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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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說--書簽(2)

(2011-01-26 14:58:57) 下一個

跟夢如告別的那年秋天距我來到這個風景名城的大學任教剛滿一周年。我是在風雨如晦的六四事件之後,懷著頹廢的心境來到這個邊遠山城的。當時整個世界如同滿天爆竹之後遍地死灰似的一片狼藉沉寂。

小山城以其無比秀麗優雅的姿態和非常寧靜清和的氣息逐漸安撫了我內心的傷痛,使我重新能全神貫注地投入到我所喜愛的文藝心理學研究中,這也算是意料之外的收獲吧。我所任教的這所大學雖然不算著名,卻有著非凡的曆史和良好的學術風氣。遠在抗日戰爭時期,許多文人雅士為了躲避戰亂,同時也是慕名而來,聚集在這所大學中編書教學,著書立說,真可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使得小城的仙山靈水更是名聲遠播。

我之所以從北京來到這個偏僻小城,也算時勢弄人吧。 在那之前的幾年間,中國掀起了畸形的美學熱潮,一切與“美” 有關的東西,如同甘露般被剛從禁崮已久的牢籠中解放出來的人們蜂擁渴求,連什麽是“美” 也沒有一個明確定義,美學已經被一擁而上推搡到崇高的寶座上。我後來看清了,是因為那時的人無法像現在那樣赤裸裸地去追求觸手可及的美色,靠色相而生的性感和性愛也不能像現在這樣隨隨便便大行其道,所以便無奈地停留意識形態上,靠“美學” 理論的意淫來望梅止渴。所以現在再看回去,那種畸形的熱潮就跟女人更年期突湧而至的潮紅差不多,既不自然也不美麗,更是可憐的令人厭煩鬱悶的衰敗前兆。

我已經說過,我那時在觀念上是一點兒也不能免俗的。所以當美學被當成文藝思想界桂冠上的明珠時,我自然而然地便想依靠自己的小聰明將這顆最璀燦的明珠采摘到手。作為新聞係畢業的我,花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將朱光潛、李澤厚和劉紀綱等幾個有著美學大師的美譽的人的著作通讀了一遍,便以極其優異的成績考取了中國人民大學哲學美學的研究生。我頗以奇才自傲了一段時日,直至發現在那個不知所雲的美學象牙塔內啃著一本本散發出黴氣的書本,比味如嚼臘更沒意思時,已經是一年多之後的事。

接著的一段時間我沉迷於西方哲學,花了很多時間去啃那些翻譯得晦澀難懂的書。最終我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成了尼采和馬克思的崇拜者。我被尼采的 <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 裏的詩意和激情迷住了,他離經叛道的天才式預言使得柏拉圖,康德乃至黑格爾那精心構造出來的哲學象牙塔顯得特別虛幻。我也真正熱愛上了馬克思,因為他是真正將目光關注到窮困階層的利益和幸福的哲學家。

其時,全中國陷入了探討“真理的標準”的熱潮。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是肯定的,問題是:這個標準是不是唯一的?還有,所有的實踐都有其局限性,如何通過有限的實踐來檢驗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真理?所有這些都成了同學們不亦樂乎不折不饒的辯論熱點。我當然也不甘人後地熱烈投入了。我當時的觀點是什麽?根本已經無關痛癢。我現在提起這些,隻是想表明一下,在那個如火如荼的時代,我也曾經熱血沸騰。

接著就是 89 學潮。那一年我也要畢業了。我本來是希望著,畢業後能留校任教,然後課餘繼續攻讀西方哲學博士。但是學潮改變了一切。

學潮猶如野火般在大學校園裏蔓燃,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卷了進去。我草草地完成了論文答辯,在等待分配的那段時間,年輕的身體內的熱情被不知不覺地點燃了起來。我們起早貪黑地準備標語,大字報,演講稿,口號,小紅旗,組織遊行。我好像看見,中國官層自上而下的貪汙腐化,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農工階層生活極度貧窮沒有保障等醜惡現象很快就要被由我們學生點燃的熊熊大火燒個精光,而我則成了大火中的一團火焰。是火就讓它燃燒,是血就讓它沸騰。在遊行的時候,我把這兩句話變成了口號。 

