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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王之王 第七十五回 力排眾議振朝綱

(2006-11-12 08:35:33) 下一個

萬王之王  第七十五回 力排眾議振朝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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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回 力排眾議振朝綱
  昭元更是火發,厲聲道:“你竟敢說寡人會比你還要愚蠢得多?”蘇從道:“大王乃萬乘之尊,享千裏之稅,士馬精強,諸侯畏服,一年四時,大國小國之獻貢都是絡繹不絕,這本在是萬世基業。可如今大王荒淫於酒色,沉溺於音樂,不理朝政,不親賢才,已令楚國麵臨大國攻於外,小國叛於內的嚴峻形勢,實是樂在眼前,後患卻無窮。大王隻念一時之小利小樂,而棄萬世之長遠大利大樂於不顧,不是愚蠢又是什麽?說臣愚蠢,不過是說臣會因此而有殺身之禍而已。然而大王殺臣,後世之人當以臣為忠臣棟梁,與被夏桀殺的龍逢、被商紂殺的比幹並肩同列,受萬世景仰,這實在不能說臣太愚蠢。可大王之愚蠢,卻是在國破家王之後,隻怕連隻想當一名村夫野人、苟全性命都難有希望。臣言盡於此,請大王賜臣佩劍,臣就在大王麵前刎頸自裁,以顯大王禁諫令的威信!”說完頭一揚,閉目待死。

  昭元呆呆不言,似乎是在默想他的震撼,忽然間站起身來道:“大夫千萬不要這樣有輕生之念,寡人知錯,寡人聽從先生的教導。”說著親自降階要將蘇從扶起。蘇從頓首不起,道:“臣謝大王。然臣非謝大王不殺之恩,卻是謝大王能戒絕鍾鼓淫樂,從今而後能以萬民為重。”昭元知他心意,立刻回身對那些樂人舞人道:“你們從此退下。寡人先前有錯,罪雖不在你們,但你們也不可再來故意娛寡人耳目。”

  蘇從依舊不肯起來,頓首道:“外麵萬民都是翹首以盼大王振作,其心之切,不啻大旱之盼甘霖。臣以死乞大王即刻下詔以示天下萬民,使萬民皆知甘霖將至,以安人心。”昭元知他其實是怕自己又如上一次那樣,隻是當時敷衍了事,因此要自己即刻下詔明示天下。那樣的話,自己便不好繼續敷衍。

  昭元想了想,當下道:“先生所言甚是。”便命掌璽內監取過玉璽,自行當蘇從之麵攤開旨帛,親筆寫了一詔罪己詔,加蓋玉璽,拿來給蘇從過目。蘇從見他果然似不再有悔意,而且這一下幾件事做得極有儀態,與先前的那一幅酒色模樣完全不同,心下感慨不已,終於有些放心起來。昭元笑道:“這道詔書,就由先生和宣旨內監共同宣示魚龍門外萬民。”

  蘇從大喜,心下更無疑惑,道:“謝大王!”昭元道:“寡人需淨心半日,以屏心中餘念,懺往日之失,思未來之政。明日雖非早朝之期,但傳寡人之命,文武百官明日皆來早朝。寡人絕不會令先生和諸臣失望。”

  蘇從聽他現在中氣充足,而且處事簡直就如熟門熟路一般,不禁暗暗稱奇,但再要細看昭元,卻見他目光正炯炯直盯自己,便如要直透自己之心一般。蘇從心下一凜,連忙低下頭去告退而出。至於那一死之心,早已被心中的劫後大喜衝沒,哪裏還有半點?

  昭元見蘇從出去,心下終於大暢,隻覺許久以來一直壓著自己的一塊大石,今天終於掀起。雖然他也知道還有無數後事要做,但終於還是大大輕鬆了許多。他回過頭來,見樊舜華不知何時已從後殿出來,熱淚盈眶,卻是笑意盈盈;她那全副的神情,便如一位苦心哺育的姐姐,看到弟弟妹妹終於成材、並在自己麵前慷慨而誓那樣的激動。

  昭元心下陣陣感動,上前握住她手,輕輕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冷落了你,真是對不住你。”樊舜華極力忍住淚水,低頭顫聲道:“大王現在要身經國政,還請多稱寡人,並引為常例。這樣才能立威於人前人後,示尊卑之上下,正綱常禮法。”

  昭元微笑道:“朝堂或是公事,自然有公事之禮。然你我……夫妻之間,同命一體,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卻沒甚麽這些拘束。你要如此,可還是對我之冷落不能忘懷麽?我是真的對不起你,以後一定會好好彌補我的過錯的。”說著便想躬身致歉,但想起旁邊還有些執禮內監彩女,這卻不可當麵妄行,急忙忍住。但他心中感動,卻情不自禁地抬起她玉手在嘴邊挨了一下。樊舜華全身一顫,眼淚終於盈盈落了下來,忽然一轉身,徑直自行回宮去了。

  昭元呆呆望著樊舜華的背影,忽然覺得她說不出的美麗,說不出的親近,也說不出的聖潔,以至於自己情不自禁地重新升起了莫名的仰視感。他忽然警覺自己的心態,疑心自己剛剛說的那些話,其實真正在以夫妻心境而說,已根本不是原先所設想的那種將來找個機會,送她嫁出去的姐弟心態。

  昭元急忙極力提醒自己:樊舜華在內宮之中,其實也有職權過大之嫌;雖然現在不得不倚重她,但也不可不注意些,小心些。但不知怎的,他卻又總覺自己實在很難不相信樊舜華。這些雜念一起,昭元腦中一陣暈眩,那一路上的疲勞頓時都湧了起來。他情不自禁地歎了口氣,居然不再對自己的這個想幹脆不變、來個弄假成真的想法深惡痛絕,隻是徑直回宮,自思應多去想想明天的事。

  走近諸宮分岔之口,昭元卻又忽然猶豫了起來,因為左邊是自己的寢宮,右邊是樊舜華和閑置了許多的眾妃子之宮。自己本來困得半死,自然是該先自行休息要緊。那說要明天才上朝,實在也是自己先下口為強,生怕蘇從硬請自己今天便先會一會群臣。因此,自己當時才不惜引蘇從懷疑,也要做出極有信心、決不反悔的堅定模樣。現在麵臨選擇時,自己的腦中,自然又起了“不如還是國事為重,去樊舜華之宮聽她多講講也好”的想法。

  昭元知道這十成中倒有九成九是在騙自己,隻要自己一去,隻怕就絕不會是這麽簡單。可他雖然明明知道這些的後果,居然也能反複許久,猶豫許久。忽然身邊傳來問訊,卻是彩女宮監見他久站不行,問他意願。他歎了口氣,終於還是邁步回到了自己的寢宮。

  昭元才以回到寢宮,便見床幔之後似有人,心下不免一驚。但他隨即發現,那正是那被點穴的假王。其旁邊一封書信,上麵卻是說先行讓他在大王之宮待幾天,再行送他出去。同時,樊舜華還說,這為大王寢宮守門的彩女都甚乖覺,能夠處變不驚,知道進退,因此他盡可放心休息。

  昭元想起許姬尚在外麵,但肯定現在還沒睡醒,而且樊舜華也一定會去處理的,也就並不擔心。當下他隻是將那假王補了兩指,放到自己床下,自己便直接上床。連日積累的困意襲來,他簡直連衣服都來不及寬,就已入了夢鄉。

  這一覺實在是最為放心的一覺,到次日天蒙蒙之際,卻是被樊舜華喚醒的。隻見她笑意盈盈,道:“你自己說的早朝,卻連自己都忘了。還有啊,你當知現在還不是高枕無憂之時。可是你呀,警覺性卻偏偏如此之差,我來了這麽久你也不知道。”

  昭元很是感激,笑道:“有你在我身邊,我一切都放心。我有這麽好一位……姐姐,真的是天大的福氣。”樊舜華微笑道:“早些起來,我給你先說些朝政之事,免得你上去連幾個人名都不知道,當眾出醜。”她知昨天昭元太累,便說了也難記住,是以特地在昨天心情平複後理好思緒,今天早些來說給他聽。昭元知道現在是非常時刻,一麵自己洗嗽,一麵凝神靜氣詳聽細問,不一會便已對基本變化了然於胸。

  末了樊舜華道:“你先去吧,剩下的事我自會派心腹料理。”昭元點了點頭,忽然想起許姬還在宮外,正要說話,樊舜華笑道:“我知道你擔心許姬。放心,她也不是嬌生慣養,知道照顧自己。我不會讓她有失的。”昭元見她一下就猜中,甚是尷尬,忙道:“我是在想這床下的假王。”樊舜華故作驚異道:“是嗎?我怎麽沒看見?”昭元一看,還確實不見,心下頓時一驚。但他隨即猜到,樊舜華肯定已經先行將他移出,說不定那人現在已被押送往她父親家的途中了。

  昭元鎮定心神,登臨大殿。他時隔三年多之後重上朝堂,心情自是感慨萬千。但這三年間他來往無數,所過之處盡是叱吒風雲,神務政務都曾親理無數,自然早就有一種威嚴氣質於內,謀劃也已早在胸中,全無半分不適應之覺。

  昭元坐上大位,冷眼看群臣拜舞,果見重大朝臣一個不缺,反而是下大夫蘇從官位太低,卻是隻候在外殿。昭元叫他們平身,冷眼一掃眾臣,眾臣都覺他眼中似乎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威嚴鋒芒直刺自己之心,都是暗暗心凜,莫名其妙地便起了一個念頭:“難道這次是真的要改了?”滿堂之中鴉雀無聲。

  昭元本來就早已磨練出這等之氣質,加上現在又特意要令群臣懾服,先立心威,自然不但絲毫不加掩飾。為了能以最快速度懾服眾心,他甚至還暗暗雜以了一些迷魂之術,一試之下,果是立竿見影。昭元見氣氛已定,便慢慢站起來,道:“寡人沉迷酒色三年,國家荒廢,致使官員怠惰,百姓離心,實乃寡人之罪。使寡人能知錯而改、重震朝綱者,雖然是以申無畏、蘇從為首,也少不了眾卿家之力。先前失國者,寡人之罪也;如今能勸寡人力圖中興者,實諸卿之力也。”群臣都稱不敢。

  昭元話音中氣極足,雖然並不甚大,但卻刻意令群臣震懾於心。眾臣在他眼、音、形的交相濡染下,無不暗暗驚歎:這樣一個整天醉生夢死的家夥,怎麽忽然間就變得如此象模象樣?其中有心思慎密些的,雖然還未必知道太多內情,但自然也免不了犯起了嘀咕。隻是國政疲蔽已久,忠愛之士人人都是巴不得大王早些振作,盼得都欲瘋欲死了。如今大王忽然比自己期盼的還要好,那是高興都來不及,隻道先王顯靈,又哪裏有多少勁去深究?

