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繞不開的一座城(二)女漢子是怎樣煉成的

大學畢業後我被分到一家空有名頭的外貿公司,在辦公室裏偶爾幫同事打打雜,剩下的時間就是發呆,不知做什麽。我們公司沒有自己的拳頭產品和過硬的供貨商,同事們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通過各種渠道找到各自的客戶和工廠,沒有人會讓我吃白食。我心裏焦慮極了,年紀輕輕,總不能無所事事吧?

和我一同進公司的某個大學生去了廣交會,馬上就挖掘到新客戶。我的心一動,也想去廣交會,可是我們部門掛的是“對台貿易”的招牌,曆來沒有去廣交會的名額。再說,我連自己到底能賣什麽,去哪裏找工廠都不知道。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碰到了大學的師哥小戴,他的太太是我的同事。我在部門經理的安排下,和師哥下了一趟泉州。師哥已經在外貿行業跌打滾爬十年了,也曾被外派美國公幹,是個成功商人。一路上我不停地向師哥發問,難得他不嫌我煩,詳細地向我介紹泉州的個體企業狀況。我這才知道泉州的個體工廠遍地開花,專業外貿公司的很多貨源都來自泉州。師哥也向我推薦了幾樣比較容易打開局麵的產品,帶我走了幾家他認識的工廠。
出差回來後,我日思夜想,天天盼著去泉州找工廠找樣品,然後去廣交會。終於,我繞過部門經理,大膽地敲開了公司老總的辦公室,向他請纓去廣交會。我說了一大堆去廣交會的理由,最後還編了一句瞎話:“我已經聯係了幾家工廠,他們會給我提供樣品。”
老總沉吟片刻,說:“好吧,就給你一次機會,作為臨時代表去廣交會,如果吃鴨蛋,就再也不要去了。”
老總把決定告訴我的部門經理時,他嚇了一跳,估不到我大著膽子繞開他去找了老總,這在國營公司是很不禮貌的行為。我原以為他會臭罵我一頓,他卻非常熱心地支持我的行為。我向他表示:絕不需要任何人陪我出差,我自己一個人坐大巴下泉州找工廠。
就這樣,鼻梁上架著一副老土的近視眼鏡,一臉的學生氣,我又開始了與泉州深厚的緣分。我有嚴重暈車的老毛病,從小一坐長途車就吐得七葷八素,像個死人般癱倒在座椅上。後來就落下了嚴重的心理毛病,隻要一坐長途,一粒米都不敢吃,水也不喝一口,因為隻要喝一口水,馬上就翻胃,大吐特吐。這回,為了不在單位坐冷板凳被人嘲笑,我是徹底豁出去了。
我去泉州出差時,為了避免暈車,幾乎一天都不吃飯和喝水。坐幾個小時的大巴,我雖然沒有吐,頭卻暈得不行,以至於一天不吃不喝也沒有饑餓感。我去了師哥介紹的幾個工廠,同時嘰嘰喳喳向當地人打聽,請他們介紹別的工廠給我。為了向泉州人套近乎,我將大學時代學的一口不鹹不淡的廈門話也用上了,泉州人當然不覺得我口音不純正,口口聲聲說“你是廈門來的,老鄉老鄉, 自己人”,非常熱心地向我推薦其他工廠。我又厚著臉皮去敲這些工廠的門,遞名片,好說歹說,向別人要樣品和報價單。
泉州是我的風水寶地,我帶著一堆討來的樣品,傻乎乎地來到廣交會,竟然簽單了。會展結束後剛剛回公司,客戶的信用證就來了。我又興奮又痛苦,徹夜失眠了幾天,因為我不知找哪家工廠和我配合,對下訂單,督貨,出貨一竅不通。
正在發愁的時候,泉州的安找上門來。他開著一家破工廠,正好生產我剛剛成交的產品。他去廣交會時經過我的攤位,瞅了一眼我的樣品,覺得我非常稚嫩,有著初出茅廬的一股傻氣,並沒有把我放在眼裏。直到我簽了單子,我的一位大學同學和他相識,拿了我的名片給他,他嚇了一跳,心想:“這人傻傻的什麽都不懂,也簽單了?”
