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麵食,名字叫糖三角,好像算是北方的食物。
也有人叫它糖角子,其實就是三角狀的糖包兒。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白白的,軟軟的,香香的,甜甜的。
而且,是那種隻在小時候才懂的那種甜。
從小在南方長大,吃米飯多,麵食少,糖三角是沒見過的。後來隨父母回了北京,在食堂裏第一次看見它。麵發的喧騰,捏成三角,蒸得鬆軟,躺在籠屜裏,很安靜的樣子,就這麽水靈靈地撞進我的眼簾。拿在手裏,有一點燙。咬一口,裏麵是紅糖,已經化開了,紅糖在麵裏,被熱氣慢慢逼出來,紅糖味兒混著麵香,很誘人。
那時候的糖三角,多半是紅糖餡,少有白糖的,紅糖的特殊香味確實比白糖的好吃。現在的孩子可能會覺得:不就是麵裏包點糖嗎?可在那時候,甜味是稀罕的。甜,幾乎就等於幸福。
吃的次數多了,就有了經驗,糖三角得趁熱吃。捧在手裏,小心地掰開一角。要是看見裏麵藏著一氹子紅糖汁,心裏就會“咯噔”一下——像是中了大獎。
不是每個糖三角都能掰出糖汁,有的紅糖裏麵粉擱多了,蒸出來紅糖就像果醬一樣黏稠了。如果掰出糖汁來了,那算運氣。先不急著下口,湊近聞一聞,閉上眼,讓那股甜味在鼻子裏轉一圈。
先掰一塊沒糖的麵,去蘸糖汁吃。掰了蘸,蘸了掰。一直到隻剩下糖芯子,才舍得去吃下那最後一口。那是北方的甜,甜得直來直去,一點兒也不拐彎。那甜不是哄孩子的,也不是逗人的,就是過日子的甜——不精致,可實在,吃完了,心裏頭踏實。末了兒,還要吧嗒吧嗒嘴,覺得沒夠兒。
這東西吃起來得小心。糖要是流出來,就不好玩了。糖汁順著手流到胳膊肘,又去舔肘,結果沒注意,糖三角在後背處歪了,糖汁灌進了領口。瞬時手忙腳亂,又燙,又痛,又心疼,狼狽得很。聽起來像段子哈,這確實在我身上發生過。後來聽郭德綱的相聲裏,就有這一場景,果然藝術源於生活。
後來給娃娃講,吃糖三角燙後背。她沒見過,也想象不出來。我幹脆發麵,現場包給她看。她學得倒快,包得還挺像樣。出鍋後,還真像那麽回事兒。味道也還是那個老味道,不過我往裏加了點碾碎的幹橘皮,讓甜味兒裏有了一些橘香,算是多了一個層次。
糖三角,是舊日子的味道。那時候也不常吃。除了窩頭,有饅頭就不錯了。能流糖汁的糖三角,算是不錯的夥食了,至於肉包子那更是少得很。
可偏偏就這,讓我記到現在。
這些年回國在超市裏也見過。買來吃著,卻總覺得差點意思。不是不好吃,總感覺是少了當年的那些盼頭。
現在的人,吃得太好了。山珍海味輪著來,卻鮮有哪一口,能讓人一下記住,還念念不舍的。
我倒是一直記得從前這些普通東西。它們不貴,也不精致,在那年月裏卻顯得那麽有滋有味。
有些甜,是後來再也吃不到的。但一想起來,還是幸福的。那些甜,能記一輩子。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