  昭元見群臣果然已在潛意識中就有了畏服之狀,心下更是放心,回身坐下道:“國政欲明,當先定賞罰,明定是非,使忠愛之士得褒,奸佞之輩得貶。這次下罪己詔,申無畏、蘇從居功至偉,均從下大夫直升上大夫,得列內殿。原來上大夫中賈韻和李結成降為中大夫,中大夫末二位降為下大夫。令尹之子鬥賁皇冒死來為申大夫求情,亦是忠臣,足顯令尹教導有方,鬥家後繼有人。寡人觀他年紀雖輕,但見事分明,有勇有謀,或許治軍更佳。暫命鬥賁皇為右軍典軍副校尉。”

  群臣都是山呼萬歲。昭元見鬥越椒麵上也有些喜色,知自己這任命雖然未必能使他太過高興,終究也是好事。最起碼,這畢竟是兩人溝通、安鬥越椒之心的第一步。

  要知自己先前不理朝政,那楚王實際上就是他鬥越椒。如今自己要重理朝政,自然他是首當其衝。縱然他本身沒有謀反之意,別人也必會指指點點,給他造成心理壓力。今天自己雖然也是要廢些他的實權,但若能欲進先退,那便可能會好說得多。因此,自己先升其子一點,使其顯出前程遠大的樣子,那麽即使明擺要對鬥越椒動手,鬥越椒麵上也會光亮許多。這右軍典軍副校尉雖與鬥賁皇本來官位同級,但因身為武職,帶兵辛苦,爵祿卻高了半級。況且當今列國,都重武職,因此實際上也是升了半級。

  昭元又吩咐了幾句,升降了為賈、潘庭、屈蕩幾人,便觸及到本來最重要之事:“令尹這麽多年來維持寡人江山不墜,實在有大功,不可不封。令尹現今食邑為二千五百戶,寡人為令尹增封一倍,為五千戶,是為楚第一大封臣。鬥卿家,你可願意?”

  鬥越椒本來還以為昭元即使真要奮起,也還不至於就這麽快,一時間其實無甚實際準備。昭元既是要親政,那無論如何是要削弱鬥越椒之權的,否則還叫什麽“親政”?鬥越椒官場數十年,自然是心中對他可能會以退為進、明升暗降有些準備的,但卻沒料到他以退為進的幅度這般之大。需知先王曾屢次說過,文武大臣食邑不應超過三千戶,否則國家稅源減少過多,而且還易為國之害。鬥越椒已獲封二千五百戶,本來就已是第一大封臣,如今再獲大封,若是實封,那鬥越椒之富可就幾比王侯了。

  鬥越椒忙道:“臣老邁昏庸,這些年來屍位素餐,早已慚愧之至,有何麵目受此大封?如今大王英明神武,重振朝綱,老臣正可以乞骸骨以回鄉度過餘年。”昭元拂然不悅道:“寡人要重振朝政,令尹乃先王所留老臣,正是寡人之肱股,卻怎麽要在這時棄寡人於不顧?況且鬥卿家春秋尚盛,世子也是初顯英武,乃我楚國之榮光,何以說如此喪氣之話?這回鄉之事,再也休提。寡人主意已決,益封必行。留輔之任,卿更不可卻。”

  昭元知鬥越椒其實是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是以說話間望著鬥越椒,故意神光大露。鬥越椒武功本就甚高,乃是識貨之人,自然知道他武功奇高,而且二人彼此也都已互相知曉。大王此時先加增封,又封自己兒子,還死活挽留自己,其意顯然是要先給自己增添光彩,暗示自己“你少些權力,我讓你一輩子風光富貴,好好享受,彼此都有光彩。”

  

萬王之王  第七十五回 力排眾議振朝綱(二)

  
  昭元的考慮,乃是估計先前自己對申無畏之事時,鬥賁皇還沒能認出來自己是突然換了個人,鬥越椒定以為還甚是穩妥。即使後來鬥越椒對那天的申無畏之事又有猜疑,當時自己也又未進先退,重新把假王搬出來,自然是明明白白顯示自己甚是忌憚於他。因此,鬥越椒對這一次便可能有如烽火洗諸侯一樣,有些潛意識的麻木。昨天自己已經傳下令去,說今天要上朝。鬥越椒雖知多半知道他不管是真奮起還是假奮起,肯定都要上朝做做樣子,但應該不大能料到自己在才一上朝時,就敢來削他實權。可是自己卻偏偏看準這個,就是要在這個時候來削,應當能令鬥越椒有些猝不及防。

  這自然是一步極險之棋,但形勢緊張之下,往往比的就是膽略和運氣。對昭元有利的是,今天眾臣都對自己寄予厚望,熱情未熄,這等氣勢之下容易支持自己。不利的自然是鬥越椒威權已重,驟然要削其權有些不妥。但不管怎麽說,現在外敵逼近,卻是等不得的。而且這次若是行險成功,更是自己抓軍權的最好時機。因此他思前想後,終於決定行此一險。

  要知君臣上下之禮極嚴,久鎮人心,即使權臣攝政,隻要未曾長期當麵藐視國君,其餘之人自然更加不敢藐視。因此,隻要鬥越椒不立即翻臉,那麽即使是他黨羽者,在這等潛意識下,也自然會起見風使舵之心理。而昭元這故意露出自己武功之法,其實就是警告鬥越椒,若是非要當場翻臉,那麽自己可也不怕他。起碼現場並無大兵,也無太多高手衛士,鬥越椒武功雖然也極高,但終應不是自己對手。因此,即使是直接當堂對搏,自己也能擒殺他。這雖然會令朝堂流血,但自己卻也能沉積免了濫殺功臣之名,乃是以小失換大利。否則的話,鬥家累世有大功於楚,若想隨便尋釁殺之,定然易令國士寒心。

  而一旦鬥越椒先行示弱,那麽氣勢上就先輸了大半。自己長期為大祭師,萬般磨練,對這鼓舞臣民之心極為熟練。隻需給自己一些時間浸潤,鬥越椒那些黨羽中鐵心的也要變不鐵心,不鐵心的更是會直接倒過來。久而久之,縱然鬥越椒真曾有反意,也不能夠再反了。那個時候,君臣可以安然相處終老。

  鬥越椒自然是明白人,大王如此給足自己麵子,自然明顯是要自己知道進退,由自己來主動提出比較合理的分權之諫。本來這等權臣心中,人人都知篡位過於危險,沒有十足的把握肯定是不幹的。因此,他也未必真去認真策劃過具體的篡位之事。現在他見昭元對自己全然有備,而且隨時準備翻臉,顯然其膽略手段都不可小視,也就有了退一步榮華富貴終生的念頭。

  隻聽他道:“大王如此恩命,老臣雖然受之有愧,也隻好盡力以助大王,不負先王之托。隻是臣老邁衰微,心力實在難繼,而如今大王不但要守成,還要開拓進取,自然事務繁多。臣肯請大王為臣指派幾位副手,也好讓臣免於應接不暇。”

  昭元見他果然願意遵從二人之間的默契,心下舒了口氣,道:“令尹過謙了。寡人雖然急需令尹輔佐,但亦非勉強人情之人。鬥賁皇既需挑起棟梁之責,令尹家中寂寞,希望有些時光含飴弄孫,也是人之常情。這個嘛……”

  這下他要削鬥越椒之權,卻隻說給他封賞,而由鬥越椒自己來請求分權,而且也不是一次分的那麽多,自然雙方都能極有麵子,以後便好說話得多。朝中諸臣那些猜知昭元要硬削鬥越椒之權的人,本來還在暗自擔心局麵會忽然控製不住,現在也放心不少。因此,一時之間,滿朝之中的氣氛都似鬆了許多。昭元假作沉吟了一下,道:“潘庭、屈蕩、為賈三人,各兼副卿,以助令尹分管糧、刑、軍三司之事。鬥卿家,你有何見?”

  鬥越椒道:“大王處置,極顯對臣眷顧,恰當之至。臣敢不盡心竭力以事大王?”昭元笑道:“鬥卿家又太謙了。需知寡人年輕,容易衝動,沉迷聲色,需多勸諫,而非多褒揚。各位卿家說起來也大都是寡人長輩,當時時進諫,以免寡人重蹈覆轍才是。”群臣見他顯威之後,忽然身段又放得如此之低,雖尚不知確切真假,但還是都喜出望外,連稱不敢。

  昭元見他們大都從內心裏就開始越來越懾服,心下也是越來越放心。於是他便又吩咐了幾件事,便命諸臣進諫曆年來所累積下來的難決之事。群臣先還有些猶豫,但見先膽大的都得獎賞,自然也是漸漸騷動。到得後來,“大王,臣有本”之聲更是此起彼伏,簡直都有爭先恐後之勢。

  昭元知現在是極重要的給他們實際信心的時機,這下特地命他們報上些難決之事,實際上給他們多方麵的機會,以體驗自己主政的實際能力,從而幫他們更堅定對自己的信心。因此,群臣踴躍之下,他更是要抖擻精神,耳中聽字,口中判言,自己先前所理神務政務之經驗全都上陣。

  從上午直至下午,昭元竟然硬是將這些事大都定得井井有條。他知為人君者,絕不可事必躬親,所以每斷一事,便要先想一想此事之職權歸屬,先定好其主事部衙,才再聽下麵一事。這樣一來,既顯自己之能力,也吩咐下屬之職司,令他們既知有上命之威,又明確自己在此類模糊之事中有什麽職權,該擔什麽責任。這樣的話,日後推逶之事便會少一些。

  其實真要說起來,昭元所處理的這些具體國事,其實未必就能比群臣更圓滑。但畢竟是主上出言裁決,自然便容易執行,不會象群臣爭論之際容易互不買帳、長久難決。群臣見許多長期難決的事都被處理,雖然未必就都完全順心順理,但見大王肯聽人勸,所命也還都確實是有些道理,自然也就反對甚少。

  再說了,既然是難決之事,本來就是不論怎麽做,都是既有些道理,但又難以令太多人滿意。也正因為如此,這等事才會被久拖不決。但長期爭吵之下,自然容易引得每一人都心中暗煩,隻是不願輕易向對方示弱退讓而已。如今既被主上一言裁定,雖然結果未必全順自己之心,但定了之後卻也輕鬆許多。

  群臣激動之下,交相上奏,竟然一時忘了午膳。昭元今天其實是既要威懾群臣,又要討好群臣……不,多討論國事,自是心細如發,絲毫沒敢忘記。當下他便命禦膳房先直接開些簡單公飯到朝堂,隨即接續議事。他心中有數,凡文武所奏,文事都力求當天而定,武事則都先聽先記,留待明後日再定。至於遷都之大事,則更是要日後再議。

  這樣自晨至昏,大事小事一百餘件中已定三十一件。從總體上來看,它們的裁定基本上都還算是照顧了各方利益和麵子,如果這一件的裁定結果比較偏向於這一派,那麽另一件或幾件的裁定結果便會略偏另一派。所餘之事,要麽不甚大卻太煩,要麽就是調兵之事需要特別慎重,要麽就是一時還需核實。散朝之時,群臣都有一股莫名的興奮感,許多人都是相約要去太廟燒香,說是要謝祖宗英魂突然“顯靈保佑大王振作”。昭元雖覺好笑,卻也並不阻止。等見人去朝空,他一陣輕鬆之餘,也大覺自己這一日實在又是心力交瘁。

  昭元才一回宮,便見樊舜華在內宮之門,後麵許多人似乎還在忙些什麽。樊舜華一見他,就笑吟吟迎上來,悄悄道:“怎樣?”昭元笑道:“自然弄定。我還給你那養老的爹加了五百戶封,感謝他生了你出來。”

  樊舜華甚喜,正要說話,昭元卻打了哈欠,搖手示意不用謝。他頗覺連日來的疲勞還沒消盡,極想再睡,但見樊舜華身後之人忙來忙去,便道:“她們在忙什麽?”樊舜華道:“我把你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的事錄了下來,命她們多多抄寫,日後散發,也好增一段佳話。”

  昭元皺眉道:“你知我不喜自吹自擂的,怎麽……”樊舜華忽然低聲道:“也有利於你鞏固地位。”昭元靈光一閃,明白了她的用意:自己這事若是散發開來,必然能給萬民造成心理上的佩服感。於此非常之時,這種心理上的微妙變化,確實能大大有利於老百姓從心中接受自己這個楚王。那樣的話,鬥越椒就更加不可能謀反了。昭元苦笑著歎了口氣,道:“沒想到在我打定主意不要虛名時,卻還不得不靠這些虛名。”樊舜華一笑,道:“你的許昭儀也回來了,你是不是今天要臨幸她?”

