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兩天,社區裏出現了兩種完全相反的反應。
勞工部3月27號發布了一份擬議規則,要把H-1B的prevailing wage——也就是工資下限——往上調。勞工部估算,這項調整會讓全國各行業、各城市的工資下限平均每位工人增加約一萬四千美元——但這是一個全國平均數。在灣區軟件工程師身上,實際下限調整的幅度可能遠超這個數字。
一部分人覺得這是好消息:"終於,H-1B工人的工資要漲了。"另一部分人覺得這是壞消息:"雇主本來就不太願意sponsor,這下更不會了。"
兩種反應都有道理,但兩種反應犯了同一個錯誤:它們都把這一萬四當成了一個有統一含義的數字。
它不是。
這一萬四是一個全國平均值,覆蓋所有職業、所有城市、所有四個工資級別。在灣區做軟件工程師,實際的下限調整幅度可能遠超一萬四。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同一個調整,寫在不同雇主的賬本上,寫出來的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這期我想做的事情,是讓你看到雇主的計算器是怎麽運行的——同樣一個數字輸入進去,在不同類型的雇主那裏,輸出完全不一樣。看完之後,你能自己算出來:這個政策變化對你個人,到底是利好、利空、還是無關。
第一層:Prevailing wage到底是什麽機製
在拆解雇主的計算器之前,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這個"工資下限"到底是怎麽算出來的。因為很多討論裏的困惑,不是來自政策本身,而是來自對這個機製的誤解。
Prevailing wage不是一個統一的最低工資。它是一個網格。
勞工部根據勞工統計局的職業就業和工資調查數據,給每一個職業代碼、在每一個城市地區,劃了四條線——第一級到第四級。從2005年開始,這四條線大致對應工資分布的第17、34、50、67百分位。
打個比方:假設灣區軟件工程師這個崗位的工資分布是一座山坡,從低到高排列。第一級的線畫在山坡偏低的位置——大概隻有17%的人工資低於這條線。第四級的線畫在偏高的位置——大約67%的人工資低於這條線。
雇主在給H-1B員工申請勞工條件申請的時候,需要證明自己給出的工資不低於對應級別的prevailing wage。大多數雇主會盡量按較低的級別申報——2024財年,63%的申請集中在第一級和第二級。
現在勞工部提議做的事情,是把這四條線集體上移。第一級從第17百分位挪到第34百分位,第二級從第34挪到第52,第三級從第50挪到第70,第四級從第67挪到第88。
換句話說,新的第一級,大約等於現在的第二級。山坡上的線整體往上推了一截。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嚐試推這件事。2020年,Trump政府曾經發布過一個類似的規則——而且幅度更大,當時擬議的第一級直接跳到大約第45百分位。但那次沒有走正式的通知評論程序,是一個直接生效的臨時規則,程序上有明顯缺陷。Biden政府上台後,勞工部主動向法院申請撤回了那條規則。2026年這次,走的是完整的通知評論流程。程序上比上一次穩固得多。這意味著:雇主這次有更強的理由提前做規劃,而不是賭規則會被推翻。
這個調整為什麽重要?因為它改變的不是某個具體的數字,而是每個雇主和工資下限之間的距離。而這個距離,在不同類型的雇主那裏,差異是巨大的。
第二層:雇主A的計算器——幾乎看不到這筆錢
我們先看一類雇主。
灣區的大型科技公司——Google、Meta、Apple這些直接雇傭H-1B員工的公司。根據勞工統計局2024年的數據,San Jose地區軟件工程師的工資中位數超過20萬美元。從LCA申報數據來看,這些公司給中高級軟件工程師的base salary大多在17萬到19萬以上,senior級別超過20萬——但入門級崗位的申報工資範圍更寬,部分可能接近新的工資下限。
現在假設prevailing wage第一級在灣區軟件工程師這個職業代碼下,從當前水平上調到一個明顯更高的位置——根據勞工統計局工資分布數據,Level I可能從覆蓋大約13-15萬區間上移到17-18萬區間,具體數字要等規則定稿。對於一個付19萬、20萬的中高級崗位雇主來說,這意味著:下限離自己的實際工資又近了一步,但仍然沒有碰到。對於這個雇主來說,這次調整不會改變大多數中高級技術崗位的招聘決策、不會改變大多數人的薪資結構。它在計算器上,是一個被注意到但不需要任何行動的數字。
