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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回憶:我軍在越南朔江的慘烈戰 ZT

(2007-04-10 19:50:17) 下一個
老兵回憶:我軍在越南朔江的慘烈戰

  經曆了那些血色的日夜,並活了下來,新兵也就變成了老兵。

1979年1月27日上午,這一天是除夕。蘇州火車站。一隊又一隊的年輕士兵魚貫登上了南行的列車,站台上滿是送行的群眾,到處是搖動的鮮花和震耳的鑼鼓。許多送行的群眾,特別是中老年人已經是淚流滿麵。這時候的軍民魚水情給人的震撼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強烈。這些送行的群眾可能知道,這些年輕的軍人中,有許多人再也回不來了。他們一個勁的往我們手中塞雞蛋,蘋果之類的。而我們有的卻隻是緊張和激動。

我們乘坐的是棚車,一種裝運貨物的棚車,無座位,我們席地而坐。一節棚車正好坐一個排,坐下後緊張而又激動的心情方才有所平靜。經過二天的顛簸,我們到達了廣西貴縣(我記得是貴縣,但我查了地圖卻未查到這個縣,不知是否我記錯了)。當時的貴縣是軍隊的海洋,到處是帳篷,家家戶戶都住有軍人,幾乎全是20歲左右的年輕軍人。我們開始每天進行強化訓練,訓練時我們打的是訓練彈,有聲音,但無實彈射出。

2月8日左右,我被補充進了正在靖西縣境的41軍122師某團。同時補充進來的還有我的老鄉小袁,小賈,另外還有幾個湖南常德的新兵,這些新兵全是78年年底入伍的。班長姓王,是個廣東人,我們排主要以廣東人為主。這樣僅僅我們排就有了十幾個省份的人,由於我們是補充進去的,彼此之間不熟悉,甚至連交流都有困難。因為他們聽不懂我們說什麽,我們也聽不懂他們說什麽,比如那幾個湖南的新兵,他們說話時,我怎麽聽怎麽象在聽德語。這為以後戰場上的戰術配合留下了隱患,有的戰友甚至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排長是個某省人(必須隱去排長的省份,以示對他的尊重,原因看到最後便知。希望他在天之靈安息),說一口我們勉強能明白意思的普通話,人長得又黑又粗,性格卻很柔和。但訓練時你要是動作不到位,他很會罵人的。他本來都已經準備轉業了,去向都已經定了。但後來由於形勢緊張,部隊取消了所有的轉業及退伍計劃,所以,他還得留下來打這麽一仗。聽排長的老鄉講,排長有一個6歲的小男孩,長得很可愛。排長的老婆沒有隨軍,所以排長的夫妻關係一直很不好,夫妻關係不和,導致小孩受罪。排長的老婆有時會虐待小孩,在訓練間隙我曾經看到排長拿著他兒子的照片在看、默默地看、憂鬱地看、傷感地看。在靖西我們進行了簡單的越語訓練,並製訂了作戰時的一些聯絡方式如暗號等。

2月16日晚上,我們開始悄悄進入前沿。我們在離中越邊境幾百米的地方潛伏了下來,我的前後左右全是潛伏著的戰友,心情非常緊張,心跳動得非常厲害。靖西的天氣和我的家鄉江蘇大不一樣,雖然已經過了春節,但這時候的江蘇應該還是比較寒冷的。而靖西白天卻很熱,一件軍單衣就夠了,晚上很涼,伏在地上,總感覺有螞蟻之類的小蟲子在身上爬來爬去的,很不舒服。而且這地方蚊子還特多,咬到最後我幾乎已經麻木了。我心想,隻要不是蛇咬就行,因為這地方蛇也特多。來靖西10天而已,已經有好幾個戰友讓蛇咬過了,好在都沒有生命危險,也不影響他們參戰。