  昭元臉上微微一紅,道:“國事未定,何敢逞淫欲?”樊舜華似笑非笑道:“此非淫欲,乃夫妻之常。隻要並不沉溺,便是正當之極。為人君者,當能兩麵兼顧,才能長久。”昭元不明她究竟是不是在取笑自己,忽然眼珠一轉,在她耳邊輕輕道道:“我太累了,明日我還命他們連續早朝,不可不備。不過呢,今天晚上我還是很想兼顧一下你。”

  樊舜華本來是想譏笑他好色,但卻不料被他趁勢反咬,臉上也是一紅,羞道:“胡鬧。”但心中卻知他雖然口氣是在開玩笑,實際上他確實非常需要跟自己再多詳談才知情勢,話才出口便已後悔。昭元眨了眨眼睛,笑道:“那麽你到我寢宮來,現在就來。”說著一把就作勢要拉住她朝自己寢宮去。樊舜華一陣大羞,連忙閃開。昭元一笑,當前而走,樊舜華也自跟上。關好內殿之門,昭元便對樊舜華一躬身,笑道:“好……姐姐,小弟有事請教。”

  樊舜華噗哧一笑,道:“平身,賜座。”昭元坐在她對麵,輕輕道:“剛剛我這一躬,實在是對你的感激。你是後族,曆代賢主先王都有遺命,後族隻應多加榮耀,不可過於職顯。明天分派兵權,我思調你一個族兄和一個族叔入都,一領內衛,一司九門禁軍。隻是不久之後,我當再換他們之職。他們升官不久就又回原職,隻加了點俸祿,恐怕心頭會有些失落。因此要先向你陪罪。”

  樊舜華知他這樣明說,其實並不是對自己之族真有什麽太大戒備,也不是真怕什麽失落之心,而是怕自己親屬忽然官位騰升,滋生恃寵而驕之心。當下她便道:“你能想到這些,我自然也放心。你我……你我一體,還分什麽彼此?”

  昭元微微一笑,將日間朝堂之事細細分說了一番。本來後妃幹政乃是大忌,但現在實乃非常之時,自己急切之間來不及尋找足夠貼心的心腹。既然樊舜華才略過人,不要說確實並無野心,即使是有野心,現在也得先行倚重,以後再行削弱。而自己又並非耳軟……並非耳軟之人,既然能夠明說對她的警惕,那麽也就談不上沉迷。因此,自己隻要多加注意,日後也小心些,也就不會大傷。樊舜華聽了他之所言,秀眉微蹙,道:“看來鬥越椒還是很知進退的,我先前最為擔心的這件事,看來要好些了。不過你看他是不是真有過謀反之意?”

  昭元沉吟道:“大凡權重之臣,若說從來沒有過一絲抗上之念,那是不可能的。更何況,他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看他不能說完全沒有,但也不能說就真認真想過。但至少他是遠未準備好,甚至根本就沒太準備,才會為我所趁。”

  樊舜華點頭道:“他鬥家英才輩出,若能甘心為大王所用,彼此安然相處終老,那是最好了。不然隻怕……”昭元也是深有憂色,道:“所以我才不惜冒此險,今天一上來就要削他之權。上佳之果,就是不內耗,慢慢將其那本來就不烈的反意消滅於無形,這自是兩相其便的最好結果了。中策是他當場露出反相,那我便直接格殺他,不亂軍民。但也有可能是最壞之果,他暗中不肯放棄,尋機而發,那便可能還會有內戰。”

  二人彼此相視,都是默默無語。樊舜華道:“總之我們盡力就是了。不管怎麽說,他和你都不是傻瓜。你若是能一直英明下去,那麽最壞之果便越來越是不可能。你這幾天要小心些,晚上可不能睡得太實了。”

  昭元點了點頭,忽然笑道:“我太累了,要既能休息好又沒危險,還是得你陪我。這可真是對不起了。”樊舜華臉上微紅,但又明白過來,他是希望自己能在他帳內半醒半睡,遇事提醒,他便可少用幾分心神戒備。因此,這實是犧牲自己幾日休息,而應他之急。因此她也還是點了點頭。

  昭元自去拉開幃幕,將床鋪鋪陳好,便請她登榻。樊舜華忽然笑道:“你出去了一趟,好象變得非常懂得討好人了。這些本來是我做的事,你怎麽居然如此熟練?摸非你扮宋華昌去訂陳家小姐,竟然還來了個弄假成真?”

  樊舜華雖隻是無心之語,昭元心頭卻一陣翻滾,微微歎了口氣,道:“別笑我了。我要向你請教,討好不用心些行麽?”樊舜華見他神色,知道內情其實遠非如此,但也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也就忍住不問。但等她真的上榻,卻是麵紅耳熱,反而更是一句話也問不出來。昭元卻是深有憂色,一件件大問特問,直至三更之天方才勉強而臥。

  次日昭元再行上朝,果見群臣都比昨天早朝開始時要精神得多,簡直便連山呼萬歲之聲都壯了不少。顯然,他們中的大多數,已經從心底裏開始真正認自己為大王了。如此說來,自己顛沛流離的多年苦熬終於得到了承認:那攝心術這時既能起到錦上添花、消其疑慮之效,也終算是沒有白學。

  

萬王之王  第七十五回 力排眾議振朝綱(三)

  
  這一日卻主要是軍兵之事。昭元順勢提了樊舜華家人以為內軍之統領,但卻並未動別的人,而且特地指明鬥越椒依舊主管軍兵大權。鬥越椒頗有顏麵,甚是感激。

  接下來又說了幾件難決之事後,終於還是觸及到了最為頭痛的軍陣和遷都之議。軍陣形勢自是一天比一天急,敵軍絲毫沒有力竭的跡象,反而似乎愈戰愈強。同時,楚國各遠近屬國現在幾乎都已叛楚,雖然趁火打劫的還不多,但許多都已在蠢蠢欲動。另外,西邊的巴國受到了更西邊蜀國的巨大威脅,其君巴蔓子罕見地主動要和楚國結盟,極力要求向楚借兵,並允諾事成後割三城為謝。但楚國現在自身都難保,又哪裏有兵可顧及巴蜀之爭?因此,無論昭元內心裏多麽恨君萬壽,也隻能再次含糊回應巴國,說楚軍正在“盡快準備”。

  這些事雖可含糊,這是否遷都之議卻是火燒眉毛、必須決定的事,容不得半點含糊。要知現在情況緊急,都城離敵軍兵鋒已隻四五百裏,那是楚近百把年來從來未有之事。因此,也不由得群臣不慌亂,而生出此遷都之想。昭元先不說話,隻令他們先自陳遷都之利害。

  經過昨日一天,群臣知他心胸開闊,不忌人言,也就都無所忌諱,各自直言存亡利害。但見朝臣之中隻有寥寥幾人讚成不遷,其餘之臣,無論是鬥越椒、申無畏還是伍舉、蘇從等,都是持遷都避其鋒銳之議,爭議其實不大。

  昭元冷眼聽了一氣,心中已是有數:若是自己是無主見、隻從大流之君,自然當以遷都為上。那個時候,待其進兵過遠,糧草失繼,打敗其軍的可能便大些。但壞處是都城可能被占,宗廟社稷會被焚毀,楚顏麵大丟不說,所失實利也並不少。但若是自己能夠不讓軍民喪氣,那麽郢都百年經營,怎麽也不是白建的。也許就在王都一場攻守大戰,便極有可能擊破那幾國聯軍主力。

  同時,昭元這下也已將眾臣心態看得分明。雖然他們都相信自己這個大王確實變“好”了,但這畢竟是存亡大事,誰也不願相信大王真的馬上就有了足夠的經驗和膽略。因此,他們都覺得還是先穩妥一些才好。

  與此同時,還有另外一個很重大的理由。若令經驗豐富的鬥越椒掛帥出征,多半就能將敵人在關外就擊破。可是現在自己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要以榮耀封地為代價削弱鬥越椒的兵權,若是再讓他解此大危,豈不是令他權勢威望又要大漲?而且庸並不弱,其地幾乎可比鄭、宋加起來,百濮、群蠻兵勢也甚盛,要平叛非大兵不可。鬥越椒若是將兵在外,難保不有大變。這些原因,那些不願意鬥越椒擅權的臣子們自然心知肚明,隻是誰也不肯說破。

  昭元想了許久,終於拿定了主意,揮手命群臣停下爭吵,沉聲道:“諸卿為社稷而想,無論持何之議,都是忠心一片。隻是我能往,寇亦能往,遷都以避,未必上佳。寡人有一議,便是寡人親自掛帥,同令尹和各武卿一起出征討賊。各位覺得如何?”

  此言一出,群臣皆是大驚失色。要知楚先王均甚崇尚武勇,親自為將出征之事,亦並非沒有。起碼來說,前有楚武王曾不惜病重,親自帶兵出征隨國,後有楚文王親自率軍平定巴國人叛亂。因此這親征之事,本也不足為奇。但此二君後來均是死於軍中,遂導致許久以來,國君為帥被諸臣視為大凶之事。

  當然,這楚武王之事也就罷了,那乃是因為他本來就已病重,但因為國事,終於還是親征。當時楚武王夫人鄧曼極賢,在出征前被問及意見時說:“大王若去,既可壯軍威,但同時也可能病死軍中,以墮軍威。但臣妾還是勸大王出征。若是萬一過世,隻秘不發喪可也。”後來果然如她所料,兵未至隨國,楚武王已病死。令尹和知此策者秘不發喪,堅持進軍,終於擊敗隨軍,達成出兵目的。等回軍之後,諸臣才正式宣告楚武王駕崩。當時之人,無不歎楚武王及其夫人、令尹和諸將的清醒頭腦,以及他們以國事為重的精神。

  但歎歸歎,楚武王因軍旅操勞,加速而死,卻是事實。而後來楚文王親自平定巴人之亂時,就更是凶險。當時楚文王親自登高指揮戰鬥,但楚軍中有一名將軍忽然叛亂,軍陣被衝。巴人趁機大進,亂軍中有一利箭射穿楚文王之下頜,楚軍失了主腦,頓時大敗。

  楚文王逃回都城,卻被守門的一位烈性之士鬻拳阻擋於門外:“大王回軍,已大勝否?”楚文王道:“是大敗。”鬻拳道:“先王東征西討,未嚐大敗,威鎮天下。今大王若無勝,臣不敢放大王入城以羞祖先。今黃國不肯朝楚,大王若能擊敗黃國之軍,才好入城。”楚文王又羞又怒,於是便移師向黃國,以討其先前曾從敵伐楚之罪。時楚文王羞憤之下,怒發如雷,不惜血流如注,親自擂鼓。諸軍感奮,遂大敗黃軍並滅其國。但楚文王當晚亦因傷重而死,這件事自更加震懾人心。後來的楚成王、楚穆王出征,就小心得多,中原諸侯自更不用說了。

