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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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3-10 11:41:28) 下一個

可惜 計劃不如變化快,世間之事不無如此。秋 燕一到深圳就發現,現實比想象的相差太大了。首先把她撞 暈的是深圳的房事,房價之高真是他們在卡城那個 小 農村 望塵莫及的,而且還在以一日千裏的速度上漲。不 買房子去租房, 差點兒的房子不好意思租,跟堂堂海歸副總裁的身份不配。好房子的 房租也很貴,算起來 還不如買房合算。買不下房子她覺得實在是個屈辱,在海外拚搏那麽多年,說起來還是個堂堂大學教師,現在又是副總裁,連 套房子都住不起,說出來真是要讓人笑掉大牙。而且 哪個海歸能像她這麽窩囊,一點買房子的 外幣 都帶不回來還不算,每個月還要倒貼人民幣換美金的?說到底還是柳誌誠沒用。

深圳一套最普通的 70 平方米的公寓都要一百五十萬以上了。以她現在的收入,省吃儉用兩年都未必能積下首期買上,兩年之後房子 還不一定是什麽價位 。秋燕一想起來 簡直 就 要絕望 ,不過她咬緊牙關決定,兩年之內一定要在深圳 買上一套房子。 但是那樣就意味著,她無法實現每年把一半薪水換美金寄給柳誌誠的諾言了。她在 MSN 仔細說明在深圳的困境和自己的新目標,用來說服柳誌誠的論據有兩點,一是人民幣在升值,美金在貶值,所以用人民幣換美金不合算;二是在國內買好一套房子的話,將來他們退休之後可以 兩邊 度假,冬天回深圳,夏天來卡城,正好避 過兩地之間的酷暑嚴寒的壞日子,豈不優哉遊哉。

秋燕做出這樣的決定之後,柳誌誠一下就被推入艱難求生的底層隊伍中。他感覺到謀生壓力是前所未有的沉重。秋燕讀博士的時候,雖然他要去打苦工,但是那時隻有他們兩個在這邊,秋燕還有一筆助學金,他們租的又是相對便宜的學生宿舍,所以並沒有很大的經濟壓力。現在的情況卻不同,他的肩上擔負著年老的父母和幼小的女兒,母親衰弱的心髒像一個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炸。還有 8 萬多的房貸壓在頭上,中醫診所的收入微薄而且不穩定。他覺得喘不過氣來。跟秋燕還在這裏時相比,他們的生活水準從小康一下子降到赤貧線之下。

柳誌 誠隻好咬緊牙關,另外再去打一份工。反 正周日的時間來 看病的人是很少的, 平時留 在診所裏 隻不過是讀書準備考試而已。現在 謀生成了當務之急,醫生的夢想變得遙不可及了, 他反 過來 覺得秋燕原先的勸告其實是對的,那麽執著於做醫生是太狂妄沒有自知之明的, 現實的世界容不下夢想,那麽 隨便學個技 術傍身就好。  

可是他沒法將自己的想法 說出來。 秋燕,就像是他生命中的陽光,而她也總是以太陽的身份自持。隻是 太 陽是 經常 陰晴不定的。現在 她認定了他要做醫生才不枉一世,這種熱情 就像過份灼 熱的陽光 一樣讓他覺得難以承受,卻又不敢直言承認自己的懦弱。  

困境中的一家人卻 變得空前團結起來。父親 悄悄去大統華找了工作,每周三天自己乘公 車去 打工 , 在陰濕的蔬果儲藏室內挑揀包裝果菜,然後一車車推出來擺放好。他 對兒子說 幹 點體力活 活動活動筋骨有益健康,反正在家裏 閑著也是閑著。 母親每天走幾個街口去接送女兒,一有空就孜孜不倦地教她中文。少了女主人的家是一種 難以言喻 的殘缺,他感 覺像家裏某個地方 空 了個洞, 而父母 則 似乎覺得那個空洞是因為他們才造成的,所以總想多做點什麽來彌補。那種吃力的 舉動尤其讓他難 過 ,每當看到頭發花白身體老朽的二老冒著嚴寒走出門時,他都感覺 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這些天真冷啊!你自己開車有沒有驚險?柳誌誠看看朱蒂閃爍不定的眼神,先笑了笑,輕描淡寫地問,盡量避免自來熟的語氣。  


還好,路上沒有什麽人。她抬頭很快地看了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然後轉頭望向窗外,心不在焉地說:這個鬼地方,真是冷死人了。” 


她全身都透露出有一件事我很想說,但是不知道應不應該的信息,使周圍的空氣有點尷尬和緊張。柳誌誠不敢打破這個氛圍,隻輕輕附和說是啊,便不再作聲。  


我真懷念香港,冬天也不會太冷。過了一會兒,她又說。  


你多久不回香港了?”  


十幾年了。出來後就沒再回去過。”  


我也是,很多年沒回老家了。我們南方也不怎麽冷,不過冬天也不好受,沒有暖氣所以手腳會生凍瘡。這裏雖然冷得多,過起來倒是舒服多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落寞,所以他便安撫道。  


南方!那您的老家是靠近廣東珠海那邊的嗎?”  


朱蒂轉頭盯著他問,眼睛閃閃發光。她的語氣突然有了異樣的活力,讓柳誌誠有點吃驚,忙說:  


不是。我是江蘇人,屬於江南地區。怎麽?你有親戚在珠海嗎?”  


哦,不是的,我隻是問問。朱蒂的眼睛卻很快黯淡下來。  


我大學剛畢業那陣子,曾去過全國各地旅行,對珠海也不陌生的。我也有同學在那邊,如果哪天你想去那裏玩又擔心人生地不熟,我可以給你介紹介紹的。”  


朱蒂遲疑了一會兒,才說:  


好的,謝謝。我真去的話就再麻煩您。”  


朱蒂的全身像泄了氣似的。柳誌誠感覺到,她那種我很想告訴你一件事的情緒已經過去,終究是沒能對自己說出口。兩個人都悄悄地歎了一口氣。   


朱蒂失魂落魄地出了柳誌誠中醫診所的大門時,淚水慢慢湧了出來。  


你有親戚在珠海嗎?他是那樣問的。不!你能把父親這樣的關係叫做親戚嗎?親戚是姨媽姑姐叔伯兄弟的關係,無關緊要可有可無的。而父親,即使他拋棄了我,我也不可能擺脫他。我不能說:其實,我爸爸在珠海。當年他拋棄了我們,所以我媽媽變成殘廢,我變成了按摩女,現在他快死了,叫我去為他送終。不!我說不出這樣的話。我不知道為什麽說不出這樣的話,對春暉說不出來,對柳醫生也說不出。應該不是因為心痛,而是怕說出來太丟臉了。一說出口,自己就顯得更可憐更低賤了。  


最根本的是,就算不顧及麵子問題,把困難告訴了這兩個男人,這兩個她在心底裏想要信任的人,又能有什麽幫助呢!難道春暉會說:沒問題,我來照顧她老人家。又或者,柳醫生會說:不用擔心,我可以把你媽媽接來我家,讓她跟我父母做伴嗎?做夢吧!  


她明白了其實本來想找柳醫生聊並不是僅僅想問珠海的衛生狀況和治安問題,因為那些根本就不是問題。就算珠海是垃圾堆屠宰場,該去她還是得去。而是她自己心中有夢一樣渺茫的奢望---奢望他會說:我來幫你照顧她,不用擔心。但是她感覺得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隻能靠自己了。就靠自己吧!她拉緊了圍巾,走向冰雪覆蓋的免費報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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