早晨5點,炮擊開始了!這是怎樣的一種場景啊,無論怎樣的文筆功夫都很難描述當時的場景,因為隻有在現場真實感受那種場景的人才會有那種震憾,萬炮齊鳴,你幾乎聽到不到任何間隙,炮彈象一道道流星砸向越方陣地,天空沸騰了,大地在晃動。耳朵裏嗡嗡的,這時候我是最緊張的時候,以前隻在電影中看到過打仗的場景,現在,當戰爭真正擺我的麵前時,我反而有點緊張,手腳都有點發軟,心髒緊張得幾乎停止跳動,而且直想尿尿。

炮擊持續了30分鍾,前方擔負主攻任務的友軍開始進攻,我們保持進攻序列跟著主攻部隊向前推進。槍炮聲激烈地響了起來,戰場就在我前方1200米左右,流彈不時從我們頭頂劃過。約2個多小時,激烈的槍炮聲開始向越方境內移動,越軍的第一道防線讓我們突破了。




後送傷員的支前民工

支前的民工們抬著負傷的戰友下來了,空氣中開始充滿了血腥味,有些戰友顯然已經犧牲了,因為我看到擔架上有時分明隻是一些殘肢斷臂,鮮血從擔架上淅淅瀝瀝地滴下來,山路開始變得有點兒打滑起來。靖西這兒的土本來就有點發紅,負傷的戰友和烈士們的鮮血灑上去後,這泥土顯得更紅了。這紅色的泥土深埋在我心底一輩子,看到淋漓的鮮血後,我反而不緊張了。我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種悲傷,有了一種複仇的願望。部隊推進很快,我們很快進入越南境內。沿途到處是戰爭後的痕跡,越軍的屍體東一具西一具的,槍支彈藥扔得到處都是。我方烈士的遺體以及負傷的戰友則早已經讓民工搶運下去了,我們的傷亡好象很大,許多民工的眼睛都是濕潤濕潤的。

進入越境後,我們的推進速度顯然慢了下來,因為我們的進攻路線有些地方坦克根本無法通過。於是,首長命令用坦克撞,好幾輛坦克都給反彈掉到深深的峽穀裏了。我們通過時,民工正在用勁撬開坦克的蓋子,顯然,我們的戰友還困在裏麵。我在心中默默為他們祈禱,希望他們能從這20米的高處掉下後還能生還。還有一處,我們的進攻路線則是用我們的坦克填出來的。因為向左向右均無路,向前則是長滿水草的一片沼澤。軍情火急,於是,便用坦克填。直至填出了一條進攻的線路。踏著這條坦克鋪就的路,2月17日下午,我們跟進到了一個小山穀。戰鬥命令下來了,目標就是前方的一個小山頭。




參加反擊戰的我軍59式坦克。緊急情況下,坦克填溝是我軍的一項標準戰術。

這個小山頭的右邊是深不見底的峽穀,山坡很陡峭,左邊及正麵全是灌木,這種灌木密密的,長著一種長長的刺,想通過根本不可能。正麵靠右側有一條隻能容得下二腳寬的羊腸小道,我們不得不依靠這羊腸小道對小山頭發動攻擊。這個小山頭和緊靠公路的山頭,互相支持,山上到處是暗堡和山洞。要繼續推進,必須撥掉這個釘子。事後得知,此處防守的越軍屬於越軍的246團,這個團又稱什麽“新潮團”,1947年組建。據說曾擔任越共中央機關的保衛工作,是越軍的一個主力團,很能打仗。該團憑據朔江天險,在公路兩側高五六百米的山上,從山底到山頂共構築了五層火力,配置了衝鋒槍、高射機槍、槍榴彈以及各種炮兵陣地。從我國靖西過來的公路,彎彎曲曲穿行於兩山之間,兩山之間距離遠不過200米、最近僅8米。沿公路二邊的山上全是越軍的層層水力配置。越軍狂妄地吹噓:朔江天險是攻不破的鋼鐵防線,中國軍隊要通過這裏,起碼要打3個月,要用1萬具屍體從平孟鋪到朔江!進攻此山頭的主攻友軍一個連已經由於傷亡過重撤下去休整了。