  昭元還在沉思,上大夫伍參已說道:“大王乃萬乘之尊,國之根本,斷不可親身涉險。”昭元一笑,道:“寡人非紈絝子弟,又有令尹和諸卿相助,隻要再加小心一些,當不致有文王覆轍。”蘇從道:“大王既以文王為戒,便更當保重尊體,以安國本。”

  昭元知他其實是要提醒自己楚文王那次軍中叛亂之事,要自己小心鬥越椒,當下道:“文王之時,那叛臣先受懲罰,所以懷恨在心。如今寡人待諸卿皆有恩遇,攜手共治,若還有異心,那便是禽獸不如了。寡人相信各位皆是楚之良才,安肯出禽獸之行?”蘇從急忙又要說話,昭元忽然伸指止住,道:“寡人主意已決,亦有準備,卿等不必再言。接下來隻論兵力多寡和偏師配備即可。”

  蘇從覺大王那一指簡直如實實在在指到了自己之嘴上,立刻便知大王武功極高,心下大驚。他抬頭一看,見大王目光炯炯,似乎是明了自己之含義之後卻依然堅持,便隻能歎了口氣,不再多言。

  鬥越椒道:“臣以為,即便大王執意要親征,終究還需有親近之人坐鎮郢都以備接應。如鬻拳之事,雖是忠君愛國,但畢竟不可輕為。再者當時無滅國之險,不過一敗而已,現在卻是大大不同。”昭元點了點頭,道:“令尹所言甚是。王後甚賢,有先武王夫人之風。當此非常之時,王後可以會同內外二禁軍統領,暫管全城內務。但對外城事物,則隻負責開守城門,無寡人親手調兵令不能調兵出城。至於東麵壽春陪都,屈蕩,你先往經營。”

  這時諸臣見大王主意已決,堅定無比,知道再勸無用,於是也就隻論些具體軍整之事。另有一些臣子見大王一定要親自帶上鬥越椒,似也猜測到他還是防了這一手。昭元命伍參和鬥賁皇各領左右二軍,自己親領中軍,命鬥越椒為中軍軍師。其餘之將,也大都選派已定。

  至於所調軍兵,卻是最為可慮之事。由於這涉及到下麵之低級軍吏,而他們多半還是鬥越椒時所定,要爭取的話需要時間。若是他們現在陽奉陰違,故意多選些老弱來,讓自己大敗一場,那便極是麻煩。昭元念及於此,便先不發具體調兵之令,隻命鬥越椒自行先選派士卒。自己查看過後,若是並無異常,那便自己親自出征,否則再做打算。同時他又命伍參一係眾人多選精壯士卒。雖然他們勢力不大,所能選的肯定不多,但怎麽也還是比沒有強。

  這遷都和親征之事之大計既然已定,許多其他之事也就好辦得多。到得晚間,昭元已是又處理了二十六件積案。這次散朝之後,昭元就已遠不似昨日那般疲憊。於是他自行先到司吏卿那裏,查閱了許多曆年升降調派細節。回來的路上他又特別留心,暗中將宮內宮外許多衛士之武功神態看了個清楚,務必求心頭要盡可能的有數。

  帶鬥越椒父子而去,乃是根本大計。若是得勝,功勞自然大半歸己;若是戰敗退守,也有鬥越椒幫著擔責任。同時,這還可以隨時監視他們的行動,避免他們有機會另立傀儡。因此,昭元已暗暗打定主意,自己一定要和鬥越椒同住同起,絕不讓他離開自己太遠。同戰也好,同守也好,總之是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成團單飛。

  這日回去時,樊舜華卻還剛剛起來,顯是她為了讓自己晚上睡好,昨夜其實根本就沒有睡。昭元心中感動,但感激的話已說過多次,卻也沒什麽新的來說。昭元心頭忍不住想:她實是一位極好的賢內助,實在也是國後的不二人選。自己真的會把她嫁出去麽?

  第三日中,下屬軍吏來報,說是隊伍已大半選好。昭元前去一看,隻見中軍竟然選的全是精銳,鬥越椒親自躍馬負弓,來回奔走,極是用心。昭元心下大喜:“看來我確實疑心太過了。他縱然曾有擅篡之心,但如今能為我所用,亦是楚國棟梁。我實不可單以一心戒備,就過於歧視,傷他繼續效忠之心。”當下大大誇獎了鬥越椒一番。再看伍參和鬥賁皇所選,卻是差了許多。不過本來偏師就兵力弱許多,這也已是他們能做到的最好的了。

  昭元立刻頒下軍令,正式宣布自己親征。左中右三軍之兵,本來都早知這位楚王荒淫無度的。可但現在一見,卻都覺大王目中神光四射,中氣充足,儼然一幅英主模樣,與想象中差別很大,不免都暗暗奇怪:“難道以前傳說有誤?”但不管如何,終是歡喜多過嘀咕。昭元登台對三軍而訓,大用自己身為神主、專攝人心之法,極力鼓舞士氣,渲染氣氛,果然成效顯著。

  庸國其實是楚國西北方之強鄰,與秦、巴、楚都接壤,地域甚為遼闊。當年,庸國的前身上庸國,甚至還曾位列助周武王伐商的各諸侯之首。庸國發展到現在,本身已有好幾個不弱的半附庸,如百濮、群蠻等,因此當然不是什麽小國。但昭元為了鼓舞士氣,卻竭力將其描述成一個撮爾小國,極力渲染前敗之恥之憾。一時之間,三軍之中人人都是暗想:堂堂大楚竟然被幾個不太大的國家打成這樣,實是奇恥大辱。而自己這一行若不能大敗其兵,令其從此不敢正視楚國,那便根本無顏回鄉見父老。

  昭元見三軍氣勢已足,知道再鼓的話,就容易無回旋餘地,許多謀略無法應用。於是他便又大談用兵需要謀利略,常常需以小利換大利雲雲。接著,他更親自宣讀軍法斬禁之令,聲聲直撼全場,三軍無不肅然。

  待從校場而歸,昭元立刻又選了些王宮衛士以充隨軍內衛,而且不拘強弱,一選百名。這自是要防備鬥越椒所選之軍兵中藏有心腹,防止他們暗中近身加害。昭元自然不是想這些能抵擋得了鬥越椒,而隻是希望他們能夠幫自己近身預警。自己隻要能活著逃走,那麽一切便都可能翻過來。此外,還有策略上的安排,就是派人趕去秦、巴等國,希望能協調行動,令庸軍顧此失彼。當然,最重要的,當然還是要靠自己了。

  軍情已急,前方戰事一日一報,甚是吃緊。到第五日,錢糧等物已備妥先行。昭元親批甲胄,率領三軍數萬將士進發。他眼見一路疾苦,見今歲楚國西北幹旱,當地民生調蔽,百姓實是苦不堪言。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庸、百濮、群蠻等好幾個國家趁機入寇,不免更加激發了昭元要徹底擊破他們,徹底解除這些威脅的想法。大軍行進不可能太快,過石盤關後,又用了四日才到西峽關。昭元下令大軍先在關後駐紮,自己親自領西峽關守將和新來的鬥越椒等左軍、中軍諸將,趁夜探看敵軍情勢。

  眾人人都是武勇之士,當下棄了軍馬,直接攀登關側之山。遠遠望去,但見十幾裏外敵營燈火通明,聲勢極勝;再看其布營盤陣,都極合軍法。昭元不由得暗暗吃驚:“這幾個國家雖然兵強人勇,但向來少知兵書,打仗隻喜死拚的。怎麽到了現在,他們也已如此領會兵法?他們既然也已學會,看來這一優勢隻怕是沒有了。”

  昭元想到這裏,不由得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西峽關守將。那守將姓武名建德,見大王忽然如此看自己,心下大駭,連忙跪下道:“臣等未能抵擋,致使賊寇如此猖狂,請大王降罪。”昭元扶起他,歎了口氣道:“這些不怪你們。寡人在都中時,本來亦覺你們太過差勁。但如今親眼一看,才知道你們實已是盡了全力了。你們能做到這樣,不但無過,反而有功。”

  武建德勉強站了起來,道:“大王不怪臣等,便已是天恩浩蕩,臣等何敢望功?”昭元笑道:“敵人軍陣形嚴整,寡人又荒淫失政,若非你等忠良,現在早已是庸人之囚了。這卻怎能說無功?待軍陣之事完,當大有封賞。”

  武建德頓時大喜,心頭戒懼盡去,但聽昭元之話,卻又暗中嘀咕。要知他先前在關城中跟大王說及軍陣之事時,發現大王居然甚懂這些,當時就覺得很是奇怪。當時昭元雖很少說話,但與他對答時,每一說話都能直問關鍵所在,全不象是荒淫了三年的酒色之君的模樣。因此,武建德心中,其實已對大王酒色三年的傳聞很有些懷疑。可現在見大王當著自己的麵,直認這三年荒淫,自然更令他心下難以相信:“難道還真是祖宗顯靈了不成?”

  回到關城之內,武建德道:“敵軍曾攻城兩次,但都被擊退。隻是臣可用之兵尚不足萬,亦是不敢出擊。他們現在似乎兩路進攻,企圖繞道而過。”伍參道:“此番我軍既然大集,自然要跟他們大戰一番,替將軍出這口惡氣。”

  鬥越椒卻皺眉道:“庸、百濮、群蠻之軍,雖然曆來多顯烏合之眾,但作戰特別勇猛。多少年來,跟他們打仗從來都是我軍損失最大的,往往累積幾次小戰的損失,就幾乎可以跟對晉大戰的損失相比。先王有鑒於次,是以修了四道關隘,想將他們阻攔在外就算了。可惜現在已經被他們突破了兩座,士氣正旺,作戰定會更加勇敢。再說似乎他們也漸漸習得了軍陣之學,隻怕我軍縱然能硬拚獲勝,損失也是極大。那時若是晉國等大國趁機介入……唉。”說著搖了搖頭。

  

萬王之王  第七十五回 力排眾議振朝綱(四)

  
  這個乃是人所共知的事實,實在不能算鬥越椒危言聳聽,眾將都是默默不語。公子嬰齊乃楚成王義子,說起來可算昭元族叔,也道:“古語有雲,殺敵一千,自傷八百。如今他們悍勇與軍陣俱備,城外決戰的話,隻怕我們死傷的不比他們少。那樣的話,縱然勝了也是損失慘重,確實似不值。可若是不打的話,他們如果長期盤踞於此修成關隘,那便進可攻,退可守,乃是直指郢都的一柄利劍,更加不利。”

  昭元想來想去,也覺甚是難辦。他本心曾想將這些人招為己有,因為那才是最好不過了,隻是自己也知這實在是不可能。其次之策,便是自己少犧牲,盡快擊破他們主力。這樣的話,他們一旦潰散,自己便可長驅直入占其本地,令其失去依托。日子久了,他們自然也會慢慢成為本國之民,這個倒是有些可能。但不管怎麽說,都是要先打勝了才可能的,而且己方不能犧牲過大,否則便得不償失。昭元看了看眾將臉色,忽然心中一動,道:“寡人猜你們其實都已有破敵之計,卻為何不說?”

