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中期的一個冬天,我從溫潤的溫哥華飛往寒冷的波士頓,去參加一場頗為關鍵的工作麵試。一路上並沒有太多波瀾,隻是反複在心裏推敲可能遇到的問題,以及自己該如何應對。五個多小時後,飛機在傍晚降落於波士頓洛根國際機場。走出艙門的那一刻,空氣明顯冷了下來,也讓人更清醒地意識到,此行的分量。
查爾斯河與波士頓市中心景觀(由 Matt H. Wade拍攝於波士頓大學橋)
下飛機、租車、拿地圖,一切按部就班。更讓我有點得意的是——到半小時,我居然順利從機場開到了公司安排的小旅社。對於一個第一次來波士頓的人來說,這開局簡直堪稱“教科書級表現”。
為了穩妥起見,我安頓好行李後,又特地開車去公司附近踩點。距離很近,路也好走,順手還在公司對麵的加油站加了點油。至今難忘當時的油價:一加侖隻要八毛錢——現在想起來,簡直像是另一個時代的神話。
第二天一早,我認真收拾了一番。鏡子裏那個西裝革履、頭發鋥亮的小夥子,看上去信心滿滿,仿佛這份工作已經在向他招手。
麵試安排得非常規範:從早上9點到下午4點,一環扣一環。先是人力資源介紹公司情況,然後讓我做學術報告。台下坐了不少人,問題一個接一個,看得出他們確實有興趣。午餐是主管帶我去附近一家泰國餐館,一邊吃一邊聊,氣氛輕鬆而直接。下午則是與不同方向的工程師深入交流,坦誠、高效,沒有太多客套。
印象最深的,是最後見的一位大領導。他語速飛快,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我幾乎隻能抓住零星幾個關鍵詞。大致感覺,他在“自信表達公司前景”,而我則采取了最穩妥的策略——目光堅定、麵帶微笑、適時點頭。這場“聽力挑戰”很快結束,雙方似乎都挺滿意。
麵試結束時,人力主管又和我聊了薪酬、職業規劃,還貼心地給了關於波士頓生活、房價、學校的資料。我走出公司時,心情相當不錯——基本判斷:這事兒,有戲。
那一晚,我帶著對未來的美好設想早早入睡,鬧鍾定在清晨4點,準備趕6點的航班回溫哥華。
問題,就出在第二天早上。
我按時起床,順利上了MA-107公路,隻要再轉上MA-1A,就能直達機場。理論上,這是一個“閉著眼都能開到”的路線。
但當時正值波士頓著名的“大挖掘”工程高峰期,交通混亂程度遠超想象。一個不留神,我在薩姆納隧道裏錯過了出口。
然後——就迷路了。
再然後——越走越陌生。
等我意識到不對勁時,周圍已經出現了不少中文招牌——我大概開進了唐人街。天還沒亮,街頭零零散散有火光,幾位流浪漢圍著火堆取暖。
這一幕,讓我腦海裏迅速浮現出各種電影畫麵:昏暗街道、緊張氣氛、不可預知的風險。
偏偏此時,離航班起飛時間越來越近。
沒辦法,隻能硬著頭皮求助。
我把車慢慢開到一位獨自烤火的年輕黑人旁邊,心裏一邊打鼓,一邊下車,用略帶顫抖的英語向他問路。由於緊張,我重複了好幾遍,他都沒聽懂。後來他耐心讓我慢慢說,終於明白了我的處境。
他問了我航班時間,又確認我是第一次來波士頓。接著,他幹脆利落地關上後備箱,上車,對我說:
“跟我走!”
這一下,我更緊張了。
一方麵,這是雪中送炭;另一方麵,腦海裏的“警惕機製”也在瘋狂運轉。
他看我猶豫,笑著說了一句:“再不走,就真趕不上飛機了。”
這句話非常有說服力。
我迅速權衡了一下風險——再拖下去,肯定誤機;跟上去,至少還有一線希望。於是,我一咬牙,跟了上去。
結果出乎意料——他帶著我繞了幾條路,很快就上了高架橋。臨近機場標誌時,他減速、搖下車窗,指了指前方,示意我繼續往前。
我連忙大聲道謝,也不知道他聽沒聽見。
十幾分鍾後,還車、值機、登機,一切剛好在艙門關閉前完成。
坐在回溫哥華的機艙裏,我看著窗外逐漸縮小的波士頓剪影。這趟旅程留下的,不僅僅是一份入職通知書。那場順利得近乎完美的麵試,是我職場生涯的起點;而那個清晨的迷路與重歸正途,卻成了我人生經驗的一部分。
這些年慢慢明白,我們習慣用過往的經驗去判斷陌生環境,也習慣在事情發生前就預設好立場。但現實有時會悄悄拐個彎,不按套路,卻也並非冷硬無情。
如果那天一路順風順水,我大概隻會記住波士頓的冷和那個八毛錢的油價。正因為繞了點路,我才記住了一個陌生人給予的、足以抵禦冬寒的善意。
人在路上,總會在最局促的時刻,被人輕輕指一下方向。那個人未必會陪你走很久,但那一點光亮,剛好夠你跨過那段最難的路。
至於這個世界,它或許不總按你的設想展開,但在你最趕時間、最不確定的時候,總有人願意順手幫你一把,然後轉身離去,連名字都不留下。
初稿寫於2020年12月2日,北京海澱;
幾經擱筆與重拾,終成於2026年4月24日,俄亥俄州哥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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