由於戰場還沒完全由我軍控製,所以,我軍的傷員和烈士遺體還沒完全搶運下去,烈士們的遺體有的隻剩下殘缺的一部份,其他部份則讓炮火炸飛了。東一個西一個的傷員們則默默地躺著,他們已經進行了簡單的包紮,他們不動也不叫,隻有那祈望的眼神讓人心酸。(想想現在的年輕人,有點小傷就大喊大叫。我們的這些戰友們也就20歲左右。可他們負的是什麽傷啊,有的傷員是讓高射機槍打中的。打中胳膊或者腿就能生生將胳膊和腿打斷得掉下來。如果打中的是胸腹,則進去是小洞,出來則是一個碗口大的洞。許多傷員就是這樣流盡了最後一滴血)。越南人由於一直有戰爭,所以打仗打成精了。這個小山頭已經由我軍炮火覆蓋了無數次,但隻要我軍一開始攻擊,小山頭上及各種暗堡,山洞中又會射出頑強的、密集的子彈。越南人把多管高射機槍調整好了位置,槍口正好對著那條羊腸小道,板機則用繩子拉著,他們躲在山洞中也不露出頭來。但隻要聽到響聲,他們就拉繩子,我們的戰友就會被擊中並掉入深深的峽穀,有多少戰友掉下去了,隻能等我們控製戰場了才知道。

攻擊開始了,首長根據地形作出了一個大膽決定,他決定由我們連從隔壁的山頭上穿插到這個小山頭的背後去,正麵則由別的連實行佯攻。於是,炮火覆蓋開始了,擔任佯攻的那個連裝模作樣地攻了起來。我們在向導的帶領下迅速從左後側繞了個大彎,向小山頭背後插去。那個山真叫難爬,根本沒有路,密密的樹木下全是灌木叢,我們硬是用肉體從中開路上山。沒到山頭,我們全身就已經讓灌木刺得鮮血淋漓。但那時也沒覺得疼。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趕快穿插到小山頭後麵去,我們早一點趕到,擔任主攻的戰友們就少流一份鮮血。

快到山頂時,突然從我們的右前方的灌木叢射出一束衝鋒槍子彈,走在我身邊的常德新兵小A(對不起,我實在想不起來他姓什麽了)和前麵的廣東人小吳晃了晃就倒下了,我們一下子全部撲倒在地。有的戰友甚至撲倒在滿是長刺的灌木叢上,緊接著,我們並開始了還擊。除了班長和排長用衝鋒槍外,我們用的全是56式半自動步槍,一次隻能打一發子彈,越南人用的全是衝鋒槍。我們擊發一次隻能打一個點,而越南人擊發一次打的則是一個麵。打叢林戰我們的56式半自動實在不適用,我打了幾槍後,瞅準了扔了一顆手榴彈,扔手榴彈我是強項。緊接著,又有幾個戰友摔出了手榴彈。灌木叢中終於沒有槍彈射出了,我們衝過去一看,一個身著便衣的30歲左右的越南婦女倒在血泊中,全身已經給炸得血肉模糊。一支AK47摔在一邊,我們猜測,越南人雖然沒想到我們會從灌木叢中開路上山,但還是在這兒留了個監視哨。等我們過去看小吳和小A時,小吳還能說話,小A已經停止了呼吸,小A那年19歲,他19歲的青春就這樣定格在越南那滿是灌木叢的山上。