  眾將見他已猜到了自己心中之意,都是麵色尷尬。武建德道:“大王英明。其實現在兵力已夠,所缺不過是大王一令而已。”昭元沉吟片刻,道:“你們所請之令,當不是出兵之令,而是容許假敗之令?”武建德道:“正是。”

  昭元道:“隻要大局得勝,莫說一敗,便是棄了此關,亦是可行。”要知這事本來也是常計,並非什麽就難想到的。隻是此地離郢都已太近,中間隻有一個很小的石盤關,萬一又敗,極易造成心理震恐。武建德多日不戰,隻求避敗,其原因就在於此。而且若是棄了峽江關,戰略上卻又沒達到預期效果,那後果更不堪設想。因此,這事爭議和風險都是極大,必須要有人能夠承擔責任。如今昭元以大王之尊親自定下基線承擔責任,那麽眾將自然可以大展拳腳了。

  昭元想了想,道:“公子側,你去石盤關準備。萬一真要放棄,先不可報至郢都,以免引起恐慌。”鬥越椒忽道:“臣武功尚在,或許能夜探一下敵營,擒問其中一二。”昭元搖頭道:“不可。若真隻是烏合之眾,那也就罷了。但現在他們軍陣嚴整,你一旦深入,他們冷靜下來萬箭齊發,那便誰也抵擋不住。否則寡人亦有武功,卻怎麽不親去?”

  鬥越椒道:“大王萬金之軀,豈可親身冒險?然臣……”昭元搖頭道:“不可。令尹乃國之棟梁,如今年紀已過五十,萬一有損,國人都會覺寡人不恤老臣,有傷吏民之心。”他見鬥越椒似還欲再言,搖手道:“你不用再說了,此事不可。體恤有功老臣,亦是激勵年輕人奮發之本。寡人今已知先前荒淫之過,竭力彌補,豈能再做卸磨殺驢之君?令尹莫陷寡人於不義。”

  鬥越椒道:“是。大王心胸……”昭元皺眉道:“沒用的話別多說。敵人甚強,現在當以擔憂我軍將士,思如何少傷人命以取大功為重。”武建德忽然跪地道:“臣有一本,請大王先恕臣死罪,臣方敢講。”昭元道:“君臣相諫,百無禁忌。寡人若不能容諫,亡國立刻便是眼前之事,還有什麽可忌的?你起來說。”

  武建德道:“謝大王。臣思敵軍屯住此地多日,經營已實,幾乎也已成了一座小關。若是我軍在其軍陣嚴整有備時進擊,定然損失極大,還未必能勝。若想少損失便擊破敵軍,必得使敵陣形散亂,其兵各自為戰。但以此來看,若隻用硬衝的辦法來亂其陣,恐難奏效,是以隻有以誘的辦法。”昭元目光閃動,忽然笑道:“於是寡人就是誘餌了?”

  武建德躬身道:“臣罪該萬死。臣之意是……”昭元道:“不罪不罪。隻是先要小心,一是莫要讓他們知道寡人有武功不易擒拿,二是要多找些軍中老弱之卒。”武建德道:“大王誤會臣之意了。其實臣思但建大王麾號即可,可另外找人來扮大王,以免親身涉險……”

  昭元微微一笑,心中一動,卻是另有打算。當下他擺手道:“我非無武功之人,隻要敵人不是萬箭齊發,又或是心有旁鶩,當可無事。如今將士拚命,我卻由人代為涉險,竊居其功,於心何安?”武建德吃了一驚,道:“不可,大王,不可!臣等直接指揮大戰,尚不能親身執刃邀鬥,何況大王之尊?這事斷斷不可。這計還是當臣沒提過吧。”

  昭元忽然一爪揮出,卻是同時襲向公子嬰齊、伍參和武建德三人。三人雖專長於軍旅指揮,並非武道高手,但畢竟都懂些武功,自然而然而地便生出反應。但他們眼前才一晃,昭元便已收掌當胸而立。三人再看時,都見自己胸前鐵甲已被取了一片甲片,各自大駭。昭元笑道:“寡人說去得,就是去得。”

  武建徳見他執意要親自去,後悔不迭。但昭元卻知,此次之戰雖是一大危險,但也是一個極好的機會。自己若能親上戰場,那麽必然能使軍兵大大感奮,一來可鼓舞士兵奮勇,二來軍心也自然歸屬。自己隻要有備,不往敵人弓弩太過整齊和集中之地去,便可無事,並不能說太危險。況且縱然有危險,自己難道就是麵團一個,一點也受不起嗎?至於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麽原因,使得自己對生命絲毫也不留戀,他卻不願去想,也更加不願意知道。

  昭元主意已定,反而覺得輕鬆了起來。在這基礎上再說其他之計,自然也都是越來越順。等到天亮,基本思路已定了下來:先行一戰,但並不力拚,隻探虛實。如有需要,可以詐敗,同時拋棄錙重糧草,引誘他們起貪心、從而追掠自己。

  要知這錙重也就罷了,倒是今歲西北有旱,糧草難得,要拋棄之確實心疼。但也正因為如此,敵人才會更加相信些。昭元本來還想飛鴿傳書,叫樊舜華先不要宣揚自己一鳴驚人的事,但想了想,卻又覺這樣也好:敵人軍陣嚴明,頭腦定極冷靜。他們如見自己一方極力宣揚,自然疑心自己其實還是酒色之輩,不過為博名聲而已。那樣的話,反而更好。

  當夜大軍陸續進關休整,對外則在城頭上建起楚王旌旗,以漲聲勢。次日一早,昭元便率領一軍出城,遠遠望見敵軍早已有備,而且亦出了一軍,與己方人數差之不多。顯然,他們也是想試探一下虛實。

  雙方靠近,軍中皆響起陣鼓,立刻衝殺起來。昭元親身披甲執銳,於戰車上不住發弩。這番帶出之軍都是他帶來的新力之軍,大都甚是精壯,再加上先前敗仗之報不斷,此次又是大王親自出戰,自然人人奮力。戰了一陣,敵軍漸露不支,但士卒依然英勇,陣形並無大亂。忽然間遠方敵營傳來鳴金之聲,敵軍迅速回撤,絲毫不亂。昭元追了一陣,看看離敵營已近,敵方角柵之後弓弩如林,便也收兵回城。

  這一此是楚軍數月來的第一次勝利,雖然人人皆知不大,畢竟也還是大有振奮精神之效。昭元等卻絲毫不敢太過歡喜,反而大有憂色:這些蠻兵本來都是隻以勇猛見長的,可是如今親眼所見,他們也已進退有度,勇謀兼備。如果是這樣大話,實是極難壓垮其誌氣。

  最擔心的是,敵人似乎並無迫切大戰之意,而似是想長久駐紮。敵軍駐紮所選之地亦有山川之險,而且似乎並不缺糧。若是任他們再行長久經營,隻怕日後就是兩關麵對麵而立。那時候他們進可攻退可守,要再攻破他們,談何容易?從那之後,楚之邊界就真的要退至此地。鬥越椒等老將知兵,也都是大大憂此。一時間楚營上下之思炯異:下層一片歡騰,而上層如昭元等,雖麵上也是歡喜,心下卻大都是鬱鬱不樂。

  次日諸將又請出戰,昭元再行出征。這一次敵軍雖有不同,但卻是一樣的英勇。昭元知道敵人這次出戰的乃是庸軍,昨日乃是百濮和群蠻軍,心中忽然起了一念,突然號角連聲,急令身後出動大兵。不料敵人也是號角連天,昨日出戰的百濮群蠻軍也是傾巢而出,立刻便要有一場真正的大戰。

  昭元不願現在大戰,隻好自己先退回城中。要知此次攻楚是庸人主起,百濮、群蠻等加盟,晉為“人人知道的”暗助。昭元知道庸和百濮群蠻二方隻是半附庸的關係,其實亦有內部較勁,因此便想集中力量打庸軍,而對百濮群蠻方並不用力。如果能這樣反複幾次,庸軍定以為百濮群蠻一方與楚有默契,所以損失才會隻集中在庸方,自然會生嫌隙。但如今看來,敵人盟約甚固,互相協助,實在難以相趁。

  今日之戰不分勝負,而且昭元看出敵軍協調極好,更是鬱悶。到得第三日,再行一戰,由伍參領軍出戰,亦是小勝而已,連敵人皮毛都沒怎麽傷著。昭元知敵人根本不在乎這幾場小敗,恐怕還是因為知道自己乃是酒色之君,要在自己這忽然奮起、急需建立功業的時候,故意來讓自己輕敵一番。自己若是硬行進攻,自是未必能勝。但若不進攻,則敵人腳跟越來越穩,關外失地便難收回。

  如此一連數日,雙方互有勝負,卻都輸贏不大。眾將雖然麵上都無甚歡喜悲傷之色,但鬥賁皇等年輕將領都已快忍不住了,私下已有勸昭元不顧犧牲,盡快與敵人決一死戰之意。昭元也漸漸覺得,這硬仗看來還是難以避免。但每當他想到這上麵,便又會想起,這數萬楚軍精銳隻怕能剩下十之四五便已難能。那個時候,又如何抵擋晉軍的趁機來襲?

  如此又過了幾日,形勢依然不死不活。昭元想來想去,先前所想的誘敵之策依然是一條也用不上。昭元無奈,心中終於越來越確定:看來還是要先顧眼前,早下決心。

  一日下午,昭元照例升帳時,一名偏將和幾個兵丁押來一群百姓候在帳外。一人進來稟報道:“稟報大王,臣等捕獲一些行藏有些不對的百姓,請大王明察。”昭元點了點頭,那些百姓便一個個低著頭被押了進來。

  昭元道:“抬起頭來。”那些百姓們都膽怯地抬起頭來,看其身形似乎女子居多。昭元忽覺其中似有一人身形神態略異,再細看看其身形,更是心下微奇。他死死盯著那人,越來越覺有種似乎在哪裏見過的感覺,可一時間又偏偏想不起來。那人頭隻微微抬了一下,便又低了下去,可昭元腦中卻如開了鍋一般,極力思索。

  昭元忽然伸手一指那女子,沉聲道:“你近前來。”那女子慢慢走了過來,卻是依然不抬頭。昭元離席走到她身邊慢慢轉了一圈,越來越覺奇怪,忽然迅雷不及掩耳般伸手在那人臉上一抹。那人立刻便被抹出一半幹淨麵孔來,原來竟是琴兒。

  昭元作夢也沒想到她居然會出現在這軍陣之中,腦中一片混亂。他知琴兒一定認出了自己,心念電閃,立刻便伸指點了她啞穴麻穴,並令她頸部不能抬起,以免她作出認識自己的舉動,令諸將起疑。

  武建德等見昭元忽然出手,不免都大是注意。現在琴兒麵目微露,眾人自都已看出琴兒國色天香,大是驚奇不已。但還不待他們發問,昭元已一把攬住琴兒,朗聲道:“這些人都有重大之疑,寡人要親自詢問。”說著便要退堂。

  武建德忽道:“啟稟大王:這些百姓若是真百姓,便當即可放還他們,以續生計。若非真的,則是諜探無疑。那樣的話,現在大堂上眾將雲集,正是訊問的好時機。”

  昭元心念電閃,知武建德根本不是擔心自己一個人問不出來,而是看出琴兒美色,怕自己是要借親自審問她為名,而實際上與其偷偷淫樂。昭元想起自己一上來就抱住琴兒之腰,放誰眼中都是一幅急色鬼的樣子,也難怪令武建德擔心,便連忙放開了手。

  不料昭元忘了解開琴兒穴道,琴兒這一下站立不穩,就要摔倒。昭元隻好又摟住她,這好色之態,自然更是顯露無疑。滿堂之上無數眼睛都瞪著昭元,場麵更是尷尬之極。昭元大窘,但麵上卻是絲毫不露聲色,急忙便尋理由:“這大堂之上她還有同夥,易於串供,怎麽好審問?武卿家不必擔心,寡人自有主張。”

  不料武建德忠心一片,見昭元居然全然不顧場麵、放而複摟,甚至直認“自有主張”,心下更急,道:“大王不必擔心,臣可命人先帶其餘之人下去。”昭元見他誤解已深,心下更是尷尬,而眾人全都目光炯炯地注視,顯然都是對自己如此公然好色大為不滿。自己這摟住琴兒的樣子,任誰來看都是色迷迷的,怎麽解釋能解釋得清楚?

