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65）

十天之後。淩晨時分，佑根從Fresh Foods牛肉加工廠的冷凍加工車間出來，在休息室用僵硬的手摘下戴了一整夜的口罩，又慢慢地脫去消毒工作服。那白色工作服看起來很像太空人穿的太空衣，從頭到腳一件套，把人的全身除了臉部都嚴嚴實實地罩起來。衣服因為在零下十幾度的車間被冰凍了八個小時，變得像塑料布一樣硬邦邦的，一動就發出令他頭皮發麻的沙沙聲。

他的全身早已被凍得僵硬麻木，身體變成一台機器，隻是憑著習慣和本能機械地運動著，不斷地把一塊塊牛肉放到切割機下切成牛扒。為了保證牛肉在加工過程保持新鮮無菌的狀態，車間的溫度是恒溫零下十二度。工人們一踏進車間就像走入一個龐大的冰箱內一樣。除了全身被消毒連褲裝包得嚴嚴實實之外，還要戴上口罩。從口中嗬出的氣體很快變成冰，使得口罩一整天都是濕漉漉硬邦邦的。

任何人一走進這個冰凍加工廠，都會很快地變成麻木不仁的機器。這部機器隻需服從一個簡單重複的指令，不間斷地勻速地重複同樣的動作：切牛扒，切牛扒，切牛扒！但是，你必須聚精會神地做這個重複簡單的動作，小心謹慎，動作到位。否則，那不斷翻滾的利刀切掉的可能是你自己的手。

佑根是五天前到這個牛肉加工廠打工的。華人報紙上顯目的招工的廣告很誘人：起薪每小時16.5$，試用期三個月，正式錄用後每三個月加薪0.50$。有健全的福利，無須經驗。歡迎前來為亞省前五十名最受歡迎的偉大企業工作。那天他做完實驗室交接工作出來，在一家華人雜貨店買醬油，店主用舊報紙包醬油瓶，被他一眼就看到了這個廣告，忙討過來細看，看完便心急火燎地趕往工廠。一個紅臉膛的胖洋人見了他，簡單問了幾句話，便說：

“你很幸運，我們正在招人。你明天就可以來上班。你想做日班還是夜班？夜班的薪水比日班高1$。”

他選擇了夜班。除了薪水的誘惑之外，還因為暗存著“白天可以繼續找工作”的心思。

做晚班的工人轉正後每小時時薪18塊，如果加班還拿1.5倍的超時工資。一年下來，薪水比他那博士後還要多一萬多塊。簡直像是天下掉餡餅的好事兒。有點美中不足的是工廠在市郊，每天來回得花上兩個小時，汽油費很貴。不過如果選擇上夜班，可以避開高峰期，應該能開得快些。。。他興奮得笑出了聲，那是他很久以來第一次開心地笑。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笑得太早了。一進入那冰窟的車間，耳邊聽到的是轟隆隆的機器聲，鼻子聞到的是即使寒冰也凝固不了，口罩更檔不住的濃濃血腥，眼睛看到的是一個個被凝凍了的白衣人，像機器人一樣不停地重複單一的動作，沒有人抬頭，更沒有人說話。好像身處一個冷冰冰的地獄。誰說隻有灼熱之火的地獄才更恐怖呢！

偉大的卓別林的摩登時代充滿躁動和瘋狂，而這裏是死一樣的冰冷和麻木。

別人能幹，你怎麽不能？你有這麽高貴嗎？你有什麽資格矯情？每小時可以拿到17.5$，母親在等著這錢救命！這是他在身體和大腦都完全麻木之前，心裏閃過的幾個念頭。這些念頭使他很快地沉靜下來，迅速地排除雜念，變成能高效完成指令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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