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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嵐: 水晶

(2005-01-03 21:58:29) 下一個

水晶

 

江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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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剛染亮北京飯店墨綠色的落地窗簾,水晶就醒了。雙人客房的另一張床上,圓臉戴眼鏡的團友還在酣睡,大約是還未從長途飛行的疲憊中緩過來罷。

 

水晶下了床,輕手輕腳地匆匆梳洗完畢,就下樓來到酒店大門口,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八達嶺。”她交代司機說。

 

車子從北京飯店開出來,就是長安街。寬闊的街道上,行人車輛川流不息,一派繁忙景象。和她想象中的北京大不一樣啊,水晶歎了一口長氣,閉上雙眼仰靠在椅背上。她的心情很激動,她甚至不敢仔細打量近在咫尺的金水橋,天安門城樓,和紫禁城的紅牆碧瓦--她的喉頭緊張得有些發澀。

 

跟父母移民到美國那一年,她才六歲。這是她第一次隻身回國,專程來北京。可是她對這個城市並不陌生。在她紐約的家中,“北京話舊”,“北京園林名勝古跡”,“北京散記”……整整齊齊地排滿了半個書架。她早已從這些書中了解了北京,熟悉了北京。如今她終於來了,來到這個曾經有他存在過的城市!生平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感覺上與他如此接近。仿佛隻要她一聲輕喚,他就會出現在她眼前!

 

她之所以跟旅行團來,無非是圖個方便省事而已,飛機票便宜,又不必自己安排食宿。她並不打算到達之後仍和旅行團一起行動。別的人來北京是旅遊,而她不是的。她來,是為了還願,也是為了訣別。

 

今生不可能追尋到他的人了,她也要走一遍他當年走過的路,看一遍他當年看過的風景。然後,從此收拾起自己不切實際的幻夢,回到紐約去,嫁給周紹良,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好太太,過正常平凡的生活。而把他--那個影響了她一生的男人,從此當做天上的月亮,用她凡俗的餘生默默仰望他的清輝。

 

從市區到八達嶺是一條維修得很好的道路,車子從南邊的外圍關口駛入居庸關。兩側峰巒疊起,林木蔥籠,難怪“居庸疊翠”被列為“燕京八大景”之一,看此時周遭綠意盎然的旖妮風光,果真是名不虛傳。水晶請司機將車子開到小方城的西門,付過錢,下了車。

 

登上八達嶺城台,從城牆上的垛口望出去,萬裏長城象一條不見首尾的巨龍,奔騰飛舞於崇山峻嶺之間,把蒼茫浩邈,連綿起伏的峰巒整個劈開成為兩半。水晶麵向北方,視線隨著此起彼伏的山脈波浪般擴展,一直延伸到天的盡頭。天盡頭,何處是他的來處?何處是他的故園?何處是他祖先的生息之地?

 

水晶仿佛看到十七世紀初關外的蒙古大草原上,烽煙滾滾,屍橫遍野。努爾哈赤率領驍勇膘悍的本部兵馬,呼嘯著向金台石貝勒的葉赫那拉部落進逼。金台石寧死不屈,在自己的營帳中引火自焚,臨死之前發下重誓:哪怕葉赫那拉氏還剩下一個女子,也要叫愛新覺羅滅亡!此時的金台石決不會料到,30多年之後,他的嫡親孫子納蘭明珠,卻娶了努爾哈赤的孫女為妻,讓他和努爾哈赤在地府裏成了兒女親家。納蘭明珠與郡主生下的次子,便是納蘭性德,字容若,號楞伽山人。

 

“‘不恨天涯行役苦,隻恨西風吹夢成今古。明日客程還幾許,沾衣況是新寒雨’”水晶的目光追隨著天邊掠過的浮雲,低聲吟誦納蘭容若的“蝶戀花”詞。

 

水晶的父母在法拉盛的中國城開著一家小餐館,聊以維持生計。他們自己吃夠了沒文化的苦頭,所以堅持要水晶好好讀書,餐館裏無論生意多忙,從來不肯讓她插手。水晶也很爭氣,在學校裏一路是出類拔萃的學生。可她幾乎完全不懂中文,因為覺得沒有用,父母送她上中文學校,一上好幾年,也沒學到什麽東西。

 