  昭元其實也曾想過就讓琴兒抬起頭來看上一看,若是她看誰眼色有異,說不定那人就是內奸。可是後來,他卻又覺琴兒一直很不簡單,她肯定隻會看自己。而那樣的話,隻怕很多人就都能發覺自己其實和她是認識的,縱然不會覺得自己就是諜探,畢竟也還是會懷疑起自己的身份。若是兩相比較起來,還真不如就認做自己好色。

  昭元暗暗歎了口氣,便要下決心將此事先裝到底再說。正自勉強猶豫間,他忽然間腦中靈光一閃,竟覺如此極是必要。當下他戀戀不舍地放開琴兒,任由她軟坐在地上,慢條斯理地回到座位上,冷冷道:“武將軍,你這話是何意?可是不相信寡人能審問得出來呢?”

  

萬王之王  第七十五回 力排眾議振朝綱(五)

  
  武建德聽他口氣不善,連忙躬身道:“臣不敢。臣是思在此大堂之上,群策群力,當可助大王審問。”昭元冷笑道:“隻怕是還有什麽話沒說出來罷?”伍參聽昭元語氣越來越是不悅,連忙出列道:“大王,武將軍所言甚是有理。臣也以為……”昭元忽然厲聲道:“你也以為,寡人是又要好色?”

  伍參全身一顫,跪倒在地,不敢說話。昭元冷眼看了看諸將,道:“還有誰跟他們兩個一樣,以為寡人又是好色的?”眾將被他淩厲的眼神一望,都是內心中一驚。幾名低職牙將麵色甚是激憤,但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來。

  昭元垂下雙目,一字一頓地道:“寡人自從戒絕淫樂以來,最忌有人說寡人好色。你們兩個念在初犯,今兒個也就罷了。若是以後再犯,定斬不饒。”

  武建德忽然拜伏在地道:“大王曾有言,說是‘寡人年輕,諸卿當多多勸諫’。臣覺曆曆在耳,不敢忘懷,是以……”昭元冷笑道:“那句話寡人是說過,但寡人剛剛還又說過,寡人不喜別人再說寡人好色。你莫非隻記得前麵的話,就對寡人後麵的話隻作耳邊風?你想聽便聽,想不聽就不聽,那麽是寡人為君呢,還是你為君?”

  武建德磕地有聲,抗聲道:“臣不敢。臣思大王之言亦有對錯,大王所行之事,亦有正誤。為人臣者,當從正卻誤,以助君上。如今大王才一見此女容貌出眾,就情不自禁離席親近,不顧體麵,實在有失君臣之禮。當今正是兩軍大戰之際,此女極可能是敵探。大王對她如此親近,不但有失禮之嫌,更會有失國之險。請大王明察。”

  昭元目光如刀,緩緩道:“有些話不便當人之審問,寡人隻是要帶她回後營親自審問,乃是為公不為私。”武建德道:“請問大王:何等之話不能當人之麵說?縱然我等臣下皆不應知聞,也可就在堂上問答,臣等回避就是。”

  昭元聲音更冷,道:“那你是一口咬定,覺得寡人一在後堂,便會控製不住自己了?”伍參和鬥越椒都朝武建德連使眼色,但武建德麵露堅毅之色,道:“臣以為,凡人皆有好色之心。大王乃萬乘之尊,自非常人;但一來此女殊色,二來亦應有萬一之慮。如今兩軍對峙,勝負皆在毫厘之間,一絲一毫都不可小視,決不可冒險。如今大王既所行有誤,臣……”

  昭元哈哈大笑,道:“你怎知寡人所行有誤?你說有誤就有誤?寡人說無誤便不行?”武建德麵色不變,昂然道:“公道自在人心,請大王明鑒。”昭元冷笑道:“那寡人現在就要再做一件事,卻還要讓你看看寡人做的是對還是不對。”伍參急道:“大王!”昭元一搖手止住他,冷冷道:“武建德,你既然如此不信寡人之能力,似乎不能跟寡人共存。你說,是寡人死為誤呢,還是你死為誤?”

  武建德全身一顫,神情極是激動。他似乎就想說什麽,可是終於還是忍住,隻淒然道:“臣知臣該死,但楚之社稷不能死。請大王明察。”鬥越椒忽然拜倒道:“大王,武將軍是國之棟梁,他性情太過耿直,有時候確實有些魯莽。但現在正是用人之際,還請大王饒他這次。”眾將齊地跪地道:“請大王饒他性命!”

  昭元掃了鬥越椒和眾將一眼,冷笑道:“各位將軍居然跪得這麽整齊?”眾將都不敢說話,鬥越椒更是不敢抬頭。昭元陰沉著臉思了半晌,慢慢道:“你們起來罷。”又對武建德冷冷道:“既然有這麽多人為你求情,寡人就先饒了你這一次。九宮前寨臨近敵人,乃是要塞,非大將之才不可,卻一直乏人主持。你先曾力拒敵軍,經驗豐富,乃是極好的人選。依寡人看,你就收拾收拾,明天去九宮前寨以督軍務。”

  武建德大驚,道:“九宮前寨雖是要塞,但山高路險,路途遙遠,乃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根本無需大軍駐守。況且敵人即使攻占,也難以鋪陳展開,很難說有大利。如今敵軍勢大,兵壓關前,若是一旦被其突破,臣連回救都救不急,那時可就後悔莫及啊!”

  昭元冷冷道:“越是以為敵人不攻之處,就越要小心在意。你連這點都不知道,怎麽能當大將?你口口聲聲說你一走,此關就會被突破,莫非是以為寡人是三歲小孩?莫非你更以為,寡人帶來的四萬大軍,也依然比不上你原來有的八千人馬?”

  武建德道:“臣絕非此用意。用兵之道,若是防守之時不得不兩出分散,也當盡力配得互為犄角,才能互相支援。如今九宮前寨離此雖然不到五十裏,但山高路遠,中隔大山,互不相望,馳援無及。”昭元厲聲道:“可若是有人在此不服軍令,事事懷疑主帥,一要斬首就有無數人替他求情,殺也殺不得,動也動不得,那還怎麽打仗?”

  武建德磕頭流血,淒然道:“臣自知該死。然臣一死之後,望大王能戒絕此女,為楚國留下希望。”說著猛然一回頭便要向旁邊一根拄子撞去。但昭元卻比他快得多,一把便即將他拉了回來,冷冷道:“寡人可不願受這名所累。你便要死,也得死在寡人大破敵軍之後,讓天下人知道誰對誰錯。你若定要在此而死,寡人即刻命使者回郢都殺你全家。”

  武建德料不到昭元竟然說出這麽狠辣的話來,更是痛心,正要答言,卻聽昭元道:“你把你的心腹什麽都帶走,寡人就不信沒有你就不能打贏這場仗。”武建德顫聲道:“臣手下都是忠勇之士,長期駐守,經驗豐富。大王棄臣,臣無所怨,但望大王不要棄了他們、以致大禍。”昭元忽然笑道:“不錯,寡人想起他們為你跪地求情時如此之齊,心中倒也有些想法。那好,你隻點那八千人馬過去,這裏凡跪過的,一個也不能帶走。”

  武建德聽他之語中竟然對己有疑忌之意,知道若再說多說話的話,隻怕立刻便是誅連九族,隻得咬牙而退。昭元環視了一下眾將,道:“今日之日,任何人不得傳將出去,以免惑亂軍心。違者斬無赦!”眾將齊道:“遵旨!”

  昭元慢慢走下台來,扶起琴兒,緩緩道:“這些女子,寡人要親自審問。你們將她們都送到寡人後堂來。寡人是真有事要問,自有決斷,你們不要以你們之心度寡人之腹。還有,迅問之事極端秘密,非有寡人之詔,任何人不得進來。”又瞪了瞪伍參、鬥越椒和武建德,冷冷道:“尤其是你們,不要妄自尊大,擅自而闖。”

  眾人都是垂頭稱是。昭元自將琴兒扶回內房,又再點了她麻軟穴道。他見剩下的幾名女子也都被帶了進來,便吩咐內侍道:“先侍奉她們沐浴更衣。我大楚衣冠鼎盛,縱然是對她們,也不可顯我楚人無禮。”說著便自在後房等候。

  待到天色黑將下來,眾女也已沐浴完畢,果然都是千姿百態,風情萬種。而且更為可笑的是,她們居然也不待吩咐,來到內室後就一字排開軟軟躺在大床上,不言不動。昭元見她們連同琴兒在內,都低著頭不看自己,心下暗暗笑道:“這六名美女之姿色的確極高。庸人憐我多日未親近婦女,送了她們來,還真是體貼得很。嘿嘿,他們竟敢公然送來,看來對琴兒的魅力真是自信得很哪。隻是可惜,碰上的卻偏偏是和她兄妹無間的我。”當下並不給她們解開啞穴麻穴,隻是先抱了其中一女到其後小室中去,接著又一一將琴兒諸女抱到另外的小室中。

  昭元將這些辦完,天色也已是漆黑如墨。他慢慢來到琴兒的房間,好好看了看躺在榻上的她。琴兒似乎根本就是不認識他,居然也並不回避他的眼神。昭元微覺驚異,想了一想,忽然伸手點了琴兒暈穴,吹滅燈火,靜聽外麵。

  等昭元覺出那些人果然遵從自己吩咐,遠遠地離開自己之處,不敢打擾,心下才大是放心。他當即換上夜行衣,小心地取出一團物事,迅疾捷倫地朝隔了兩條街的武建德行營居室潛去。一路上他聽得三三兩兩的巡夜士兵都在議論下午之事,一麵對敵諜之能大大歎服,一麵又不禁暗自好笑:此事泄得如此之快,竟連普通士兵都知道了,這敵探可還真是不簡單。

  武建德正在家中悶坐,忽然間覺出不對,但全身已自被製,連喊也喊不出來。正惶惑間,他身後已轉出了一名黑衣人。那黑衣人走了幾步,忽然間拉下了麵幕,卻正是大王,而且還正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武建德初時見是大王,略為放心,但見大王不說話,隻是冷冷看著自己,漸漸又是驚疑不定:“他怎麽沒去風流快活?”

