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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土匪

(2010-12-29 18:02:26) 下一個

    終於有那麽一天,查喝了酒,而且是一醉方休。

    那幾天,他們有急事兒要趕到一個炸礁地點去。老雷拿著地圖犯了傻。走公路要走整整一天,實際上是繞了大彎兒,從後麵翻過幾座山可能六個時辰就到了。老雷對這一帶山區還是比較熟悉,雖然人煙稀少,但要說沒有路可行,是不可能的。以前進山,每次遇到難題,當地人都有辦法幫他們解決。
    老土匪就象一顆熾熱燃燒的流星,短暫而燦爛,出現在他們之中。

    老土匪是當地村政府派來當向導的,要帶著林勘隊穿過這片山林,到五六十公裏外的一個炸礁工地去。
    昨天下午,他走進林勘隊的駐地時,查還以為來了個要飯的。他帶了頂式樣很古怪的禮帽,身上的衣服已經說不清是什麽顏色了,布滿了各色的補丁。特別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布腰帶上插著一支沒有槍套的駁殼槍,背著一個拴著繩子的手電筒和一個繡著大紅牡丹花的包袱,一下子讓人說不出是哪個時代的人。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老雷失望了。

    “我看你們最好還是不要走這條路,找輛車從大路上走算嘍。這一帶以前是土匪的地盤,到處都是山穀,很多木橋都是當年的土匪修的,現在還結實不結實,誰也不曉得,有人住的地方,大家都還在用,維修得還不錯,但有的地方太偏了,幾十年都沒有人去過,就不好說了。要是一個橋斷了,大家隻好往回走!” 
        老雷用手撓著腦袋:“走大路幾乎就是繞個大圈圈,您還是帶我們走一趟吧。” 
        老土匪誠心誠意地說:“我倒是無所謂,很久沒出遠門了,出來轉轉,還有幾個錢掙。我是怕萬一路斷了,耽誤省裏來的同誌的時間。”
        老雷拍拍老土匪的肩膀:“不多囉嗦了,老大爺多幫忙了,大家早點兒睡,明天清早上路!老大爺,我們該怎麽稱呼您哪?”
    “大家都叫我老土匪,你們也這麽叫我吧!” 
    “老土匪?”老雷笑了起來。這算是個名字?老子在這一帶九死一生,才把土匪都收拾幹淨了,怎麽又冒出個老土匪來了。

    入夜,無數個霹靂火雷,打得是山搖穀動!雷聲之間,可聽到整個宇宙被震得像窗戶紙一般嚶嚶顫顫。查從未見過那麽亮得刺眼的閃電,瞬間照亮無底洞一樣漆黑的峽穀中的每一片樹葉!一種無名的畏懼感震懾著他。
    小小的木樓嘎嘎作響,山雨似瓢潑,屋漏如注。幾個人抱著被子在閣樓上躲來躲去,最後終於全跑下樓,還不如在樓下的堂屋裏靠靠算了。
    堂屋的大門半開著,山風攜雨出出進進,閃電陣陣,堂屋內,明明暗暗,隻見這些不愧是走南闖北之人,倒在臨時搭就的鋪上,仍舊一一睡去。查哪裏經曆過如此奇異詭秘、震天撼地的深山風雨之夜,他時睡時醒,索性爬起來一觀山景。 
    大屋簷下竟有一星煙火明滅,是老土匪!一股淡淡香香的葉子煙的味道飄來,這老頭不睡覺在這兒幹什麽?老土匪紋絲不動,像一尊木雕坐在那裏,他用勁抽煙袋杆兒的時候,一片淡淡的紅光罩在他那張像用一塊木頭很粗造地刻出來的臉上,隻有那股慢慢上升的藍藍的煙,隨著老土匪的呼吸忽左忽右地微微搖動,才知道老土匪是個活人。
    他在想什麽呢?查很想過去和他說說話,可不知該說什麽。這一老一少差得太多了。查想起了老土匪的那支駁殼槍,老土匪的一生對查來說是一個長長的神秘故事。

    沙沙嗦嗦的雨聲裏,查又昏昏入夢。

    好一個山景!一夜的山雨,把個綠色的大山裏裏外外洗得幹幹淨淨。晨曦微露,早霧如紗,山坡下,梯田裏,卻已是人形朦動,水牛倒影。城裏人哪有這個福分,得見如此絕美的景致!