“我以我血薦軒轅。”離六四大約還有三天的那個晚上,我在天安門節食靜坐的時候,有一個長了黑油油的長發,雪膚花貌的女孩不知道什麽時候擠到我的身邊,然後就在我在心中默念那兩句口號時,突然這麽說。 

“是發就讓它飛揚。”我看著她長長的秀發說。她伸手摸一把自己的頭發,不好意思地說:“我這頭發都油膩膩的,揚不起來了。” 

“你是哪個學校的?這麽晚了怎麽還不回去?”我感興趣地問。她是個真正的美女。 

我沒有地方回去,我是從外地來的。”她笑道。我後來慢慢弄清楚了,她名叫玉蘭,是隨洶湧的人流搭了免費火車從小山城來的。因為在她讀的大學裏,老師都不再正常講課了,同學們遊行的遊行,玩耍的玩耍,像一盤散沙。“所以我就來北京了,反正不用買票。我還從來沒來過北京呢!”  

“跟文化大革命的大串聯差不多了嘛!沒想到小山城的學校也這麽積極。”我想起在哪本書或者某部電影裏看到過,文革時學生擠在列車上四處串聯的情形,便說。同時再仔細看看她,感覺她還真有紅衛兵的幹勁。那時大家都熬得焉了,她那鮮明的活力很讓我精神一振。 

“可不是,全國的大學都運動起來了。說起來,文革時也是在天安門這裏,那時毛主席和周總理出來接見紅衛兵的,現在我們什麽時候有主席和總理接見?”她沮喪地說,可能因為我緊盯著她,又不好意思似地用手攏攏她的頭發。 

我們又在一起靜坐了兩天。那兩天裏彼此說話越來越少,我們的體力被饑餓和疲勞耗盡了,嗓門也因為過多地高呼口號變得沙啞。困極了的時候,我們就互相倚靠著睡過去。就那樣一直到槍聲響起來之後,我才拉著她一起失魂落魄地回到我的學生宿舍。宿舍裏本來一共住了四個人,大家看見她也沒有好奇或者吃驚,或者說,已經連好奇吃驚的精神也沒有了。我跟另一個哥們擠在一塊兒,把床讓給了她,我們昏睡了一天一夜。

醒來之後,我感覺整個世界是一片陰暗,而且烏雲似乎是永遠也不會散開了。不久就聽到一個噩耗:教西方哲學的蔣教授的獨生子---一個年僅十七歲的高中生被流彈奪去了生命。蔣教授不是我的導師,但是我曾修讀過他主講的西方哲學,對他的淵博學識和嚴謹學風心懷敬意。

那個悲劇象一把利劍刺碎了很多人的心,比長安街上的坦克更鮮明更具體從而也更加顯得血淋淋。在巨大的衝擊之下,我做了一生中最瘋狂的事:拋棄了一切關於自己畢業去向的憂慮,要追隨玉蘭去了她正在就讀的小山城。臨走前我去跟我的導師道別,他冷靜地對我說:“現在離開了也好,這裏是是非之地。你去吧!小山城裏有一個我大學的同學,你可以去投靠他,並代我向他問好。”

我一路跟隨玉蘭,先去了她在新疆的家。她說她父母是當年支邊時去的新疆,其實原籍都是浙江人。

“我畢業之後,要是沒有別的門路,還是要回新疆的。但是我討厭新疆,那裏風沙太大,皮膚一下子就被吹壞了。”在路上時玉蘭告訴我。她的皮膚看起來還是吹彈欲破的。她說是因為小山城溫潤的氣候的恩賜,所以她愛它。

我們一有機會就瘋狂地做愛,就像麵臨世界末日似的。到了新疆她那荒涼的家時也一樣。有時也在露天的黃土高坡上,或者晚上時在璀璨星空下的葡萄樹根下,那是我一生中最絕望也最激情四溢的時光。有時我覺得,玉蘭就像在波濤洶湧的大海裏我拚命抓住的一根木頭,是某種我必須狠狠抓住來證實我的存在的東西而已,她其實可以是任何一個女孩,我估計我對於她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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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川曄 回複 悄悄話 回複寒枝的評論:
謝寒枝跟讀,打算再寫4節左右。
祝寒枝新春快樂,闔家幸福安康!
寒枝 回複 悄悄話 看起來故事還長著呢!等待下篇!
順祝川妹妹新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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