  武建德心念電轉,忽然間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了上來:“難道他完全不顧自己說過的話,現在就要來殺我?”他見昭元始終不說話,忽然間一個更可怕的念頭上來:“對了,我們的大王本來是酒色之徒,可他怎麽有這麽高的武功?難道……難道他根本就是跟那女子是一夥的?難道他才是真正的叛徒?”想到這裏更是不寒而栗,心中充滿了絕望。

  昭元忽然微微一笑,低聲道:“武將軍,今天下午讓你受委屈了。你莫要喊,否則我還是能在你喊出聲前製住你穴道。”說著解開了他啞穴。武建德知自己絕對喊不出來,冷冷道:“你究竟是誰?”昭元聽他口氣怪異,心下一疑,幾乎就想一掌先將他劈暈。但他見武建德神色非常激動,腦中一轉,忽然明白了他之所想,不由得啞然失笑,道:“大王就是大王,不是你想的敵軍奸細。”

  武建德並不答話。昭元笑道:“那幾個女子,簡直一看就知道她們的確是敵人的人,而且就是要送來迷惑寡人的,哪裏還用得著審?隻是寡人其實並非如你想象的那般,那樣的控製不住自己。你說的不錯,若要好好防守,確實不能派你去遠方。可是這一次我們是要進攻,不是防守。”

  武建德吃了一驚,幾乎就要失聲而問,但一想此“大王”真實身份還沒確定,自己又如何能亂透口風?昭元知他心中所想,笑道:“你不用懷疑了,我不是大王還誰是大王?寡人白天之所以要那樣,是因為想要將計就計,試試能不能打破僵局。”

  他頓了一頓,皺眉道:“雙方之中都有對方細作,那是無疑問的了。隻是我們這邊潛伏的,好象都能直接聽到眾將議事,這可比我們潛伏在他們那邊的高多了。因此,我的這些,其實都是做給他們看的。那女子魅力的確非凡,敵人也因此隻是稍加掩蓋就送她來,為的就是不但要亂寡人心誌,更要寡人當場在眾將麵前出醜,以亂人心。寡人雖然不為其所動,但那樣太過顯眼,易引敵人小心,是以不得不色迷迷一些。武卿家還請見諒。”他這話是一大半真,一小半假,因為最開始的時候他其實並沒想到這些,隻是為了掩蓋自己和琴兒本來就認識的關係。隻是到了後來,他才心有所動,故意作出色迷迷的樣子。

  武建德半信半疑,似乎要說話,但卻又停住。昭元道:“你忠心耿耿,精通軍陣,乃國之棟梁。我懷疑你直接屬下裏就有敵諜,是以故意讓他們不能跟去。你此番前去,要帶上這個,與我通以訊息。”說著將那小小一籠物事揭開,那裏麵兩隻黑色禽類一見光便興奮起來,卻是兩隻體形甚小,通體漆黑如墨的鴿子。

  昭元道:“此為王後族中秘育神鴿,極通人性,能知主客。如今我可施法,令它們知要被用在你我之間。你以後在夜間放飛,無人能覺。此鴿極是寶貴,飛行無聲,一夜可飛幾千裏,便七八個來回也夠了。你要好好用它。”

  昭元說完,卻見他眼中依然露出不信任的光芒,根本不回答。昭元微微一愕,繼而微笑道:“好,好,你能有此懷疑,定能獨擋一麵,不負我托。我過一會帶個人來,你就明白了。”說著又點了他穴道,飛身潛出,直奔鬥越椒之臨時所居。

  鬥越椒門口兵丁稀少,昭元沒費什麽勁便已入到內室,卻見裏麵鬥越椒朝窗外的自己迎道:“臣恭迎大王。”昭元一笑,潛身進入,道:“你心思縝密,連衛士都遣開了大半,真是不愧為令尹啊。”

  鬥越椒忽然拜倒在地,道:“臣對大王忠心耿耿,請大王明察。”昭元抬手扶他起來,輕聲道:“你我都是明白人,也就不拐彎抹角了。寡人知你不過是前麵怠惰了些,可能還有些擅權之心,是以才聽憑寡人荒淫。但要說真有篡位之心,那卻也是太過誇張了。”

  鬥越椒顫聲道:“謝大王明察。雖然如此,但臣確曾有過怠惰擅權之心,亦是大罪。臣不敢請大王饒臣性命,但乞大王罪及臣身可也。望大王看在臣之一族曾為先王奔走的份上,饒臣一家性命。”

  昭元道:“你過慮了。寡人不是刻薄之人,不會不明事理。你我之事,其實亦是因為寡人失政在先,你才怠政在後,是先有君慢而後才有臣慢,再而後才生的嫌隙。若說要怪,反該是寡人自己應首當其衝,你反在其後。如今你我都明白對方心中所想,也知道自己所想為對方所明白,那麽也就反而可以坦然去麵對了。你是楚之良才,你族兄子文乃楚千古名相,恩澤後世無數,你族弟鬥旗、鬥子越等,都是人傑。便鬥賁皇這麽年輕,亦足稱剛正之人,日後定能為寡人肱股。你家乃是一門英才,楚之所傲,寡人若要加害你全家,落下萬古罵名事小,隻怕楚國從此國士寒心,再也無出頭之日。寡人所想,乃是寡人從此不再昏庸荒淫,你也人盡其才,不再起異心。那樣的話,你我就能共享富貴,同垂青史。寡人已明說至此,還說什麽其他之話?你先前之過,自是連同寡人之過一同免了,從此不可再提。寡人免你之過,其實也是要抵免寡人之過。你我皆大丈夫之屬,不可太過糾纏以往,而不知長遠。”

  鬥越椒道:“臣知大王苦心。其實先前朝堂一議,大王封賞之時,臣已明白的很。大王手段英明,心地寬厚,肯寬恕臣,實在是臣的福氣,又哪裏敢再有異心?隻是今日聽大王對眾將同時所跪甚有不滿,臣心中驚懼不安,隻能靜待大王訓話。”

  

萬王之王  第七十五回 力排眾議振朝綱(六)

  
  昭元道:“這個也不怪你。寡人所言,本是給另外一些人聽的。寡人覺得,你也不是猜不出來,隻不過你心中恐懼,是以也是聽者有意。你能有這份心思,也足見你現在確已忠心耿耿,我們正好君臣同心對外,成霸王之業。因此,寡人其實高興都還來不及,又怎麽會來訓斥於你?此事再也休提。否則的話,我們君臣自己就先鬥了起來,還圖什麽王,稱什麽霸?”

  鬥越椒神情激動,顯是心中感慨極深,雙膝一彎就又要跪下謝恩。昭元一把拉住他道:“寡人都已說過,身為大丈夫,那便不要太糾纏過去。你怎麽這麽快便忘了?你當知寡人今夜來此是有機密與你相商,若寡人是鼠肚雞腸隻知糾纏以前之輩,又怎會如此?”

  鬥越椒老淚縱橫,道:“大王仁至義盡,英武寬厚,臣若敢不盡心竭力,以補前過,實在禽獸不如。臣已五十有餘了,但望還能盡其餘年,以補前過,成大王千秋之名,保臣一家性命。大王但有吩咐,臣萬死不辭。”昭元點了點頭,道:“寡人知你已知錯,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這日後亦是一段佳話。但如今之事,卻還要你先當一回逆臣。”

  鬥越椒吃了一驚,道:“這……”昭元笑道:“不必驚慌,寡人不是想借此機會將你殺掉。寡人要殺你,機會多的是,而且用心些也能不留痕跡,用不著這樣。”鬥越椒鬆了口氣,道:“是臣愚蠢之下多心了。”

  昭元擺了擺手,目光炯炯望著鬥越椒道:“這也不怪你。”說著頓了一頓,又意味深長地望著鬥越椒,道:“寡人雖然推心置腹,奈何你卻始終有所恐懼。如此實在並非君臣相得,反而正是君臣相疑,甚失寡人之望。你一味如此,難道是定要寡人發毒誓麽?”鬥越椒撲地跪在地上,磕地有聲,道:“臣不敢!臣引大王焦慮,實罪該萬死。”

  昭元望著鬥越椒,忽然歎了口氣,幽幽道:“你乃人傑,自不會不知寡人抱負。寡人失政三年,上愧先王,下愧吏民,如今自當內安百姓,外揚國威,方能稍補罪孽。要行此王霸之誌,非大胸懷不可。可寡人若連一個你都容不下,又何以容天下?”鬥越椒全身一震,繼而心頭大喜,叩道:“臣謝大王聖恩!”

  昭元看他情狀,知他已完全確體了自己用心,微微一笑,道:“你起來說話。這次敵人不為我等所動,顯然是有高層奸細,極是難找。但我們實在不可長久與敵相持,是以唯一之計,便得另外想辦法來激他們來攻。你明白了?”鬥越椒起身道:“大王可是要臣跟敵軍通上訊息,說明臣已對大王今天的那句話深感惶恐,要對大王不利,從而約他們裏應外合?”

  昭元笑道:“不錯。今天之事,連老武都瞞過了,那些奸細多半也會被瞞過。”鬥越椒道:“其實臣也差點被瞞過了,隻是臣知大王乃非常之人,總覺大王似乎不至於如此,是以才靜靜相待。”昭元一笑,暗思:“他說他知我乃非常之人,那麽自然是知道我本來就是一個假冒的大王了。”口中道:“情勢所逼,不得不如此。不料此事雖做得隱秘,可惜又似有些過火,居然有了意想不到的麻煩。寡人已和老武說了此事,他卻還是半信半疑,現在居然死活不相信寡人是真的大王了。”說著微微而笑。

  鬥越椒也禁不住一笑,道:“武將軍耿直忠心,實在是國之棟梁。他大事上從不含糊,是定要弄個清楚才能放心的。臣請隨大王前去,他便明白了。”昭元伸手遞過一套極薄的黑衣,道:“雖然不遠,亦不可托大,以免功虧一簣。你輕功沒撂下太多吧?”鬥越椒迅速套在身上,道:“雖宦海沉浮多年,幸好還堪大王使用。”二人相視一笑,便即潛出門去。

  昭元知這下二人心中介蒂即使不能說全去,至少也是去了一大半,心情自是格外高興。今後,自己和他隻要彼此小心一些,便極可能為楚國、乃至天下留下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話。本來這其中有奸細之事,他也不是沒想過鬥越椒,但仔細想過之後,覺得還是不至於,現在自然就更覺得不至於了。要知道這種事畢竟還是太難攀上令尹這種高位了,何況楚國畢竟還是更大更強?自己縱然應對鬥越椒提防,但也不該什麽壞事都往人頭上想。最起碼來說,自己也該有些公道,才能讓鬥越椒、乃至以後之人更增改過之心。

  而這一次鬥越椒表現如何,便是極好的分水嶺。但即使最壞的結果,他弄假成真,自己也已有所準備,無論如何自己是一定能安全逃走的。而武建德的部隊那時已經遠離,亦能保全。同時,自己此行出兵特意未將楚軍主力傾巢帶出,也是為了在萬一此軍為鬥越椒所趁後,自己還能迅速集結實力再戰。

  鬥越椒若是陣前反叛,雖然有趁自己之危之利,但同時也定會為全楚所不齒,未必就比他平時謀反更有利。現在鬥越椒身為楚之令尹,本來就比許多中小國家的國君還要威風十倍,若能安然歸老,退享五千戶食邑,那更是人人豔羨無比。他隻要能知道進退,那麽一生榮華富貴,享盡天下之福不說,還全無半點風險。因此,他就算再自私貪心,就算完全隻為他自己著想,也未必就真願冒那叛國之險。

  二人蛇伏鼠行,悄悄潛入武建德之室。黑暗之中,武建德依然被麻在室中,待看清他二人拉下麵幕進來,臉上更是驚疑萬分。昭元一笑,道:“武卿家,你現在還不明白寡人就是寡人麽?”說著點開了他穴道。