 老土匪帶著一行人上路了。
  “老土匪,這一帶有野獸嗎?”周生問道。
  “麽子野獸?”
  “就是老虎、熊之類的動物。” 
  “老虎隻是聽老人說過,我都五十多歲了,都沒見過,肯定是沒有嘍。熊是有,但很少見到,多是見了人就跑。我們村裏有人被熊咬死了,但那是打獵時沒打準,熊發火了,當然要咬你嘍。野豬很多,特別是夏末,包穀熟了,野豬就一群群跑來吃包穀,但是一響槍都跑了。隻有單個的野豬不好惹,槍一響它對著你就衝過來了。碰到單個的野豬,你不要回頭就跑,站在那不要動,過一會兒它自己就走了。”      查問:“山裏人都有槍嗎?”
 老土匪點點頭:“很多人家有獵槍,我是民兵連的連長,所以可以用民兵的步槍打野豬。我看到你們有兩支快槍呦,沒有用過,可能打獵不太好用吧,槍身太短。”
 查說:“用熟了,和步槍差不多。這槍是自動的,也可以一槍一槍打單發。”
 老土匪:“好槍呦!要是碰到野豬衝上來,怕是三、五頭都打死個球了!”  老雷和老土匪走在一起,:“你這個名字是怎麽回事兒?為什麽叫你老土匪呢?你當過土匪?”

    老土匪說起當年的事兒來。
    原來,這一帶幾乎家家都當過土匪,這一帶很久以前就有匪,但都是小打小鬧,從來沒聽說過殺人的事情。清朝完蛋了,軍閥混戰,有的軍隊被打散了,跑進山來成了土匪,這些人就凶險了!他們的武器好,殺人如麻,小土匪慢慢地都投降入夥了。你要是不聽話,把你弄到土匪住的地方做苦工,老婆孩子也沒得東西吃,隨時都可以要你的命!到解放前,從前線潰退下來的國民黨敗兵進來了,更不得了,所有的男人都要去當土匪。山裏人搶光了,就去搶外邊的村寨。山裏頭成了大本營,所以路也修的四通八達,哪裏都可以跑。聽說還有條秘密路可以直出零陵,那時是去襲擊共產黨的,現在林子長得這麽深,誰也不知道那條秘密路在哪裏了。

 老雷:“我當年就在湘南剿匪,怎麽就沒碰上你個狗日的老土匪?你的命還真好啊!你這個國民黨土匪,還變成共產黨的民兵連長了!你要是在山外頭,就憑這“土匪”兩個字,骨頭都給你錘扁!”
 老土匪:“鄉裏還真是有人來查過,查個麽子嘛,家家都當過,總不能把個個都捉來關起來吧。喊了一陣就沒得聲音了。”
    查哈哈大笑起來,因為老土匪說到“捉起來”時,他的手勢很像是捉雞一樣。

    一大幫人,說著,聊著,笑著,不知不覺的,十裏八裏的就走過了,也不覺得有多累。老土匪心情今天好得不得了,大家眾星捧月,把個老土匪捧得像成了仙。
    大家爬上一道山梁時,老土匪突然說:“野豬在過橋呢!”
    大家一下子緊張起來,往山穀裏望去,果然,又一頭野豬正在過獨木橋。橋是用三根圓木並起來的,對人來說是窄了點,對野豬來說,可就是康莊大道了!
 老土匪說:“你們下去打著玩兒吧。”
    沒想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去。查想和老土匪去,卻硬被老孫給叫住了。
    老土匪搖搖頭:“你們倆杆快槍都不去,我隻好自己去嘍,不能放它走,這是好幾百斤肉啊。”
    他拔出那把駁殼槍,下山去了。
    查覺得有點不對:老土匪一把手槍能幹什麽!他要是讓野豬傷了,我們連個帶路的都沒有了。
    這時,留在後麵拉屎的老雷趕了上來,一聽這事,抄起自動步槍就要下山去!
    就在這時,坡下麵傳來三聲槍響,聲音很小,像小鞭炮一樣,但山穀裏蕩著很大的回聲。

