
  統購統銷以後,中國農民從來沒有真正吃飽過。
  三、人民公社:剝奪農民自主生產權利
  人民公社剝奪了農民自主生產的權利。種什麽作物,種多大麵積,用什麽方式種植,農民和生產隊的幹部沒有權力決定。每天早晨,農民都聚集在村頭等候隊長派工,在作業組長帶領下集體勞動。農民沒有通過自己的努力取得食品的自由,也沒有獨立生活的自由。
  人民公社的政社合一體製,實際上是在社會一體化基礎上,將國家行政權力和社會權力高度統一的基層政權形式。這種作法不僅政企不分,而且把一切經濟活動統統納入政治目標之中,把一切財富納入政府官員控製之中,用政權的組織代替了家族、宗教以及一切社會組織。
  四、公共食堂:幹部多吃,農民少吃
  公共食堂製度是大量餓死人的重要的禍因。

  興辦公共食堂的過程是消滅家庭的過程,也是對農民掠奪的過程。家庭這個經濟活動的單位被人民公社消滅,生活單位又被公共食堂消滅。這就消滅了抵抗饑荒最重要的陣地。
  公共食堂最先暴露出來的危害就是浪費糧食。食堂開辦的最初兩個多月,各地放開肚皮大吃大喝。有的公社到1958年底糧食就吃光了。
  公共食堂把社員置於非常惡劣的飲食環境中。打飯要排長隊,過時吃不上。在居住分散的山區,從家裏到食堂要走很遠的路程,熱飯打回去成了涼飯。食堂裏做的飯菜質量很差。在這樣的飲食環境中,加重了饑荒對農民的殺傷力。在公共食堂裏,幹部多吃多占、貪汙腐化,侵占了本來定量很低的社員口糧,加劇了社員的饑餓。
  公共食堂最重要的效能是把“無產階級專政”貫徹到每一個人的肚子裏。辦了公共食堂以後,生產隊長是一“堂”之長,誰不聽話,他就不讓誰吃飯。“扣飯”是各地公共食堂比較普遍的情況。辦公共食堂,實際是讓農民把飯勺子交到了領導人手裏,也就是把生存權交到了領導人手裏。農民失去了飯勺,就失去了生存權。
  五、同構同體的社會結構
  當時中國的社會是同構同體的金字塔的社會結構,在全國所有的地方都有同樣的組織機構,都執行同樣的政策;全國每一個人都生活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某一個組織之中,喊同樣的口號,流行同樣的政治話語;在相同的時間內各地的官員們在召開同樣內容的會議。
  錯誤的政策在這種社會結構中會通行無阻,不僅得不到抵製和修正,其錯誤效應還會層層放大。
  著名女作家章詒和在四川被打成反革命時,她父親章伯鈞對她說:“你一定要活下去,那怕落草為寇也要活下去!”章詒和悲哀地說:“哪有草啊!”在這樣的社會結構裏,饑民連逃荒都沒有去處。
  六、極權製度:根本原因
  以研究饑荒而著稱、199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瑪蒂亞·森寫道:“回顧世界上可怕的饑饉史,在任何一個獨立、民主、擁有相對的新聞自由的國家裏,從來沒有發生過重大的饑饉。不管我們觀察哪個國家,是埃塞俄比亞、索馬裏最近的饑饉,還是其他獨裁政權下的饑饉;是蘇聯三十年代的饑饉,還是中國1958年至1961年大躍進失敗後的饑饉;或更早一些,愛爾蘭或印度在外族統治下的饑饉。在這個規律麵前,我們找不到任何例外。雖然中國在經濟的許多方麵做得比印度好,但中國仍然出現過大範圍的饑饉(而印度卻從未如此),這場饑饉實際上是世界史上有記錄的饑饉中最大的一次,在1958年至1961年間差不多餓死了三千萬人民,而導致這場饑饉的錯誤的政府政策卻被延續不變達三年之久。這些導致人民餓死的政策被推行下去而未受到批評,因為議會裏沒有反對黨,沒有新聞自由,也沒有多黨製下的選舉。事實上,恰恰是因為缺少對執政黨的挑戰,才使得嚴重錯誤的政策雖然每年殺害了上千萬人,也仍然能夠持續下去。”
  