  武建德心中雖然萬千驚奇,但也已確知此人確實就是百天親見的大王無疑,連忙就要拜倒請罪。昭元一手攔住,低聲道:“方才之事,其實乃是顯武將軍心思清晰,不為權勢眼耳所迷。寡人對此甚是欣慰,將軍又何罪之有?況現在情況緊急,不是敘禮之時。你調兵妥當沒有?”武建德道:“一切已當,換防已畢。明晨臣之部屬就可出發。”

  昭元點了點頭,道:“軍中流言如何?可是都道寡人好色寡恩?”武建德道:“正是。然臣約束他們極嚴,雖然頗有不滿,終究還是軍令無違。”昭元道:“如此便放心了。此行實乃挫寡人之德以惑敵,但卻還要借各位軍兵之威來破敵,不可不慎。你可明白寡人全計了?怕是要委屈你許多。”武建德慨然道:“大王為保三軍性命,不惜耗損聖威,臣安敢惜一時榮辱?臣等苦守此關,日夜盼的就是今日。大王放心,臣知道如何做。”

  昭元點了點頭,道:“如此甚好。那兩隻墨玉神鴿你可要先好好用好了,勿讓人發現。它們籠中還有些療傷之藥。那些雖非聖藥,卻乃寡人親手所配,最宜療傷。”武建德奇道:“臣乃主將,很少親身殺敵的……”但忽然想起一念,道:“臣知大王用意,明日自有所行。”

  昭元見他已明白自己之意,微笑道:“明日寡人下手,實在不能不重。你若不好好治療,隻怕十數日都不能上馬,惶論率兵殺敵?這些外敷內服之藥,當能助你數日內透支體力,隻是會令你身受巨大痛苦,卻是要委屈你了。待功成後,寡人再親自為你慢慢了卻餘傷。”

  武建德道:“大王思慮周詳,巨細均至,臣自奉行無悖,絲毫不錯。”昭元忽然皺眉道:“你身為一軍主將,不可隻是一名傳令官。寡人雖有多備,但還是盼你能知全局,非常之時能便宜行事。”武建德心頭一凜,道:“是。”

  昭元目光炯炯,道:“令尹將會假意通敵,介時城中會放火,引之傾巢出動來攻。但中間隔了大山,此火信要傳的話,如果中間再增設了望就易引人注目。因此,最好還是通過神鴿來傳遞。可它們雖然神駿,終於還是可能有失。若是全然失去聯絡,你當如何?”

  武建德目光中射出堅毅之色,道:“大王放心,臣曾獨力拒敵數十日,知道危難之際如何選擇時機。但現在實不能確定。”昭元點頭微笑道:“好,將軍英才,實是寡人之福。”武建德道:“隻是臣之傷雖有大王靈藥,要能上馬衝殺當還需數日。令尹……”

  鬥越椒道:“這個將軍放心,我等絕會在將軍能殺敵之後才舉火相應。隻是此事實是兩難:拖得太久的話,大王威信喪失太多,隻怕計雖有成,軍心卻已渙散,無心抵抗。那樣的話,反而可能真被敵人趁勢奪了關城。但如太快的話,敵人未對將軍和我等全失警惕,同時將軍之傷也未好。此等時機拿捏,還請大王示一大概之期。”

  昭元搖頭道:“不可。寡人與二卿定下大計,那便將此事交給了二位卿家便宜行事。無論是備敵還是假意通敵,情勢千變萬化,時機稍縱即逝,都需二卿就地決斷。難道鬥卿家麵對敵人一個日期來,還要回來請示寡人,再回答他們麽?難道武將軍遠看發現敵營有變,也要先來請示再出擊麽?寡人深信你們是楚之英才,也深信你等愛楚忠君之心,是以一切行為,聽你二人把握時機自行決斷。”說著又微微一笑,道:“天有不測風雲,失敗之可能亦不可不慮。你們但盡力即可,罪不在你們。寡人是親定計者,此事若有不成,責盡在寡人。”

  武建德和鬥越椒都甚是感動,齊躬身道:“大王體恤臣等,臣等當盡心以報大王,萬死不辭!”昭元道:“從來治國,都當君臣攜手,絕無獨夫能治國的。隻有主明臣賢,相互信任,相互體諒,乃至相互監督,才能國順民強。寡人若無你等,不過一介匹夫。你等若無明主,亦是無法施展才華。此役不論勝敗,寡人還當要諸卿助寡人理順朝政,主盟中夏,以補前罪,豈能讓你等背負過多責任,不能盡才?萬一失敗,寡人不會為敵所獲,你等亦不可為敵所獲或是隻求盡死節。你等切記當保全身軀,迅速重集寡人身邊。隻要你們保重下來,寡人必能再集人馬,再決勝負,絕不放棄。你們明白了麽?”

  鬥越椒和武建德都是熱血沸騰,道:“謹遵大王之訓!”昭元一笑,道:“大計已定,寡人不預小節,現在當盡早回去。如有需要,過兩天你們可悄悄調後麵巡戒的鬥賁皇來中軍,秘密加強一下。你們還有什麽不明白不確定的?”鬥越椒笑道:“不明白之事沒有,不確定之事尚多。但臣和武將軍屆時都會知道該怎麽做。”昭元道:“很好。鬥卿家,我們走罷。武將軍好好休息,也好好分辨那籠內物事,莫要將內服外敷之物弄得反了。”三人都是一笑。昭元和鬥越椒轉身就走,武建德略一遲疑,躬身相送。

  昭元轉回身軀,道:“武將軍尚有何疑慮?”武建德神色甚是尷尬,道:“臣是有一疑,但卻並非此大計中事。”昭元笑道:“可是疑寡人何以能忽然由酒色之君,變得武功也如此之高,而且還能一套一套道理分明?”

  武建德道:“大王有鬼神難測之機,恕臣愚鈍,不能知其原因。”昭元微笑道:“你在遠地,自然不知其中究竟。寡人所學當然不是天上掉下來,而是師從一位豪傑。”武建德奇道:“太師太傅太保中似乎無人有此全能啊,大王……”

  昭元笑道:“這位豪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武建德吃了一驚,道:“莫非就是令尹鬥大人?”昭元道:“除了他,誰還能有此全才?”說著轉向鬥越椒微笑。武建德也情不自禁地看向鬥越椒,眼中滿是驚異和欽佩之色。

  鬥越椒本來也甚是驚異,但旋即知昭元用意,忙道:“這是大王過謙了。其實武將軍也能看出,大王無論武功謀略,都已遠在我之上了,這可並非我一人所能教出。”昭元微笑道:“雖非鬥卿家一人之力,但鬥卿家卻是其中最大功者。寡人三年不喜朝政,但鬥卿家知寡人好武,便暗中以此來教,並於武理中雜以朝政道理來暗勸寡人。正因如此,寡人才能在一朝奮起時立刻便能象模象樣。嘿嘿,寡人給令尹加封的二千五百戶,難道是白封的麽?”說著嗬嗬而笑。鬥越椒也跟著他微笑,全然不露痕跡。

  這些話雖然出人意料,但武建德卻也實在無法不信。要知昭元武功謀略都擺在眼前,那是怎麽裝也裝不出來的,便放眼楚國成名之人,也隻有鬥越椒文武都能與其勉強相比。鬥越椒二十年前便能與孔任一戰,名震天下,後來雖然宦海沉浮,但武功終還是會有所進境。大王即便是青出於藍,也得是出自這個“藍”,才能“青”成這樣。

  武建德心潮起伏,眼中迷惑果然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滿是欽佩之色。他忽然間歎了口氣,臉上慚愧之意更甚,歎道:“原來大王和鬥大人如此相得,都是當世英雄,卻讓我等汗顏。說來慚愧,臣還一直以為大王對令尹互有猜忌,哪裏能知道這中間的情景?鬥大人,在下居然聽信流言,曾疑大人忠心,真是慚愧啊慚愧。”

  鬥越椒笑道:“武將軍這是說哪裏話?武將軍忠心為國,監督在下,更在危難之際獨拒強敵,此大功大業豈非英雄?說這番話,反而讓在下顯得慚愧了。不過也幸虧有此流言,今日在下才好借機行事。唉,還真是世事太過難測,關鍵隻看能不能導其為己用。”

  昭元看了看他們二人神色,微笑道:“周公尚且恐懼於流言之日,令尹又豈能身免?寡人先前昏庸,令尹無所作為,一來是為了避些流言,二來也是要留下有用之身,以在此時相報寡人。因此,令尹彼時行為,乃是真正的大忠大智。武將軍和眾卿家能疑敢疑令尹,亦非糊塗之人或是膽小,也是一樣的忠智之士。我大楚屢被中原之國蔑為南蠻,是以國人發憤,這才出了無數豪傑英雄。然而可惜的是,因寡人一直昏庸沉迷,遂導致各卿家互相猜忌,這才始終難展拳腳。若是我楚地豪傑都能夠從此同心協力,何患不能光大楚國,讓普天之下人都歎唯楚有才?”

  武建德和鬥越椒雖是兩樣心情,但都是心中翻騰,感慨萬千,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昭元見自己身為大祭師時練來的本事,果然是無往而不利,心下也極得意。但他麵上卻絲毫不露,隻是道:“令尹之冤和將軍之疑都是從此而解,正是我大楚奮發之時,二位卻怎麽如此模樣?天色已是將明,二位卿家都要好好休息和準備,以備明日大計。”說著微微一笑,便和鬥越椒離開。二人路上相互意味深長地一笑,各自潛回房去。

  昭元對自己今晚所說所行極是得意,竟然一時激動得不敢去見琴兒,生怕掩飾不住得意之色,被她看出太多不該知道的事。自己故意在武建德麵前說自己之師是鬥越椒,既替自己圓了謊,又替鬥越椒蓋了過。同時,自己故意以周公來比鬥越椒,其實就是要他心中以周公自勵,鼓勵他日後忠心報己。待得日後此說傳世,外麵疑他之流言自熄。那時他德望益高,也就不用再覺總是如芒在背,時時恐懼大王有一天為人所惑、會尋機殺他。因此,自己這一退,實際上便是讓自己殺鬥越椒要冒更高德望的危險,乃是先退一步,以換他徹底安心。

  而且更往深裏說,自己完全不避鬥越椒,將自己用來傳迅息的神鴿都說了,自然更顯自己對他毫無忌意。但與此同時,自己內心深處可從來也不對任何人完全托以要害。因此,自己在那神鴿籠內錫筒中,還是暗中叮囑了武建德要小心,告誡他萬一鬥越椒真的借機叛亂,那時大計該當如何。武建德雖然不擅陰謀詭計,但心思也極嚴密,大事上半點不糊塗。自己既然一再強調鴿籠中自己的配藥,他檢查之時必然會很仔細。一旦發現異常,武建德自然會心領神會,無需自己再多提醒,以致鬥越椒起疑。

  昭元待得心情平複,回到內房,見琴兒依舊渾身無力地暈倒在小塌上。昭元正要為她解開穴道,忽然心頭一動,先細細掩上小房門,在她身上仔細搜了一遍,卻偏偏沒能搜到那個香囊。昭元無奈之下,幹脆伸手解開了琴兒穴道,向她微微一笑。琴兒眼中先是驚疑,但卻並不說話,漸漸地更是轉為淒苦之色。昭元扶起她坐正,柔聲道:“琴兒,你怎麽來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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