直到上了高中,某天在同學家裏偶然翻到一本“清詞選”,讀到他的詞。納蘭詞風自然而矜貴,真切而淒婉。那“空將酒暈一衫青,人間何處問多情”,那“若問生涯原是夢,除夢裏,沒人知。”;還有那“人到情多情轉薄,如今真個悔多情。”……如此的徘徊往複,如此的纏綿悱惻,水晶當時並不能完全明白,卻仍然被深深打動,從此下決心苦學中文,同時開始搜集有關納蘭的資料。後來終於在曼哈頓圖書館裏找到一本“飲水詞”,裏麵收錄了三佰多首納蘭詞。水晶欣喜若狂,一個字一個字地將整本書從頭到尾抄錄下來。

 

這本手抄的“飲水詞”成了水晶的至寶。高中畢業,她到洛杉磯上大學,是握著它上的飛機;在洛杉磯一呆五、六年,是枕著它挨過孤寂的長夜;等她拿到碩士學位回到紐約,行囊裏提著的,依然是它。

 

不知不覺間流年偷換,她已經快二十九歲了,事業上進展穩定。她是學珠寶設計的,提起米蘭珠寶公司,行內人士都知道其中有個名叫藍水晶的美麗女設計師。偶爾與從前的老同學老朋友聚會,人家也都對她的名利雙收欽羨有加。

 

隻有母親對此大不以為然。在母親看來,女人一生唯有結婚生子是正途,其他的都是旁門左道。因此一天到晚盯著她問:“你到底喜歡誰,自己心裏有沒有個數?” 追求水晶的人排長龍,令她老人家目不暇給。“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我誰也不喜歡,就喜歡陪著媽媽,”談到終身大事,水晶照例是嘻皮笑臉。

 

“早知道你新潮成這樣,當初就不應該帶你到美國來!”

 

水晶隻有暗自搖頭歎息。母親怎麽能了解,她不是標榜新潮,更不是不解風情,隻不過是心中早已被他填滿,再沒有多餘的空間容納別人。那人出生高貴,十八歲中舉,二十二歲賜進士出身,才名聞於天下,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中評價他是“北宋以來第一人”;他還是康熙皇帝選授的一等侍衛,每年隨康熙出京狩獵或巡視,能騎善射,武藝高強。真正的天皇貴胄,文武全才,出類拔萃,完美無瑕,放眼望去,有誰,能比得上他!

 

這麽些年來,籍著一本“飲水詞”,她越過時空和他交流,她的感情在他那些堪稱一片天籟,人間絕響的詞句中流連,鍾情複鍾情,開始複開始,永遠沒有盡頭,永遠不能休止。從某種意義上說,她與他已不可分割,不可或離。

 

然而,她要如何向母親解釋?她的心事能指望誰理解?連她自己都知道這份感情簡直荒謬絕倫,匪夷所思,不論從什麽角度來說,自己都應該要現實一些,靜下心來腳踏實地過生活。

 

所以她和周紹良才會走到今天。周紹良比她年長,也是同行中小有名氣的人,水晶與他是在前年的聖誕節餐會中認識的。周紹良受過良好的教養,文質彬彬,人又老實,又有耐性,不象有些男人簡直粗俗得離譜。而且,他也到了成家的年齡,他要找的是一個妻子,不是一個玩伴。水晶看得出他很有誠意。

 

為了這一點誠意,水晶和他漸漸熟絡起來。和水晶的前幾任男朋友的一樣,周紹良慢慢就發現水晶心中有一片地方,拒絕旁人進去。他的與眾不同之處在於,他不肯就此退卻,不肯輕易放棄,他固執地追究到底為什麽。結果他終於知道了水晶的秘密。更出乎水晶意料之外的是,他聽完了她的故事以後,並沒有笑話她幼稚,而是再三慫恿她,幹脆去一趟北京。

 

長城上的遊客漸漸多了,人聲鼎沸,笑語喧嘩。水晶旁若無人地緩步沿著方磚鋪就的步廊,埋著頭,單純地,盲目地,一直朝前走。想到周紹良,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晚上回酒店吃晚餐,旅行團的領隊笑嗬嗬地問她:“一個人逛到哪裏去了?人生地不熟的,你單身一人會不會害怕?”

 

“不會,”水晶笑起來。在洛杉磯那種城市裏都混下來了,全世界簡直再也沒有可怕的地方。

 

“明天我們會去明十三陵,你有什麽打算,是不是一道去?”領隊又問.