  大饑荒深遠影響
  
  中國在20世紀後半葉發生的大事,似乎有這樣一個邏輯鏈條:沒有反右鬥爭,就沒有“三麵紅旗”;沒有“三麵紅旗”,就不會有大饑荒;沒有大饑荒,就沒有反右傾運動,就沒有“四清”和文化大革命;沒有文化大革命把事情推向極端,就沒有改革開放。共產主義信仰在這個曆史邏輯鏈條的演變中,信眾越來越少。
  改革開放使中國的經濟得到了空前的發展,卻進一步加深了信仰危機。出現了共產主義信仰危機以後,執政者不敢對這個信仰提出質疑,不敢放下共產主義旗幟,這不僅是“由於這些觀念的影響力依然十分強大,他們也不得不根據自己已經不再相信的真理中的原則進行統治。”(古斯塔夫·勒龐,1895),而是放下了共產主義的旗幟,共產黨就失去了執政合法性。於是,就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把共產主義推向遙遠的未來而加以擱置。
  不對人們進行強製,不剝奪每一個人的自由選擇權,各種信仰都可以存在,才是真正的執政合法性。
  
  現場提問
  
  現場提問:《定西孤兒院紀事》、《夾邊溝記事》中描述了很多吃人的事,當年的現實真有那麽殘酷嗎?
  楊繼繩:楊顯惠寫的,紀實性的報告文學,是比較可靠的。
  現場提問:您怎麽看馮小剛的《1942》?
  楊繼繩:《1942》我沒有看,但是我大概知道情況。它上映的時候,當時《亞洲周刊》訪問我,當時我說了1942和1962有幾個“不一樣”。
  首先是饑荒產生原因不一樣,1942的確是天災,而1958-1962,不全是天災。
  另外,1942年天災被媒體披露得很全麵,得到了援助,而1962年是掩蓋饑荒,還說形勢大好。
  第三,1942年,蔣介石政府還救濟災民,1958-1962,沒有救濟,反而收糧。
  現場提問:外國有主動向中國提供救援嗎?
  楊繼繩:不知道。因為咱們對外封鎖,外國人也不知道我們的消息。有人逃到香港、廣東,講了捱餓的情況,香港報紙就報道。為了辟謠,就請外國人到中國人參觀。新華社有一個專家是外國人,當時去安徽的一個公園玩,當時公園清場了,不讓老百姓進去。專家回去寫文章:“中國沒有大饑荒。”
  現場提問:這些資料您是怎麽拿到的?
  楊繼繩:我書裏的資料都是內部資料,都是檔案資料,在中國檔案館、各省檔案館都有。我當時是新華社高級記者,以采訪中國農業政策的演變的名義,通過新華社分社各個社長幫忙,跑了12個省的檔案館和中央檔案館,複印、手抄了幾千萬字的資料。
  現場提問:他們沒有公布資料,您認為政府將來會以什麽時機和形式公布?
  楊繼繩:如果讓我的書在國內出版就可以了。我的書在香港四年再版十次了,但是現在海關查了就沒收。武漢市教育局還發通知,查反動黃色書籍,其中就有《墓碑》。
  現場提問:朝鮮現在也麵臨饑荒,與中國1958-1962大饑荒有何不同?
  楊繼繩:根本上都是集權製度造成的。所有的財富、資源國家壟斷,農民自己開荒種地也不行。如果讓大家自由生存,就不至於餓死人了。剝奪權利、自由,就剝奪了一切。
  現場提問:1962年以後,是因為什麽原因饑荒終止?
  楊繼繩:當時不讓搞包產到戶、自留地。逼得沒有辦法,基層幹部才睜隻眼閉隻眼,農民把田都分了。但大部分包產到戶是從61年開始的,最早安徽搞了包產到戶,之後其他各省都搞了。安徽省先跟毛澤東請示,就說先試試看吧。後來大麵積搞包產到戶,這是走出饑荒的一個重要原因。到後來糧食又進口,62年就進口的更多一些了。
  現場提問:當時城市裏有沒有發生饑荒?
  楊繼繩:凡是城市裏的人,包括中學生、大學生,都有糧食,一般不會餓死人。當時我上中學,一個月有30斤糧食,但是沒有肉、油,也是餓得夠嗆。高級幹部每個人每個月幾斤肉、紅棗、白糖。
  城市基本沒有餓死人,隻是少出生、營養不良、不能生孩子。
請您先登陸,再發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