這不是說大公司完全不受影響。有一些邊緣情況——比如新畢業生的起始級別、某些非工程崗位——可能會更接近新的下限。但對大多數中高級技術崗位來說,prevailing wage的調整在這類雇主的成本結構裏幾乎是隱形的。
如果你在這類公司工作,你的工資本來就遠超下限,下限往上調不影響你的收入——但對於那些接近下限運營的雇主來說,成本壓力是真實的。有些雇主可能會選擇減少sponsor數量,有些可能會重新分類崗位或搬到低成本城市。從全局看,你覺得下限上調是在"保護H-1B工資水平",但具體效果取決於不同雇主的選擇。
但這隻是計算器的一麵。
第三層:雇主B的計算器——每一行都在動
現在來看另一類雇主。
IT外包和谘詢公司——不是說某一家具體的公司,而是一種商業模式:公司雇傭H-1B員工,然後把他們派到客戶公司去工作。這類公司的收入來源是客戶付的服務費和員工工資之間的差額。
根據LCA數據分析,這類模式下軟件工程師的申報base salary大約在9萬到10萬美元區間,而大型科技公司同類崗位的申報base salary大約在17萬到18萬。同一個職業代碼,同一個城市,兩種雇主報出來的工資可以差一倍。
從數據來看,這類公司72%的H-1B申請集中在第一級和第二級,而大型科技公司這個比例大約是45%。這意味著:這類公司的經營模式,正好建立在工資下限附近。
當下限上移的時候,這類雇主麵對的不是"下限離我又近了一步",而是"下限可能穿過了我現在付的工資"。
這個時候,雇主麵前有幾個選項。
選項一:吸收成本。 給每個員工漲薪到新的下限以上。勞工部的經濟分析估計,這條規則如果最終通過,將導致大約65.6億美元從雇主轉移到員工。但對於利潤率本來就不高的外包模式,吸收意味著壓縮已經不寬裕的利潤空間。勞工部自己的分析顯示,在自定義計算機編程這個行業類別裏,49%的小型雇主會因為這條規則麵臨超過3%的營收衝擊。最小規模的公司——年營收低於100萬的——61%會麵臨超過10%的營收影響。
選項二:轉嫁給客戶。 把增加的人力成本加到客戶報價裏。這取決於市場競爭程度和客戶的替代選項——如果客戶可以直接雇人或者換一家供應商,轉嫁就不成立。
選項三:把崗位搬到工資下限更低的城市。 Prevailing wage是按城市地區算的。同一個軟件工程師的職業代碼,在San Jose的工資下限可能比Dallas或Atlanta高出50%甚至更多。如果一個崗位可以遠程完成,把它從灣區"搬"到一個低成本城市,下限立刻降低,成本壓力就消失了——至少在那個城市的下限也被調高之前。
選項四:重新分類職業代碼。 這是一個大多數人不知道的操作空間。賓大沃頓預算模型今年3月的一項研究發現,61%的H-1B注冊有可能通過調整職業分類代碼來達到更高的工資級別認定——反過來說,雇主也可以通過把一個"軟件工程師"重新歸類為一個工資分布更低的職業代碼,來降低prevailing wage的要求。這項研究估計,這種重新分類行為可以抵消規則預期帶來的薪資增長的42%。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這條規則在設計上留下了一個操作空間:研究顯示,相當比例的H-1B崗位理論上可以通過調整職業分類代碼來規避更高的工資要求。這個操作空間是否會被大規模使用,取決於雇主的合規成本和被審計的風險。但它的存在,意味著工資下限的實際效果可能弱於表麵數字。
選項五:減少sponsor的數量。 這是最直接的反應——如果成本變高了,就少雇幾個需要sponsor的人。據報道,一些大型IT服務公司在過去幾年已經在減少H-1B申請量,個別公司甚至宣布停止新的H-1B雇傭。這條規則如果落地,可能會進一步強化這個趨勢。
五個選項,五種不同的後果。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沒有一個選項的結果是"H-1B員工簡單地拿到更高工資"。
如果你在這類雇主工作,或者你的綠卡流程依賴這類雇主的sponsor,你需要關注你的雇主接下來的成本決策。有些雇主會吸收成本,有些會調整崗位結構,有些可能減少sponsor數量。具體影響取決於你雇主的利潤空間、客戶結構和合規策略。
第四層:中間地帶
現實中,大部分灣區H-1B持有者不在最極端的兩頭。很多人在中等規模的科技公司、成長期的startup、或者大公司的非核心部門。對這個群體來說,關鍵問題隻有一個:你現在的工資,離新的prevailing wage下限有多遠?