 

“不了。我會準時回來吃飯。”

 

領隊聽了,笑一笑不再說話。他樂得少照顧一個人,當然不會勉強她。

 

次日,水晶前往北京西郊的甲屯村。那裏曾經是納蘭氏墓園和家廟所在地。據書中的記載,納蘭性德夫婦和其祖父母,父母的墳塚曾依次排開,墓園分陰陽兩宅,鬆柏成林,與納蘭家廟東嶽廟相望。

 

到了目的地,水晶惘然地發現書中描繪的景象已蕩然無存,僅有遺址留在擁擠忙亂的居民住宅的夾縫中。她手中捧著一大束白色的馬蹄蓮,在遺址邊的空地上坐下來。就是這一方土地,埋葬了他的軀體嗎,水晶的指尖輕輕地,緩緩地,漫不經心地撫過麵前陽光照射下溫熱的泥土,閉上眼睛,恍惚感受到他暖暖的體溫。

 

啊,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

 

水晶此刻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鮮明也更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他那種絕望的,痛楚的深情。這深情使她的心騷動不安,她的思緒沉溺在虛幻的,空靈的情境中,對過往行人好奇的目光視而不見,隻有各種各樣的幻影在她迷離的眼眸中縈回。潛意識中,她若有所思,又若有所待。究竟盼望的是什麽,期待的是什麽,她又把握不住。

 

“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廉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飛蝶。……”水晶呢喃低吟,將馬蹄蓮潔白的花瓣一片一片揉碎,撒落在地上。

 

等她回到市區,剛好來得及在百貨公司關門之前買下兩件羊絨毛衣帶回去送給母親。

 

吃過晚餐後,她正在和幾個年輕的團友檢視她們大采購的成果,周紹良的電話從紐約打來了。

 

“怎麽樣,去了哪些地方?玩得開心嗎?”他問她。

 

“嗯,還好,去了長城和甲屯村。”水晶回答。

 

 “有什麽收獲?”

 

“談不上收獲,三佰餘年過去了。”水晶的語氣悵惘。

 

“哦。你明天還準備去哪裏?故宮嗎?”

 

“我想先去看看他家原來的府第,據說現在是‘宋慶齡故居’,保存得還算完好。”水晶照實答道。“後天再去故宮吧。”

 

“自怡園呢?”紹良又問。自怡園是納蘭家當年的私家花園。

 

“我打聽過了,應該是現在的清華大學西校門,不過也隻剩下遺址,沒多大意思,我不打算去了。”

 

“不管去哪裏,你要注意安全,也別太累了,”他叮囑道。

 

“我知道。”水晶停頓一會兒,誠懇地低聲說了一句:“紹良,謝謝你。”

 

收了線,水晶好久回不過神來。平心而論,紹良是個好男人。雖然缺乏一些幽默感,但有事業,有學問,心地善良,更重要的是,他能夠完全理解她,包容她。若跟這樣的人過日子,毫無疑問,生活不可能多姿多彩,妙趣橫生,但是,從從容容,衣食無憂地過一輩子是沒有問題的。

 

自己對他也不是一點好感沒有,水晶心想。

 

()

 

當年納蘭家的宰相府座落在什刹海後海。明朝時是福王在京的藩署,其華麗軒昂,堪稱京城之最。可是據說曾經無端鬧鬼,以致雕梁畫棟,樓閣亭榭閑置多年無人敢住。納蘭明珠膽子大,仗著滅鼇拜的功績向康熙要下這座宅院來。自他住進去,說來也蹊蹺,鬼就再沒有了。

 

沿著什刹海的堤岸,水晶慢慢走到王府正門,在石獅子守護的朱漆獸麵銅環大門前獨自徘徊。裏麵定然是麵目全非了。一旦進去,她腦海裏早已定格的景物就會跳出來,在對比中更加顯出時光的無情和殘酷。還是讓想像就停留在想像裏吧。

 

水晶在路邊大柳樹下的長椅上麵對什刹海坐了下來,街道上來往的行人車輛熙熙攘攘。在納蘭性德的時代,什刹海南北兩岸也是京城裏最熱鬧的地段之一,不知道是怎樣裙屐爭趨,淺唱低吟的氣象?