    老土匪喊著:“打死嘍!你們下來嘍! ”

    大夥跑下去一看,這老土匪三槍都打在野豬的頭上!老雷是當兵的出身,他太知道,這手槍比步槍難打多了。三槍命靶,都打在這小小的豬頭上,是什麽功夫!要知道,這手槍子彈要是打在野豬身上,根本是一點用都沒有!
    他抓過老土匪的駁殼槍,拉開槍機,放了一張小紙片在跳彈口裏,(用反光照亮槍筒裏麵)用一隻眼從槍口望進去:
    老雷服了:“好你個老土匪!好槍法呀!你這把槍,老得連膛線都快沒有了,還可以殺野豬!當年剿匪要是碰到你,你肯定是三槍打在老子的腦殼上! ”

    老土匪露著隻有一半了的牙,嘿嘿地笑著。
 老孫:“那老雷的腦殼就是野豬腦殼了!哈哈哈!”
    他們幫著老土匪把野豬藏好,做好了記號,等老土匪回來時,要找人來,把野豬抬回去。
    老雷搖著頭,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滿臉慚愧。
    “你們這幫書呆子呦,那野豬哪有那麽可怕,那就是頭豬嘛!這麽多人擠在一個山頭上,放個老頭兒去打。老土匪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連家都回不成了。幸好,老土匪活得快快樂樂,沒心沒肺,要不然,人家會打心眼裏看不起我們。”