距離大,影響就小——你的雇主不需要為你做任何調整。距離小或者已經被穿過,你的雇主就需要做決策。這個距離怎麽估算,我下一層會帶你具體算一遍。
第五層:三個變量的決策計算器
好,到這裏我們已經把兩種雇主的計算器都拆過了。現在我把它收束成一個你可以自己跑的計算器。
判斷這次prevailing wage調整對你的淨影響,需要輸入三個變量。
變量一:你的雇主類型。
你的雇主是直接雇傭你做內部工作,還是通過外包/谘詢模式把你派到客戶那裏?前者的利潤不依賴於你的工資和下限之間的差距,後者的利潤直接建立在這個差距上。雇主類型決定了這次調整觸動的是成本結構裏的哪一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注腳,還是一個需要重新算的核心項。
變量二:你的工資距離新下限有多遠。
這是最關鍵的一個數字。你需要知道兩件事:你現在的base salary是多少,以及你的職業代碼在你所在城市地區的新prevailing wage第一級(或你的申報級別)大概在哪裏。這兩個數字之間的距離,決定了你的雇主是否需要為你做出任何調整。
這裏有一個需要注意的地方:具體的prevailing wage數字目前還在擬議階段,最終數字要等規則定稿之後才能確認。但你可以做一個粗略的估算——去勞工部的工資查詢工具,查你的職業代碼在你所在城市的當前prevailing wage,然後想象它往上移動一個級別。這個估算不精確,但足夠告訴你自己大概在什麽位置。
我拿一個具體的例子走一遍。假設你是一個mid-level軟件工程師,在灣區一家中型SaaS公司工作,base salary是16萬5。你的職業代碼是15-1252,工作地點在San Jose。根據勞工統計局2024年的工資分布數據,San Jose這個職業代碼的第17百分位大約在13萬5左右,第34百分位大約在17萬左右。規則調整後,新的Level I會從大約第17百分位上移到第34百分位——也就是說,你的工資下限可能從13萬多跳到17萬附近。你的base是16萬5,新下限大約17萬。你的緩衝不是正的,而是負的——你現在的工資可能已經低於新的下限。這意味著你的雇主需要做決策了:是漲薪到新下限以上,還是選擇第三層裏說的其他選項。
當然,這隻是用公開的BLS數據做的粗略估算,實際的prevailing wage金額需要等規則定稿才能確認。但這個估算已經足夠讓你知道自己大概在什麽位置——是安全區、觀察區、還是需要主動了解雇主下一步打算的位置。
變量三:你在綠卡流程中的位置。
如果你還沒有開始綠卡流程,或者你的綠卡已經批準,這個變量的權重比較低。
如果你正在流程中——特別是PERM還沒有獲批的階段——情況不一樣。這條擬議規則同時適用於PERM勞工證的prevailing wage認定。如果規則在你的案件認證之前生效,你的雇主可能需要按新的下限重新評估。這一塊涉及的法律細節比較複雜,我沒辦法在這裏給出通用的判斷,需要你和你的移民律師具體討論。但你需要知道的是:如果你的雇主因為成本壓力減少sponsor數量或調整崗位結構,處於PERM階段的你受到的影響比其他人更大——因為你對這個特定雇主的依賴程度更高。這不是一個需要恐慌的信號,但它是三個變量裏最需要你主動管理的那一個。
三個變量輸入之後,你的計算結果大致落在三個區間:
如果你在大型直接雇傭的公司、工資遠超下限、綠卡流程不依賴這次調整——這條規則對你基本是中性的,甚至可以說是背景噪音。
如果你在中小型公司、工資接近下限、但雇主有意願和能力吸收成本——你可能會看到工資調整,淨效果偏正麵。
如果你在外包/谘詢模式的公司、工資接近或低於新下限、綠卡正在進行中——你需要密切關注你的雇主接下來的動作,因為這條規則給了你的雇主一個重新做成本決策的理由。
第六層:該追蹤什麽,不該追蹤什麽
最後說回到開頭那個一萬四千美元。
現在你知道了:這個數字是一個全國平均值,在你身上的實際影響可能是零,可能是兩萬五,也可能是負的——如果你的雇主選擇了搬遷崗位或減少sponsor。
所以,你真正需要追蹤的不是"漲了多少",而是以下幾件事。
第一,你的雇主離工資下限的距離是在擴大還是在縮小。 如果你的雇主每年漲薪的速度跟不上prevailing wage調整的速度,這個距離會縮小——即使你的工資在漲,你的緩衝在變薄。
第二,你的雇主有沒有出現第三層提到的那些信號。 比如:開始把某些崗位標記為可以remote到其他城市;重新評估某些職位的職業分類代碼;在新的H-1B申請季減少了名額。這些不一定意味著你會受影響,但它們是你雇主正在重新算賬的跡象。
第三,這條規則的最終走向。 目前它是一份擬議規則,不是最終規則。公眾評論期到2026年5月26日截止。之後勞工部會根據評論修改,最終版本可能和現在的提案不同。
回到最開始的問題:這一萬四對你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答案是:取決於你現在站在工資下限的哪一邊。同一個數字,在不同的成本結構裏,產生的是完全不同的結果。你要做的不是對著一個全國平均值焦慮或欣喜,而是把自己的三個變量跑一遍——雇主類型、工資距離、綠卡階段——然後盯住你的雇主的行為,而不是盯住新聞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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