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刺,紮在心口的夾層裏
比核磁共振的噪音更尖銳
比等待結果的午後更漫長
你一生都在練習彎腰
把風暴折進皺紋裏
像把舊報紙疊成方正的豆腐塊
而我隻學會一種姿勢——
向前衝,撞碎所有紅燈
包括你眼中那盞將熄的黃色
現在我也躺進白色的漩渦
轟鳴聲從骨頭縫裏長出來
終於聽懂你未說出的沉默:
有些撤退,比衝鋒更需要勇氣
三月,病曆本上的字開始返青
四季,又在輪回
而我再也無法走近
你空出來的那張病床
再也回不去
那些有你的春天
喬安寫於03/21/2026
後記:
三月初遭遇了一場小車禍,上班路上被迎麵撞上。車頭損毀嚴重,現場一片狼藉。所幸人沒有大礙,第二天便照常去上班了。隻是關節多處隱隱作痛。幾周後依然覺得十分疲憊。一直在做理療,醫生不放心,先後讓我做了核磁共振和CT多項檢查,好在都是軟組織小損傷,並無大礙。等待結果的那幾天,感觸良多,寫下這首詩。
當時CT和X光檢查都很快,唯獨核磁共振,前後差不多花了一個小時。躺在機器裏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去一兩年前推著爸爸做各種檢查的情景。那時自己一直處在緊繃的戰鬥狀態,像是在和病魔搶時間。我一直在鼓勵爸爸要堅強,卻沒有真正體會過他當時的心情。
直到如今我自己也躺進機器裏,被推進那狹窄的艙室,耳邊是規律而陌生的轟鳴聲,對即將出來的結果隱隱忐忑,才忽然有些明白了那時同樣躺在裏麵的爸爸。
那時的他,一個人麵對著那冰冷的機器、幽閉的空間,心裏該是多麽無助?會不會在機器啟動的瞬間,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恐慌?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樣,閉著眼睛,腦子裏卻翻來覆去地想著各種可能,既怕查出什麽,又怕什麽都查不出來?他會不會也在那一刻,格外清晰地意識到身體的脆弱,卻又拚命告訴自己沒事的,盼著醫生能給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答案?那一刻,他該有多希望身邊有人能懂他的害怕,可他卻什麽也沒說,隻是默默地配合著、忍耐著。
爸爸一生隱忍、堅強,不願意給別人多添麻煩。生病期間,我從沒聽他抱怨過一句,反倒總是對家人做的點點滴滴表示滿意。可就是這樣一個從不輕易說“不”的人,在化療開始前,卻一度拒絕繼續治療,說想在家度過最後的時間。那時我還生他的氣,和他為此爭吵過。現在想來,那是我最後悔的事。
如果當初不強求他做手術、不堅持讓他化療,他是不是會在世活得更久一些?哪怕時間沒有更長,他的生活質量,是不是也會好很多?那些他從未說出口的恐懼和疲憊,是不是其實早就在他心裏積壓了太久,隻是因為我一直在喊著“戰鬥”,他便默默咽下了所有?
可當時哪能想得到這些呢?那時候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治,一定要治。那些日子我到處找關係,美國的,中國的。費勁托人幫忙,聯係國內最好的專科醫生,積極配合醫生安排的檢查、手術、化療,一刻也不敢耽誤。我生怕自己任何一個猶豫,就成了以後後悔的緣由。我以為,隻要我足夠堅決、足夠努力,就能把他從病魔手裏搶回來。我以為,戰鬥到最後一刻,才是愛他的方式。
可當如今我躺在機器裏,感受著那種身不由己的恐懼,忽然就明白了他當時該有多怕啊。可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我那麽拚命地要他“戰鬥”,他怎麽能在我麵前露出軟弱?
可也正是因為這樣,我如今更加難過。我難過的,是他明明已經那麽累了,卻還在為家人撐著;我難過的,是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他當初拒絕化療、想回家的那句話,不是放棄,而是他真的撐不下去了。而我,不僅沒有聽懂,還和他爭吵,讓他帶著委屈和疲憊,繼續走那條他本不想走的路。
這一年我常常會在深夜裏想起他化療後虛弱的樣子,想起他躺在病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的神情,想起他曾經那麽精神一個人,最後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如果當初我聽了他的話,不做那些治療,他是不是能少受些罪?是不是能在家人的陪伴裏,安安靜靜地度過最後的日子?
可我又知道,如果重來一次,以我當時的心境,大概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因為那時的我,根本不敢麵對“不治”這兩個字。這種矛盾,像一根刺,紮在心裏拔不出來,時不時就會紮我一下,疼得我措手不及,疼得我無處可躲。可這疼,是我該受的。隻是不知道,他在那邊,是不是終於不疼了。
再過一周就是爸爸的忌日了。一年了!日子一天天過著,想起他的時刻卻從沒少過。在我心裏,隻要一直記得,爸爸就沒有真正的離開。離開,不是終點;被遺忘,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