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的時候我曾經短期回國旅遊探親三個多禮拜，從中國最富裕繁華的上海杭州紹興等江南地區開始，然後到了位於北方內陸地區、還算繁華熱鬧的老家省城，又從所謂地級市，到如今也是高樓鱗次的老家縣城，然後回到騎毛驢要走好半天的老家村子。這一路上所見所聞，接觸各式人等，還算是比較全麵的。如果從這個經曆就可以全麵分析中國經濟當前真實麵貌的話，那肯定屬於不可能的任務。但是，從所見所曆的人和事，我還是可以對目前的情況有個粗略的輪廓的。
首先，從城市建築看的話，中國的城市，從上海到老家地級市和小縣城，現在都是高樓林立。不說和上海杭州比，美國的達拉斯休斯頓舊金山洛杉磯等大城市市區核心商業中心的大樓群體，甚至都不如我老家這個北方縣城的天際線在遠距離讓人震撼！我老家的縣城位於北方省份常見的那種河川地區，南北兩側屬於北方人所說的”塬“，也就是長條的台地。從高速公路上開車，從塬地的台階上（類似於白鹿原裏描寫的那種塬），巨高臨下開向縣城，我每次都會被所看的大樓群體所震撼，感覺像在遙望紐約曼哈頓！單從這一點，中國在改革開放後，尤其是加入世貿組織的幾十年發展，這麽規模的變化，確實是滄海變桑田，是翻天覆地，在這麽短時間內，在這麽廣的範圍，影響了這麽多的人口，這麽迅速的實現這麽大規模的工業化，是人類曆史上第一次。
記得我小的時候，村子裏也就隊長家裏有個小鬧鍾（用於每天按時敲鈴通知村民下地幹活的）。村裏也就是個別日子過的好的人家有輛舊自行車。我自己家裏，直到我考上大學，家裏都買不起自行車。手電筒就是高檔電器了。現在還記得，小時候，誰家有個手電筒，孩子們可以拿上它和小玻璃瓶子，夜裏在土牆的縫隙或者土墊（台階地）抓蠍子，然後賣到鎮上的供銷社（被中醫認為是藥材），那是很讓人羨慕的。如今回村裏去，因為道路狹窄，經常發生汽車擁堵。每到逢年過節，外地打工的人開車回家，村子裏被汽車占領了，走道都不方便。
最大的變化其實是地形地貌變化。由於修高速公路，和農民修房子墊地基等（傳統陋習，希望比鄰居家”高“），原來村子周邊的許多億萬年留下來的地形地貌被徹底破壞，加上村子沒有任何規劃的水泥平房建設，徹底的改變了家鄉的麵目。我原來曾經捐資幫助建設的希望小學（也是我小時候上學的地方），因為孩子們越來越少（生的少，而且很多都送到縣城上學）了，大部分校舍都已經出租農民養豬了。讓我想起來計劃生育年代的那個口號：”要想富少生孩子多養豬“！唐朝詩人賀知章，告老還鄉時的詩句“兒童相見不相識”，寫出了一個少小離家老大回的人對故土的感受。但是對我來說，村子裏絕大多數的四十歲一下的人我都不認識，豈止兒童。在這個村子裏，除了哥嫂和有數的幾個老人外，這裏對我完全是個異鄉。一個被我以為是故鄉的他鄉。