    山風懶懶地吹著,拂過沙沙作響的樹頂。這地方荒涼得連鳥都不來了。老土匪帶的路仿佛消失了,這一帶的灌木叢和樹太密了。山體明顯有塌方發生過,地形特征全變了。老土匪犯了傻,他不太有把握地說,爬上那個塌方的地方,就應該有一座大木橋。
    大家小心翼翼地在很陡的斜坡上爬著,腳下全是大大小小石頭,腳一動,石子就稀裏嘩啦往下滾!很短的一截路,居然走得渾身冒汗!等到了坡頂,老土匪更傻了,四周全是密不透風的高大灌木,青藤纏繞,麻麻紮紮,千絲萬縷,筋筋吊吊,哪裏還有路!那個老土匪記憶中的大木橋,像是被風吹散了的海市蜃樓,不見了蹤影。
    老土匪急得額頭上青筋暴起,不斷地說,他老了,不中用了,對不起同誌們。大家雖然嘴裏安慰著他,心裏也有點兒發毛:走了這麽久了,難道真要回去不成?說好了今天要趕到一處有電話設備的炸礁工,老雷要和長沙聯係,大家也能吃上一頓熱菜熱飯,喝上幾杯酒。
    老土匪在這塊百米見方的灌木叢裏奔來跳去,最後筋疲力盡地倒在草地上。周圍到處是藤爬苔裹的百年老樹,看哪裏都是一模一樣,因為久無人跡,連腳下的路都不見了,完全消失在灌木和草叢中。
     查看著老土匪蒼老的額頭,汗珠漣漣,不禁心生憐憫:“老土匪,要不然我們往回走走?或許找錯地方了,這兒明明是到頭了,沒有路了呀。”老土匪不說話,隻是固執地搖搖頭,他現在簡直是無計可施,無法可想了。
    陽光斑斑駁駁地灑在每個人的臉上、身上。樹頂上,總算是有了點兒生氣,幾個不知名的鳥兒嘰嘰喳喳。昨夜大雨,地上還是濕的,太陽一曬,一陣陣濕濕的熱氣蒸騰上來,更增加了大家的愁悶。
    查看著灌木叢,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人穿著迷彩服,埋伏在四周,真是離你隻有兩米,你都看不出來!他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得後背發涼,再加上剛才出了一身汗,一陣風吹來,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老土匪盯著不遠處的一大片灌木叢,又看了看周圍,突然跳起來,對著那片灌木林跑了進去。大家都疲憊不堪,也不太在乎老土匪的舉動了,他已經瘋瘋癲癲找了這麽久了,還能找出個什麽來?肯定是走錯路了。
    “ 找到了!找到了!”老土匪的聲音都變了,隻見他手舞足蹈地從那邊跑回來:“這滕子長得太厲害了,把這麽大個橋都包了一大半!我看這橋還蠻結實嘞,這個橋還硬是造得好!”  
    大家來了精神!剩下的事兒也不輕鬆:要把灌木和滕子砍掉很多,把橋清理得能走人才行。
    砍滕子的事兒,周生是不靈了,砍了幾十下,藤子沒砍斷幾根,周生的手掌上就冒出幾個水泡來。查前段時間老是在河邊上砍灌木叢,練出來了,現在是一把柴刀上下翻飛銀光閃閃。懸在空中的滕子最讓人心煩,那是晃晃悠悠,很難對付。大家齊心協力,不一會兒,一條通向橋頭的小道就湊合著可以走人了。
    木橋的樣子漸漸顯現出來了,真是不簡單。這橋由圓木作梁,三寸厚的木板鋪設橋麵,兩側還有扶手,當年真是可以走大隊人馬呢!
    謹慎起見,大家拉開距離,一個一個上了橋。老橋上多年無人行走,布滿青苔,昨夜大雨,今日豔陽高照,橋麵上居然長出密密麻麻一層菌子!老土匪興奮地說:“這是好東西呀!每個人都摘一點兒,下在麵條裏。好吃極了!” 
     家的情緒好極了,都蹲在橋上摘菌子。老雷心裏掠過一絲不安:誰知道這橋的結構到底如何?
    他叫道:“好了,好了,為了安全,最好早點兒過橋!”老土匪也意識到自己不該讓這些人在這麽危險的地方摘菌子,也催促大家快過橋。
    因為下雨,每個人都穿了雨衣。現在,每個人都把菌子放在另一個人的雨衣帽子裏,都裝滿了。大家一個個過了橋,隻有查和周生還在摘菌子。
    老土匪大叫:“走嘍!要不了那麽多,夠嘍!”
    周生抬頭一看,大家早已過了橋,他站起身來,一溜小跑,去追趕隊伍了,後麵的查也加快腳步跟了上來。老土匪一看,嚇得大叫:“不能跑!慢慢走 ....
     話音沒落,周生被橋上的青苔滑倒,重重地摔在橋麵上!周生爬起來,變得輕手輕腳往前走,他知道,他跑的那幾步已經犯了致命的錯誤,加上摔那一跤,都給這老朽橋的結構極大的震動,就看天命了。
    突然,橋身發出幾聲悶悶的裂響,橋身左側的一段裂了,連梁帶板碎成好幾塊,坍塌下去,周生在大家的驚叫聲中,跌入近十米深的河穀中,查絕望地抓住了橋的扶手,但那朽木哪經得住查的重量,隻見查手裏抓著一截木棍,也跌落下去。
    查可是親身體會了高處落水的滋味兒。他根本沒有時間和反應,像電影裏的英雄那樣大喊一聲“毛主席萬歲”,就悶悶地栽進水裏去了。乾坤顛倒,查稀裏糊塗浮出水麵,覺得太幸運了,他發現這一截的河水雖然急,但並不深,大小礁石很多,但他和周生都竟奇跡般地沒有落在上麵!他站到底了,還能露出腦袋。他往岸邊的方向走了一截,水深了,他隻好用極其差勁的遊泳術向岸邊遊去。周生已經到了岸邊,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著,不知是冷,還是驚嚇過度了。