越軍的觀察哨起到了作用,下山時,我們又遇到了越軍的伏擊。當時,已經快到穀底了。一個班長(幾班的不記得了,因為戰前10天我才補充到這個部隊)貓著腰走在最前麵,我們排長則走在後麵,戰鬥打響後,我就發現,我們推進時,或者摸索前進時排長總有意識地走在後麵。當時這讓我對他有了點看法,誰不希望活著?越南人隻一個齊射,我們就倒下了幾名戰友,我們一下子又撲倒在地並開始還擊。沒有了炮火的支援,我們的火力幾乎讓越南人蓋住了,AK47的連射與我們56式單一的擊發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們在正麵打的時候,連長已經組織人從敵人的身後摸了過去,很快敵人的身後也傳出了激烈的槍聲。我又把我身上剩下的三顆手榴彈全投了過去,槍聲停止了,我們成戰鬥序列逼近灌木叢,突然,灌木叢中傳出了廝打的聲音,原來,後側迂回的戰友已經從敵人後麵突入敵人的陣地,並已經和三個殘存的敵人展開了博鬥。

我們一擁而上,死死按住了那三個拚命掙紮的敵人,居然又是三個歲數不大的女人,這三個人全部已經負傷了,她們的眼光裏除恐懼外,我們看到最多的是憤怒和仇視。經過審訊,我們得知,這些人是越南的衝鋒隊隊員。即使我們有所準備,我們還是犧牲了二名戰友,另外有四個人負了傷。但我們卻打死了5名敵人,活捉了三名。連長安排人把戰俘送回,那幾個女人拚命掙紮,賴在地上就是不走。我們揪她們的衣服想把她們拎起來,沒想到幾個女人幹脆把衣服脫了個精光,讓你沒法。由於我們有俘虜政策,連長於是命令三個人把她們背回去。




我軍戰士在為被俘的越南女兵包紮。

沒想到這三個戰友卻有二個人因為善良而把年輕的生命永遠留在了越南,他們背著那幾個越南戰俘往後方送,由於她們脫得光光的,又不停掙紮,很不好背。在經過一個懸崖時,一個女戰俘腳一蹬懸崖壁,並和我們的戰友一起墜下了懸崖。還有一個則悄悄把戰友身上的手榴彈拉開了,和戰友同歸於盡了,最後一個戰友眼紅了,把背上的俘虜往地上一慣,就是一槍。然後紅著眼睛追上了正在往小山頭穿插的我們,小山頭的這一側倒比較適合進攻。由於我軍炮火的覆蓋,從這一側看上去,小山頭上已經幾乎沒有了一草一木。敵人早已經做好了準備,多管高射機槍和重機槍在山坡上交織出一片火網。我方的炮擊又開始了,但可能考慮怕誤擊我們,炮火的密度顯然不是很大,但敵人二麵受壓顯然也慌了手腳。他們可能至死也不明白,我們為什麽會這麽快地從幾乎無法穿越的山上插到了他們身後,翻越那座山的難度和肉體上所受的疼痛是常人所無法想象的。

衝鋒號響了,我們成散兵序列往山頭上衝去。個別新兵由於緊張,衝在隊伍的後麵,卻朝前麵亂開起槍來。有二個戰友就這樣讓後麵自己的戰友給射中了。連長簡直氣瘋了,在連天的炮火中,山頭和暗堡裏的輕重機槍又在山坡上交織起一片火網。我們撲倒在地,幾乎無法抬頭。撲倒在我旁邊的一個戰友已經讓敵人打中了,我隻看到鮮血從他側臥的胸口噴湧出來,很快他胸前的紅泥土便濕透了,他的眼睛雖然睜著,但已經沒有了光澤,我知道,他已經犧牲了。這個戰友我連姓什麽都不知道,好象也是個新兵,這些新兵打仗很勇敢,不知道怕字是怎麽寫的。特別是湖南常德的那幾個新兵,打仗特勇敢,隻是他們有時不講究方式方法,衝鋒號一響,愣往前衝,根本不知道保護自己,我們排的排長仍然衝在隊伍的後麵,當然不是最後麵。