我去給埋葬在村北塬地台階上村民公墓區的母親上墳，竟然不容易找到地方了。一個原因是莊稼地的地界，被農民或者壘高，或者挖坑，加上田裏的玉米長的老高，遮擋視野，費老了勁才找到那邊因為無人維護，被瘋長到了一人高的各種各樣雜草淹沒了的安葬了很多老人家的墳地。那裏就是村民們老死後的安息之地。被周圍的玉米地包圍著，一個個被雜草掩埋的墳山，靜靜地躺在秋日溫暖的陽光下。我走進墳地，竟然驚起了不少隻小時候早已消失的野兔野雞和其它不知名的鳥，從裏麵衝出來，被嚇了一跳。這是因為這些年來，農村人口大大減少，村子裏麵隻剩下所謂”三八六一九五部隊“（婦女，留守兒童，和高齡老人），生態和植被恢複很快，早已消失多年的野生動物又開始大量出現。給母親燒完紙錢，敬了幾杯她生前喜歡的白酒，我在墳頭蹲下來，一個人低聲告訴了老人家過去這幾年家裏發生的事情，好讓她放心。
我和兄長從墳地裏回來，途徑鄰村的巷道，碰上了一個看上去八十多歲的農民，我哥拉住了我說，認識嗎？這個是栓勝哥啊！我看著眼前這個估計是因為中風後遺症而行走困難的老人，想了好幾十秒，終於想起來來了，這個鄰村的四十多年前的精壯漢子，如今竟然也進入風燭殘年了。我趕快過去握住他的手問好。他說幾年前得了腦梗，有高血壓，糖尿病，還在吃腦梗的藥，說“這幾天頭疼的厲害，不想吃飯”。我問他”有新農合醫保醫保啊，趕快去看“。他說，看病太貴，反正馬上要死了，算了，看不起病不看了。我聽了後心裏很難過，不停的安慰和鼓勵他趕快去看病，慢慢會好起來的。然後分手離開，目送他艱難的使用趙本山小品中那種”左腳花圈右腳踢“的姿勢慢慢走遠。沒有想到，我已經走出幾十米遠了，後麵又突然傳來他的喊聲，我以為有啥急事情，扭頭看他，隻聽間他大聲問我：”XX，你看看最近這中美歪關係咋樣？“ 我心裏一麵為他的現狀很傷感，一麵為他的問題好笑，一麵很感慨和佩服我黨在掌握政權後的各種思想教育的威力。
回到家裏和哥嫂一邊吃飯，一邊聊天。談論幾年來村子裏的事情。最震驚的其實是許多很年輕（五十歲以下）的人都去世了。好幾個遠房堂弟都年輕輕的死了，主要死與心腦血管疾病和各種癌症。我發現，現在老家的中年人，還不如他們的父輩們長壽。估計主要原因是飲食。首先是現在吃飯沒有問題了，但是中青年們普遍胡吃海塞加酗酒。農業機械化很高了，農村體力勞動已經大大減少了，所以減少了體力活動。生活方式不健康。另外，現在大棚菜很普及，農村的蔬菜大棚從來不搬遷換地方。大棚裏麵幾十年都沒有經過冬天。各種蟲子都不會在冬天被凍死。所以大量使用農藥滅蟲子。蟲子也產生了嚴重抗藥性，需要打越來越多的農藥。農藥殘餘是很嚴重的問題。我問哥哥，為什麽不自己種點菜？他回答，農民的土地都是距離家裏很遠的地方，種一點點菜，等不到自己去摘，就被別人偷光了。
另外一個農村（包括城市）最大的問題，就是年輕人的婚戀問題。在農村，就是大批光棍問題。一個幾百人口的村子，幾十個小夥子找不到媳婦，都打光棍。村裏的姑娘們或者上學，或則打工，反正是都去了城市，然後擇優而嫁。小夥子們沒有辦法，必須在縣城買了樓房，因為女孩子現在沒有人願意住在鄉下。縣城裏麵各種娛樂和餐飲設施很多很方便，村子裏一到天黑啥都幹不了，除了聚眾打麻將。我自己的親戚中的孩子們，現在很多也是三十多奔四十了，找不到媳婦。最悲慘的事情發生在距離我家村子十裏地的一個村子。一個五十多歲的村民自己是木匠，老伴去世了，他自己和兩個兒子（都三十多了找不到媳婦）。這個男的，竟然自己用電鋸把自己的頭切下來自殺了。村民們很感慨，都說，這家夥糟糕，他這麽慘烈的自殺，兩個孩子不就更找不到媳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