怎麽才能爬上岸去呢?他們的頭頂上全是帶刺的灌木叢,又近十米高,而且根本看不見上邊的人,隻聽得見老雷他們在喊:
 “這裏不好上來,你們堅持一下,我們往兩邊找找,看哪裏能把你們拉上來!往下遊走,一百米左右,有一處岩壁,能看到你們就好辦了!往下遊!喂!你們聽得見嗎? ”
 查和周生往下遊順流而去。查嗆了一口水,他抬起頭,發現他的頭周圍漂著很多圓圓的東西,原來全是那些放在帽子裏的倒黴的菌子。

    這一帶的山十分陡峭,河岸常常是高出水麵二十多米的懸崖峭壁,河水在峽穀底部奔流。炸礁工的工棚建在一處峭壁的上麵。每天,工人們乘坐升降機下到河邊,打眼,裝藥,再回到岩頂,用遙控器起爆炸藥。這一段河床本來就窄,幾年前的一次大塌方,把大量的巨石堆放在河岸邊,竟把河流擠成一道閘口。炸礁工人已經在這兒幹了快一年了,看來至少還要幹上一年才行。

    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他剛洗了個熱水澡,正等著工人們煮雞蛋肉絲麵,裏邊當然少不了他們在木橋上摘的菌子!他已經聞到香味兒了。屋子裏熱鬧非常,下象棋的,打牌的,快吃晚飯了,工人們都回來了。老雷在打牌,他興奮得滿臉通紅,大概是贏了不少。滿屋子的人都在抽煙,屋子裏一層淡淡的煙霧。幾張桌子已經鋪好,上麵放著已經做好的涼菜:白切雞,鹵豬肝,花生米,幾瓶白酒放在中央,一個工人正在夥房裏忙著,幾個熱菜一起鍋,就要開吃了。
    查這才覺得餓得不得了。下午落水時,在河裏呆了半個鍾頭,怎麽好象所有的能量都耗盡了。查看看周生,他坐在被子裏,臉色還有點兒發青。
  “老周,瞧你那個德性!又不發燒打擺子,蒙著被子算幹什麽的? ”
  “你個小赤老,今天我兩個是到閻羅殿門口打了一轉,又回來了,你真的一點都不怕嗎?”
    是啊,查太年輕了,他隻覺得挺刺激,而沒有意識到,他那樣失足摔下十米深的山穀,下麵是深深淺淺、礁石密布的真川野水,他又幾乎不會遊泳,能落在一處那麽絕的地方,實在是撿了條命!