連長讓話務員不停呼叫,於是炮擊又開始了,我們已經衝到半山腰了。炮彈炸起的紅色泥土和石頭不停砸到我的身上。我已經快讓紅色的塵土埋起來了。炮擊10分鍾後,我們又開始了衝鋒。敵人的火力顯然已經弱了很多,一些暗堡已經讓我們的炮火炸掉了,整個反擊戰期間,我們的炮火一直很猛。我一邊衝,一邊朝上扔手榴彈。反正,彈藥多的是。這一方麵要感謝我們的民工,他們流血犧牲保證了我們的彈藥、飲食、醫療等必需品的供應;另一方麵要感謝越南人。因為,他們的子彈和我們是通用的,戰場上到處是通用的武器彈藥。所以,彈藥補充容易得很。在連天的喊殺聲中,我們終於炸掉了一個又一個的暗堡,衝上了山頭。山頭上的十多個敵人已經全部戰死,屍體已經都不成形了,到處是敵我雙方的殘肢斷臂,為了這十多個敵人,我們友軍的一個連幾乎打光了!

擔任下一波主攻任務的友軍很快通過了這個浸透了烈士鮮血的地方,向前方推進,我們團則開到了一個越南小山寨,我們班又補充進了三個生麵孔的戰友。山寨裏已經空無一人。此時已是2月17日晚上。安排好警戒後,我們便開始吃飯,壓縮餅幹就牛肉罐頭。水則從村邊的小河中取,然後加上消毒藥片,喝起來有股漂白劑的味道,出發前我們發了三天的夥食。吃完後,我們抱著槍席地而坐,休息。這個小山寨曾經發生過戰鬥,七八具越南軍人的屍體泡在村邊的水田中,已經腫漲得不象樣子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屍體的臭味。心中雖然沒有了恐慌,但緊張還是有的。畢竟這是別人的國土,任何時候,任何方向都有可能射來一串子彈。所以,根本睡不著。遠處仍然響著激烈的槍炮聲。心中亂極了,從寫請戰書一直想到父母親,就這樣似睡似醒到天明。天朦朦亮。山寨邊的樹林中彌漫著一層一層的水霧,景色確實不錯,早飯後我們開始向前方,向槍聲響起的地方推進。

出村時,我不小心踩中了一個越南人設的竹纖,腳掌都給刺穿了,鮮血一下子直往外湧。排長關切地問我,能繼續戰鬥嗎?包紮好後,我繼續隨部隊往前推進,隻是腳掌真叫那個疼,每走一步疼得鑽心。沿途全是戰鬥過的痕跡,我們來到一條公路邊,我方的卡車正在收集烈士的遺體,有的烈士遺體是裝在收屍袋中的,有的則是在卡車上鋪一層塑料薄膜,然後直接把烈士的遺體往卡車上裝,幾乎沒有一個烈士的遺體是完整的。裝車的民工沒有一個不是淚流滿麵的,血順著卡車的車葙往下流,地上已經汪了一大片鮮血,車輪已經是紅色的了,車輪上沾的泥土已經全紅了。我們的眼淚真的忍不住了,好多戰友的嘴唇都咬出了鮮血,就在不經意間,我看到了我們排長眼角的眼淚,我突然感到我們排長幾天之間好象老了許多。