安在我的辦公室和我談了幾句,馬上笑了起來:“看來你一點產品知識都不懂啊,運氣太好了。”有了定單,我的底氣也足了,大聲對他說:“人不能一輩子搏運氣。我可以下工廠跟你學,你好好教我,我很快就成專家了。”
於是我幾乎月月下泉州,除了去生產線觀摩,向工頭學習產品知識和生產流程,還讓安的手下用摩托車載著我四周亂跑,參觀各種各樣的工廠,煞有介事地和工廠主聊天。晉江,安海,石獅,南安,惠安等地,來來回回跑了好多遍。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沒吃過豬肉,也要見過豬跑。自己做不了大生意,看看別人如何白手起家也是一種學習。
安很細心,注意到我非常喜歡吃路邊小店的土筍凍和清蒸紅蟳。沒事的時候,他親自開車帶我到安海附近的小吃店,點了這兩道菜,又要來啤酒陪我一起吃晚飯。土筍凍是用安海附近沙灘盛產的一種蠕蟲做成的膠狀食品,晶瑩透明,味美甘鮮,很有嚼頭。紅蟳是清蒸的,配上特質的醬料,非常清甜可口。
安剛剛三十出頭,地道的泉州人長相,個頭小小的,黑瘦黑瘦,非常有精神。我們在一起聊了很多。安自幼喪父,家境貧困,再加上調皮不喜讀書,讀完小學二年級就輟學了。因為無所事事,他很快成了遠近聞名的小流氓,成天打架滋事,一直到他二十歲。有一次安又在外麵打群架,仇家上門向寡母告狀, 寡母將安臭罵了一頓。安一時不快,和母親頂撞起來。母親傷心欲絕,竟嚷著要上吊,被眾鄰居攔了下來。母親欲以死明誌,嚇壞了安,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深深傷害了母親。安痛哭流涕,向母親下跪求饒,從此洗心革麵,專心學做生意了。為了怕母親受媳婦的氣,安傻乎乎地發誓:隻要母親還在一天,自己就絕不討媳婦。安二十八歲那年,母親過世,他在母親的棺柩前嚎啕大哭。熱孝裏,他和隻見過兩三麵的鄰村姑娘結婚了,算是對母親有交代。“如果我母親現在還活著,我還是光棍一個呢。”安和我說完他的故事,調侃了一下自己。
我笑著對安說:“你是泉州版的周處,年輕時不修小節,縱情肆欲,州裏鄉曲的人以為禍患。後來浪子回頭,名留青史。”
安說:“是啊,我的誌向很大,十年之內,我要把我的工廠做成世界知名的工廠,同類產品唯我獨尊。”我心想,你這一破工廠,連周轉資金都不夠,很多時候要靠自己良好的信用向供貨商賒賬,能成大氣候嗎?還想獨步武林?
看到我滿臉的狐疑,安說:“千萬別小看自己。我將來一定做大事,我也很看好你哦,你現在隻是小業務員,出一趟差還要自己坐大巴,外貿公司也不派車給你。住便宜的旅館,吃小飯館。一個城裏姑娘,白白淨淨的,學曆這麽高,又這麽能吃苦,上天不會虧待你的。”
我笑嘻嘻朝安拱拱手,說:“安,我這個燕雀安知你的鴻鵠之誌?來,來,幹一杯,苟富貴,莫相忘。”
我看不到自己的將來,不過安有一點說對了,我能吃苦,是屬於住得了總統套房,也能在茅草屋裏打地鋪睡得很香甜的人。而且臉皮也越來越厚,越來越老練了。我從小嚴重暈車的老毛病,在經常性的出差後,也不治而愈啦。
泉州給了我運氣,讓我在外貿公司立住了腳。因為第一次去廣交會就簽單成功,令老總刮目相看,我成了廣交會的常客。泉州鍛煉了我的意誌,讓我從溫室裏的花朵,變成了在職場上主動出擊,做事拚命的人。
幾年後,我一個人拎著皮箱到國外留學,又一個人移民到舉目無親的加拿大。我走的時候,沒有任何的擔心和恐懼,我的信心來自於多年在泉州地區的奔波輾轉。
出國幾年後,我回珠海和未婚夫結婚。我打電話問候安,已經好久沒和他聯係了。自從我走後,他還不時到我從前的公司,向我的部門經理打聽我的消息。
安聽出我的聲音,很興奮地說:“我太想你啦!你能來一趟泉州嗎?我有好消息告訴你,一個大秘密,隻告訴你。”
我從珠海飛到廈門,安派人到機場接我,又安排我下榻當地最好的賓館。他忙完廠裏的事跑到賓館找我吃飯,點的都是最貴的菜。我卻不記得那些菜名和菜的味道了。我當時很想對他說:“我想念那些街邊的小吃店,我和你喝著啤酒,聊天吹牛,你不斷往我的碗裏夾土筍凍和紅蟳。那時我們很落魄,卻彼此真誠相待,生意上合作得很好。”
安在飯桌上悄悄告訴我:他的公司打算上市啦,目前正在吸引創投。我離開中國的這幾年,安的工廠擴張很快,是全國同類產品中最大的出口企業,他創立的商標也成了世界知名品牌。安隨手帶了一本精裝的“企業家”雜誌給我,裏麵有許多關於他的報道。我翻了翻,沒有他年輕時被全鄉嫌惡,在寡母的眼淚中懺悔,改過砥礪自己的那段。我嗬嗬笑著對他說:“文章寫得不夠深刻。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的傳記應該由我來執筆。”
兩年後,安的公司果然在深圳創業板上市了。我不時在網站上關心一下他公司的股價,我們偶爾通長途,他還雄心勃勃地跟我提今後的發展大計。安從一個地道的泉州農民,變成胸懷丘壑的大企業家了。
泉州,是把流氓磨礪成英雄的地方,是把城市嬌小姐淬煉成女漢子的大熔爐。
它是我人生繞不開的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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