    平時每到一個新的地方,查總是喜歡東走走西看看,不外乎是山川景致、風土人情,不挑不撿,農民院子裏的活鴨活雞,小河上的石橋,沒做完的馬鞍子,特別是湘南一帶有名的竹編手藝,什麽都能引起查的好奇心。 
    現在,與其聞著別人吐出來的煙霧,看著一桌子好吃的,又不能馬上就吃,還不如出去遛達溜達。
   他跳下床,鑽出工棚。這外頭可真是美景連連!落日餘輝猶在,清空如洗,半輪皓月,羞羞答答地掛在遠處山崗上的林子頂端。上上下下,灰藍色的巨大的山岩,縫隙中掙紮而出的幼鬆小柏,岩頂上黑色的森林,都分辨得如此清晰。空氣的透明度太好了,遠山之中一定是有條公路!查連那些點點移動的車燈都能看見!
    一個從城市來到深山,在山裏呆久了的人,哪怕他後來身居鬧市,每日裏車水馬龍,燈紅酒綠,永遠離開了深山老林,在以後多少年的時間裏,都會對山區公路、特別是夜幕下的車燈有非常特別的掛念。方圓好幾百裏茂密的山林,人跡罕至、雀鳥不行、野獸出沒之地,隻要是有條公路穿過,就有了離開虎狼之地、通往山外的大世界的希望。
    這就是為什麽老雷他們的耳朵如此靈敏、能聽到山裏汽車發動機的共鳴和回聲,哪怕這輛車在十裏之外!山裏人更多地將自己的這條命和汽車、公路拴在一起。   
    查俯望河穀內,則陰森森,那條差點兒要了他命的河,九曲十八拐的,又跟到這兒來了。水流湍急,漩渦疊疊層層,銜漂木,吞巨礁,濁浪暗湧,此起彼伏,在一處河流的拐彎處,更攜萬均之力,撞向一鼎直上直下的絕壁,掀霧揚雪,轟然有聲,再拐彎而去。頭頂上,則皓月當空,清輝流瀉,大有赤壁懷古之風。
    裏邊的人齊聲喊:“吃飯嘍!”
    的眼睛盯著他麵前的一個玻璃茶杯,裏麵是滿滿一杯白酒!
    查告訴大家,他不會喝酒,可這些山裏的工人可不管這麽多,他們寂寞久了,平時卡車司機來送東西,都要拉住吃喝一頓,何況長沙的最高領導派來的人呢?不喝是說不過去了。    
   工人們勸查喝下這杯酒:“你們現在是在山裏,每天都在河裏河外走路,潮氣太大,哪有不喝酒的道理?雷隊長已經告訴我們了,你不喝酒,所以,你的這杯酒是白葡萄酒。來來來(大家碰杯),幹嘍!幹嘍!哎,這個牙崽怎麽隻喝了一口?幹嘍!幹嘍!”   查想,幹完了就可以吃飯了吧。他把茶杯裏的酒都喝了下去。酒很不錯,很純,甜甜的,真不是白酒。
    工人們給查鼓掌:“好好好!倒滿倒滿!這個牙崽的酒量還好哇!說喝就喝,一口就幹了!”
    查覺得臉上發燒,他顧不上那麽多了,對著桌上的好飯好菜一通猛吃,葡萄酒真是不錯,他不象剛起來那會兒那麽怕冷了。 
    有個工人說:“你們這些長沙人真是不得了,從來沒聽說過有人從後麵的大山裏翻過來!這後頭有熊。有兩次,熊打洞進到庫房裏,把我們的糧食都給吃光了。這房子就是油氈和席子搭的,熊幾下就能掏一個洞。”
    裏邊有人認識老雷的,說:“那雷隊長以前是剿匪的解放軍,哪裏不敢去?電影裏頭演的智取華山,就是走的小路嘛。”
    老雷灌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說:“我有什麽本事,今天可是全靠老土匪!這麽多年沒來過,他硬是把這條路走得一點都不含糊,連那個埋在樹叢裏的橋都找了出來。要不然,我們隻好回去嘍!哪裏還有福氣享受這一桌酒菜!這條路太難走,老子以後再也不走了。老土匪,我代表全隊的人敬你一杯!”   
    老土匪興奮得滿臉通紅,臉上所有的皺紋都飛揚起來,眼神兒裏麵隱約露出了當年的英武之氣:“謝謝謝謝!謝謝大家今晚抬舉我這個老廢物!你們都是政府的人,應該幫我們反映一下情況嘛,這一路山勢太險惡,很多橋都不好了,我們老百姓不敢走這條路,主要是怕橋不好,出人命!政府如果能出錢,把這些橋維修一下,我們鄉下人就可以少走上百裏路!今天兩個牙崽都落了河,我說:完嘍!算他們命大,要是從九裏愁那個橋上跌下去,那可就是落一個,死一個!這路就快要斷了,那個橋現在隻有一半了,不知還能不能走得人嘍!”