 

水晶固執地坐著,一動不動,甚至忘了按時回酒店去吃晚餐。太陽跳躍在水麵上的粼粼波光由耀眼的銀白色轉為淺黃,桔紅,金黃,漸漸也溶解到水裏,變成灰白,變成藏青,變成黑藍──夜越來越深了。

 

天邊一彎新月如鉤,在迷蒙的夜霧中閃亮。風大了,帶著露水涼沁沁地從她裸露的手臂蔓延開來。一滴露珠突然從柳葉上跌落,滑進她低垂的頸項,她一凜,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噤。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

 

是誰在吟誦他的詞?水晶猛抬頭,看到一團竹青色的影子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水晶 揉揉眼睛,看清楚,原來是一個男子。腦後一根黑亮如漆的大辮子,從頂至梢,編著一串四顆大珠。穿著竹青起花的長衫,外罩寶藍貢緞琵琶襟坎肩,蹬著青緞粉底朝靴,在晚風中昂然挺立,衣袂翩然。

 

“小姐真天下第一癡人也!”他搖頭歎息。

 

他大概是個演員吧,居然未及卸妝就跑出來。水晶盯著他,默不作聲。

 

“在下納蘭性德,”那人意態從容地欠一欠身。

 

水晶這一驚非同小可,嚇得從椅子上直跳起來!怎麽回事?!開什麽玩笑!

 

水晶瞪大眼睛打量他。月光將柳條的影子東一道西一道深淺不一的投在他臉上,遮不住他麵如滿月,眉如墨畫的氣宇軒昂;他的目光深邃而坦誠,清澈而多情,隻是臉色蒼白得令人不能逼視。

 

水晶迅速從最初的慌亂中定下神來。倒不是膽大如鬥,實在是因為這口口聲聲自稱納蘭性德,還不知是人是鬼的來者,沒有半點凶神惡煞的可怕之處。而他的氣度,他的姿態,他的神情麵貌,都和她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不要害怕,是我來見你。”那人牽起她的手,在她耳邊低吟:“一日心期千劫在,後生緣,恐結在他生裏。然諾重,君須記。”

 

饒是水晶早已對納蘭詞倒背如流,在此時此地,當此情此景,由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她吟哦出來,仍然是驚心動魄,蕩氣回腸!她立刻就相信了此人就是納蘭性德,恍惚之間,仿佛真的曾經與他在前世裏山盟海誓,緣結三生,那前生未了的情緣直等到今天來延續。水晶心中百感交集,疑幻疑真,不知是他跨越時光隧道找到了自己,還是自己衝破生死契闊尋到了他。眼淚就控製不住,接二連三地滾落,她的頭越垂越低。

 

他將她攬在懷裏,一時竟也哽咽難言。良久,他輕輕撫拍她的脊背,振作起精神道:“來,來,且讓我略盡地主之誼,領你去見識見識京城的繁華氣象!”

 

水晶擦掉眼淚,抬起頭來,四周已完全換了一個世界。什刹海裏新荷萬頃,菡萏朵朵,冉冉飄香。兩岸楊柳陰下,幾席橫陳,遊人三三兩兩,命酒呼茶,高談闊論,儼然一派大清帝國的盛世風光。

 

“宋代詞家所謂:‘淺碧湖波雪漲,淡黃官柳煙蒙’指的就是這裏了,”容若拉著水晶的手,邊走邊解說。“很熱鬧是吧?如果過了地安門橋,那南岸地安門外大街上的熱鬧還要更勝十分呢。”

 

水晶傻傻地點頭。這一切已經超出了她所能思想的範疇,她如同置身夢中,隻是被動地,恍恍惚惚地跟著他走。

 

他們來到一個名為“望蘇樓”的酒肆。樓前車馬盈門,想必是個頗為有名的去處。容若帶她走進去,上了樓,揀一個臨窗的位置坐下來。酒肆中人來人往,卻沒有哪一位在座的能看見他們二人。

 

“這‘望蘇樓’的菜肴以仿江南風味出名,點心製得尤為精巧,”容若泰然自若,如數家珍,叫來十數樣細巧的果品,半斤花雕,和水晶慢慢吃著聊天兒。

 

“望蘇樓”麵臨什刹海,湖上的微風挾帶著荷花的清香吹拂過來,憑窗望去,隻見兩岸的名園古寺都在樹木掩映之中,雲窗霧閣,坡陀蜿蜒,大有山外青山樓外樓的風致。

 

水晶支頤而坐,心神漸漸清朗。對麵真是自己十幾年來朝思暮想 ,以為根本無由謀麵的人。她這一生,還有比此刻更奇異的時刻嗎?還有比這境界更好的天地嗎?