2月18日中午,我們推進到了一個山村。營長命令就地休息警戒,這個小村子十來戶人家,有幾戶人家的房子在激烈燃燒。顯然,這裏的戰事結束時間不長。村子中交替躺著敵我雙方戰士的屍體。顯然,我們還沒完全控製此區域。村邊有條小河從遠方流來,河水不寬,但流速還可以,水有點發渾,發紅。我沒水了。我急忙來到河邊,接了一水壺水,放進消毒片後,晃晃,便喝了起來。這水不但有漂白劑的味道,分明還有一股血腥味。唉,這是戰場,將就喝吧。我邊喝邊開始打量這小河,這一看不打緊,差點把我的胃給吐出來。就在我上遊不遠的地方,一棵大樹給炮火炸倒在小河裏。從上遊流下來的河水中夾帶下幾十具敵我雙方戰士的屍體給大樹擋住了,這些屍體時間不長,所以,經過大樹和屍體過濾後流下的河水變得紅紅的,流到我接水的地方仍然帶有明顯的血色,我吐了個天翻地覆。從這以後,我再也不願意吃有紅色汁液的食品,如莧菜等,吃了後就會感到惡心,就會吐,幾十年如此。這也許也是一種戰場後遺症。那個四川新兵小李站在一個茅草棚前看著河中的屍體眉頭直皺,他手上也拿著水壺,這時從茅草房後突然竄出一個越南人,手持一個鐵鍬向他的頭部掄去。我大喊一聲,小心後麵;班長老王也大喊,後麵有敵人。因為小李正擋著我們,所以我們無法開槍。小李顯然沒聽懂我們的話,就這樣倒在了鐵鍬下。班長的衝鋒槍幾乎把那個越南人打成了蜂窩。這顯然是個漏網的越南軍人。我們圍過去看小李時,他的頭幾乎讓鐵鍬砍去了一半,腦漿到處都是。要是有鋼盔就好了,小李就不會犧牲了。小李犧牲時才18歲。我們曾經互相用半懂半不懂的普通話聊過天,他是獨子,四川人。家中還有一個15歲的妹妹,妹妹因為上不起學已經開始在家做農活了。

18日下午,我們接到了下一個作戰命令。拿下左前方一個山口,這個山口二邊是高約600米左右的山頭,山頭已經讓我們的炮火犁過了,中間是一條不寬的瀝青公路,這是我們繼續前進的必經之路。隻有拿下這個山口,我們的輜重設備才能通過。我們的炮兵正在對二邊的山頭進行炮擊,路邊停著的一長串59式坦克也在對山頭開炮,山上硝煙彌漫。山頭上好象沒人似的。我們兵分二路開始向山頭運動,仗打到這個程度我已經不知道害怕了,隻是腳疼得很。不過,我發現,仗打得激烈時,我根本感覺不到疼。快接近山頭時,山上突然響起了輕重機槍的掃射聲,我們就地撲倒開始和山上的敵人對射。山下我們的坦克炮擊得更激烈了,整座大山在晃動。有了前幾次戰鬥的經驗,我們已經知道如何保護自己了。特別是一些新兵,前幾次衝鋒時,他們就象電影上所描述的那樣直著身子往前衝,很多人就那樣無謂地犧牲了。現在,他們也知道保護自己了。由於敵人是居高臨下,我們中有戰友不斷負傷。我們邊射擊,邊借地形地物的掩護向上運動。很快我就進入了越南人射擊的死角,我方的炮擊已經停止了,陣地上殘存的敵人已經不多了。在猛扔一通手榴彈後,連長一揮手,我們衝上了陣地。




防禦作戰時,我軍一個班的陣地上的情形。

陣地上已經隻剩下了幾具敵人的屍體,怪事,人呢?剛才還有槍聲的呢。我們邊搜索邊往前,突然從一個山洞中射出一串子彈,副連長一下子身中十幾彈,當場犧牲。因為接觸不多,副連長什麽地方人,姓什麽,我都不知道。我隻記得,他個子不高,很瘦。說話喜歡把小胸脯挺挺的,眼光很稅利,我們一下子全部撲倒。在向洞中射擊的同時,把手榴彈一顆一顆地往裏扔。可敵人仍在對外打槍。於是我們的噴火兵開始對裏麵噴火,直到裏麵沒有槍彈射出。我們還沒站穩腳跟,敵人就開始反撲了,原來越軍的增援部隊到了,而且已經開始組織反撲。我們立即占據有利地形向敵人射擊。但敵人的火力真猛,我們的半自動步槍隻能一槍一槍地打,而且,越南人特狡滑,兔子似的戰術動作確實很到位,想打中真不是那麽容易。我幹脆把槍一扔,專門扔手榴彈。因為越南人在陣地上一個山洞裏居然存有大量的彈藥,手榴彈更是有無數箱,而且全是我們中國製造,我們用起來得心應手。於是我一顆接一顆的扔,一口氣居然扔完了100多顆,越南連續發動的10多次衝鋒都讓我們打了下去。雖然是對手,我不得不承認,越南人打得很頑強,山坡上遺留了上百具敵人的屍體,友軍這時也已經拿下了公路對麵的山頭並對我們提供火力支援。我們終於牢牢控製了這個高地,在這個高地上,我們連有20多位戰友永遠留在了那兒。連長頭部也負傷了,但他堅決不肯下去,他說,他要把他帶來的弟兄們最大限度地全部帶回去。要離開弟兄們,他說他會瘋掉的,連長是個山東漢子。