       工人們都嚇了一跳:“老土匪!你還要原路返回啊?可千萬不要那麽幹,太危險了!”
       老土匪說:“我還藏了個野豬在一個坳子裏,幾百斤肉呀,拿回去村裏人人都分一點肉吃,象過年呢!”
        工人們紛紛議論著:“這個老土匪心腸真是好!打了個野豬還想著村裏的人。我們明天有車來送炸藥,回去的時候把你帶回去算了,你從那邊找村子裏的伢崽幫你去取野豬吧!”
       老土匪說,他們村子裏人多,大家都沒有多少錢買肉,所以,誰家打了熊、野豬都是大家分點吃。他家隻有他的兒媳和孫兒在家,可以多分點給別人……   有人問:“你家兒子呢? ”
  老土匪很有光宗耀祖的感覺:“在部隊當官哩!管著三十多人哩!”
  老雷哈哈大笑:“那是個什麽官?是個排長,再小就不是官了!”
  老土匪有點兒不高興了:“雷隊長,你個狗日的老是取笑我!人往高處走嘛,今天是排長,興許以後幹到團長哩!”
  老雷:“好好好!你那個兒子可以當到軍區司令也未必。你們可不知道,這個老土匪,槍法那可是不得了!今天我們親眼見識了。不是說笑,現在的當兵的恐怕沒有幾個比得了他!幸好我當年剿匪沒有碰上他!”
  老土匪聽見老雷今天不停地誇他,心裏高興得像吃了蜜糖一樣,嘴上還帶上幾分謙虛:“那也有幾分運氣。現在的當兵的哪個還練這些把式,一顆原子彈甩過去,火就燒過來了,連個人影都沒見到,就死了個球了!”
  大家驚奇地瞪大眼睛:沒想到老土匪連原子彈都知道! 
  今天人多,老土匪高興,又喝了兩杯酒,笑眯眯的,咿咿呀呀,吱吱嚀嚀,唱起花鼓戲來了。
  老雷今天也特別高興。周生和查落水的事兒嚇得他魂飛魄散,可有驚無險,現在這兩個人都好端端的坐在這兒喝酒,真皆大歡喜!“由他去唱,我們喝酒!老土匪,喝,喝了酒再唱!”
   查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哇!酒的味道全變了,工人們給他換上了真正的常德大曲!大家鬧鬧嚷嚷,開心極了。查覺得這些聲音離他越來越遠,他的頭好像有點兒沉。又被工人們逼著幹了兩杯白酒。他突然覺得屋裏的空氣很濃稠,煙也太多了點兒。他說出去透透氣,走出了工棚。
  外麵的空氣新鮮得發甜,他不由得大口吸了幾下,走到了懸崖的邊上。查往下望去,穀裏的一切都變成了鉛灰色,岩石和樹木依然清晰可辨,但不知怎的,整個深深的穀底慢慢地浮了起來,又慢慢沉降下去!上來下去,幾次之後,查頭暈目眩,他知道不對了!立即坐在地上,免得站不住,跌到河穀裏去,從這裏跌下去可就百分之百活不了了,二十多米高的懸崖,下邊等著他的,全是房子那麽大的岩石。
  查這一坐下去就沒有再站起來。他隱隱覺得人們出來了,把他架進了屋裏。他一整夜都在叢林裏走著,後麵有什麽動物在追趕,他上了那道木橋,然後從上麵跌落下去,又無數次從床上跌下去……  
  查醒了,工棚裏很亮,一看就知道外邊又是個好天!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蛋肉絲麵放在他麵前的桌子上。查已經餓得不行,他覺得胃裏依然火燒一般,他端過來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這菌子簡直太香了!他想起來,昨夜酩酊大醉,竟然連麵條都沒吃成,工人們今天特意給他做了一大碗。他連碗底兒都舔幹淨了,才知道,廚房裏還有一大鍋呢。