 

管他什麽人鬼殊途,管他什麽陰陽界定,她隻要緊緊抓住這一刻!哪怕要為今日的遇合付出生命的代價,她也顧不得了。心隨念轉,她全身的每一個細胞立刻蘇醒而興奮起來,她幾乎想歌唱,縱情歌唱!

 

歌聲!一陣風兒吹過,果然隱隱傳來鼓樂之聲。

 

“是誰家辦喜事麽?”水晶好奇地問。

 

“不大象,”容若一笑。“什刹海兩岸是騷人墨客雲集的地方,幾乎家家每月都定期開詩會。這一定是哪一家請的歌姬在唱呢。”

 

水晶側耳細聽,那歌聲隔著水音飄忽,更顯得抑揚婉轉:“近來無限傷心事,誰與話長更。從教分付,綠窗紅淚,早雁初鶯……”

 

這唱的是納蘭容若的一首“青衫濕”。歌詞悲苦,音韻淒涼,唱到音調高處更顯得清澈婉轉,動人心魄。水晶聽得鼻酸,隔著薄薄的淚霧,她凝視著容若的雙眼,微笑:“真正是‘家家爭唱飲水詞’啊,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唉!”容若長歎一聲。他生性淡泊,視功名權勢如敝帚,平生蕭然如寒素,卻偏偏降生在權貴之家;青梅竹馬的表妹被選進宮作了康熙的妃子,恩深情重的發妻盧氏過門不到三年又香銷玉殞。身份地位的束縛和感情的創傷磨難,使他在短短的一生中“憂愁居其半,心事如落花”,以致於剛過而立之年便撒手人寰。此刻舊地重遊,思想前事,豈能不感慨萬端?

 

“總算有詩詞文章流傳後世,你也不枉在人世間走那一遭了,”水晶見他神色黯然,知道他是觸景生情,惟恐他又傷心難過,連忙安慰他。

 

“難得的是幾百年後,還有你這樣一個他生知己,”容若收斂起心神。“還是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

 

水晶驀然漲紅了臉,有些羞澀,過了好久才抬起頭來,從自己在紐約的家說起,到十五歲時怎樣偶然讀到納蘭詞,怎樣被他感動,到怎樣認識周紹良,又怎樣到了北京,一點點一滴滴,細說從頭。

 

與此同時,旅行團的領隊正在北京飯店裏急得團團轉。

 

藍水晶已經失蹤好幾天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起初一天兩天地沒看到她回來吃晚餐,他還不以為意。這藍水晶參加旅行團的時候就有言在先,說是要單獨行動的,那不是隻好由她去?可是她一連幾天蹤跡全無,實在太離譜了,團員們議論紛紛,說什麽的都有,真讓人心煩。

 

這個旅行團原計劃是在北京停留四天,然後南下去長江遊三峽。為了等藍水晶歸隊,全團在北京多耽擱了整整一天。眼看在枯等下去也不是辦法,領對隻好將其他的團員交給旅行社駐北京辦事處的一位同事帶領繼續原訂的行程,他自己則留下來查訪藍水晶的消息。

 

無論如何,她是跟著自己帶的團隊離開紐約的,如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且不論旅行社要追究他失職的責任,就是對藍水晶的父母家人他也良心難安。幾天來,他恨不得把整個北京城翻過來找,能問的地方都打聽遍了,公安局裏也去報了案,還是一點蛛絲馬跡也無。說來奇怪,一個大活人,怎麽說不見就不見了?好端端的她能跑到哪裏去?該不會又是一個“千島湖事件”吧?領隊想想都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到豎。

 

藍水晶,她到底上哪兒去了?