戰事越來越慘烈,敵人的反抗越來越頑強,傷亡越來越大。2月19日中午,我們排奉命進行穿插,排長陰沉著臉和副排長說著什麽,上級指派的一個話務員站到了排長的旁邊。穿插開始了,由於我們已經積累了一些穿插經驗,所以,穿插得很順利。很快,我們便突入敵人側後,在穿越一條公路時,我們被敵人發現了,公路邊是一條水溝,公路與水溝的落差很大,有5至6米,水溝並不深,水清清地流動著,敵人就在公路對麵的山頭上。山頭上設有很多明碉暗堡,敵人的輕重機槍組成一個火網把我們牢牢壓製在水溝裏,同時,敵人的大炮開始對我們進行炮擊,不時有戰友讓敵人擊中。從上遊流淌下來的水已經變成了紅色,但敵人的輕重機槍組成的火網讓我們無法動彈。

排長命令話務員請求炮火支援,我們的炮火打過來了,可惜,我們的炮火打的居然不是越南人,而是我們。有幾個戰友居然讓我們的炮彈炸到了半空,小溪的水變得又渾又紅。排長拿著話筒在聲嘶力竭叫罵,我隻聽到他惡狠狠在咒罵說,下去後要槍斃那個和他通話的人。他和什麽人通話我不知道,我方的第二批,第三批炮彈還這樣在我們中間炸響。就在排長憤怒地對著話筒叫罵時,一發炮彈直接命中了話務員,話務員一下子沒了蹤影,話務員聽口音是個四川人。而排長居然還活著,隻是他滿臉是血,一個臂膀好象少了一段,敵我雙方的炮火仍然在對著我們狂轟。“排長我去送信”小袁喊到,小袁是江蘇人,我的老鄉。隻見小袁左閃右躲,向我方跑去,轉眼跑出100多米。就在他準備穿越公路時,一長串子彈擊中了他,隻見他幾乎從腰部被打成了二截,慢動作一樣,從公路上墜入了水溝。




由於我軍步炮協同的戰術水平較為落後,經常出現誤傷的情況。在朝鮮戰爭中,曾有一個連被己方炮火覆蓋,全連傷亡的戰例。

排長的眼紅了。“TMD,與其這樣白白等死,還不如拚了”排長喊到“同誌們,衝啊”。正在這時,我方打過來的炮彈突然變成了煙幕彈。我們借著煙幕的掩護向敵人陣地衝去。衝鋒時,我隻感覺到有人在我的腰部重重打了一拳,我跌倒了。爬起來後我繼續往前衝,一發炮彈突然在我身後爆炸。我感覺到我飄了起來,而且全身發軟,接著,我什麽都不知道了。我醒來時已經在廣西田陽縣人民醫院……後來我得知,排長帶領我們排剩下的20多個人,終於攻占了敵人的山頭,可在那場戰鬥中排長也犧牲了,我們排最後隻有10多人活了下來,而且幾乎全部掛彩。

靖西的紅泥土如果有記憶,它們應該記得,有許多20歲左右的年輕人曾經來過。靖西的紅泥土如果有靈性,它們應該知道,有許多20歲左右的年輕人再也沒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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