  查想起了夜裏的夢,不覺笑了起來。他低下頭去,想順便看看這床是不是象夢裏那樣不結實。他掀起被單,才發現,這床原來是許多木頭箱子拚搭而成。他試著推了推,箱子很重,根本推不動。木箱上一排排洋文,查哪裏識得。那幾個很大的字母映入眼簾:TNT 。他好像記得有種烈性炸藥就叫這個名字。烈性炸藥!一想到自己躺在炸藥上睡了一夜,周圍的煙頭扔了一地,查頭發根都立了起來!他已經想象到整個工棚被炸藥抬到空中的場景,當然,所有的人都上了天!他看看周圍,有幾個工人就坐在床上抽煙,像沒事兒一樣。查心裏發毛,忙問: 
  “這床全是TNT炸藥搭起來的嗎?”
  “是啊。”
  “我的媽呀,你們還敢在這兒抽煙!點著了不得了呀!”
  “點不著。”
  老土匪正抽著他的煙袋杆,一聽一屋子居然全是炸藥,嚇得煙杆都掉在地上,他奮不顧身地撲過去,壓滅煙杆兒裏的火星。工人們大笑了起來。有個工人從屁股下麵的箱子裏拿出一條黃色的炸藥包,打開頂上的密封條,露出一個小洞:
  “看見了吧,這是放雷管的地方,TNT 是黃色炸藥,靠雷管爆炸時產生的高壓起爆,一點火星是點不著的。雷管就要格外小心保管了,這屋都不能放,所有的雷管都在後山上的一個工棚裏。當然,如果有條件,我們也不會睡在上麵,但我們打報告,要專門搭一個工棚來堆炸藥,上頭就是不發話,礁石都炸了一半了,也沒見有什麽材料拉進山來,隻好拿來搭床睡覺了。這炸藥都是進口的。威力大得很,我們在穀底下裝藥,在岩頂遙控起爆,很安全,起爆時,雖然這裏這麽高,但都不去看,怕萬一有石頭飛上來!”
        中午飯又是一頓豐盛的宴席,是工人們打的野味,本來晚上有酒,但老雷非要早上路。大夥都知道,再往前,很難再吃到這麽美味的東西了。
   老雷催著大家上路,說已經聽到汽車的聲音了,大概二十多分鍾就到上麵的路口了。是夠邪門的,這幾個老勘探隊的都有這個本事。
        老土匪說,他也一起走,到上麵去搭車算了,去零陵方向的車還是不少的,就不用等送炸藥的車了。
  查問周生:“老周,你能聽得出來汽車在山裏開嗎?”
  周生:“我不想練這種本事。我寧願回上海的大街上去看汽車,也不願意在這大山裏聽汽車!我不會在這裏呆上一輩子的!”  
  查站起來走了幾步,覺得事情嚴重了!他兩腿發顫,上個小坡都像走在棉被上,哪裏還能翻山越嶺追汽車!
       老雷和老土匪幾乎同時說出他們的招數來:拿根帶子拴在他腰上,上坡時兩個人拉著他走!看來,對在大山裏行軍走不動的人,當年解放軍和土匪的招數都是一樣。
        查被大夥拖著,拽著,在山坡上的小路上走著,有點兒腳不沾地的感覺,他覺得很好玩。二十分鍾後,查騰雲駕霧般地上了公路。沒多久,一輛卡車開上山來了。
        大夥都和老土匪握手告別,老土匪拉著大夥兒,一再說,下次一定要到他的村子裏去做客!
       車開動了。
       老土匪站在路邊,不斷朝大家揮手。查忽然覺得心裏邊兒空蕩蕩的,他後悔沒有和老土匪多聊聊,聊什麽都行!這個老土匪,活地圖,神槍手,從血氣方剛到慈悲為懷,從殺人越貨到行善積德,什麽都讓他占了。
       兩天相處,查覺得,他似乎從老土匪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可又說不出到底是什麽東西。
       深山老林,萍水相逢,查知道,他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老土匪了。現在他隻能盡量多看他幾眼,看著老土匪滿臉的溝溝坎坎,那張半張半合的嘴和裏麵沒剩幾顆了的牙。他那雙鬆鬆垮垮、半睜半閉的眼皮子下麵,依然是一雙狼的眼球!
       車行漸遠,不太看得清楚了,老土匪還坐在路邊等過路車。這會兒,他心裏可能不再過多掛念老雷他們了,多半是在想那頭野豬,想這頭野豬給全村人帶來的一陣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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