 

()

 

水晶正穿花拂柳,和納蘭性德攜手走在槐樹斜街宰相府中。相府中花木扶疏,參天的古槐樹下是西湖石堆砌的假山,沿著青石板路的兩邊白的,紫的,紅的,粉的杜鵑花開得熱熱鬧鬧。他們走進了珊瑚閣內納蘭性德的書房。

 

納蘭家中藏書萬卷,水晶注視著架上排列的書籍,順手抽出一本納蘭性德編選的“全唐詩選”。

 

“唐代詩詞大家眾多,我偏愛李白,陶潛。你呢?”容若饒有興味地問這個活潑美麗的現代多情女子。

 

“我知道你偏愛李白,陶潛。至於我麽,我隻偏愛‘飲水詞’,”水晶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崇拜。

 

“水晶!”他走過來,把她的頭壓在自己胸口,臉埋進她的長發中,渾身顫栗:“你這個小小的,癡心的女子!你怎麽可以這樣!”

 

水晶微仰著頭,目不轉睛地凝視他:“為什麽不呢?我愛了你那麽久,那麽久!”

 

“天知道我曾經怎樣試圖壓製自己,不要現身,不要擾亂你正常的生活!你不該千裏迢迢跑到北京來,不該使我的堤防一潰千裏!我聽見了你的呼喚,我孤寂了上百年的靈魂因這呼喚而顫栗!哪怕明明知道最後還是要回到幽冷的孤寂,我也要和你見上一麵……”

 

“我不會走的,”水晶突兀地打斷他,聲音溫柔而堅定。“我絕不離開你。”

 

“你知道自己再說什麽嗎?”容若看著她,心神俱碎:“我們中間豈止隔著幾百年的距離,我們甚至已經不是同類!”

 

“可是,我們現在不是在一起了嗎?”水晶的眼睛裏一片坦然。

 

“我們雖然可以不住在幽冥,可也不能住在人世。你我這幾個時辰的相處,人間已是過了月餘,你知不知道?”

 

水晶沉默了。她突然想到了在紐約的父母親人。如果真象容若所說的,人間已經過了月餘,那麽家裏一定以為她出了事,此刻說不定亂成什麽樣子了。

 

“糟糕!”她拍一拍自己的腦袋,跳起來。心中懊悔沒有早想到這一層。

 

“不用擔心,我會得送你回去,”容若顯然誤解了水晶的意思,他踱到窗前,仰頭歎息。“幸苦最憐天上月,一夕如環,夕夕都成玦……”

 

“嘖嘖,怎麽還是如此悲涼,你是對我,抑或是對你自己沒有信心?”

 

“不是,”容若沮喪地垂下頭。陰間陽世,天人間阻,其中的距離豈是憑信心能夠跨越?她與他縱然琴瑟知音又如何?!終究不過是鏡花水月。自己生生世世的情路都如此艱難,實在令人心灰意冷。

 

水晶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惻然。他被一個情字困了前生,已成驚弓之鳥,不能夠在捉弄他了。她繞到他麵前,清清楚楚地說:“如果你真有靈,應該知道我愛了你多久;如果你真有情,應該和我一起為將來努力。人間沒有你,瞬息浮生,對我又有什麽意義?我要和你長相斯守,無論為此付出什麽代價。你去幽冥,我跟你,你去天堂,我也跟你!”

 

“水晶!”容若激動得幾乎不能自持:“此言既出,與你性命攸關哪!”

 

“我知道,因為你值得。”水晶的語氣異常鎮定。“不過,總要設法給我的家人一個交代。”

 

藍水晶所參加的那個旅行團早已解散了,除她以外的其他成員都平安返回紐約。旅行社駐北京辦事處調動了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還在不遺餘力地找尋她。

 

最後的收獲是“宋慶齡故居”大門口的守衛提供的線索,說是曾見過一個單身女子在門口徘徊良久。看過照片之後,他們確認那個單身女子就是藍水晶無疑。而且,據時間推斷,她就是在那之後失蹤的。

 

“宋慶齡故居”,她獨自跑到那裏去幹什麽呢?之後她又可能到什麽地方去?旅行社的人百思不得其解。數天之後,一個叫“周紹良”的人從紐約趕來,自稱是藍水晶的“未婚夫”。

 

周紹良沒有找旅行社任何麻煩,他一下飛機就直奔“宋慶齡故居”而去,皺著眉頭裏裏外外,前前後後看了個仔仔細細,卻一言不發。後來他又到長城上走了一遭,還是一言不發。

 

旅行社的人原先唯恐周紹良胡絞蠻纏,不依不饒地向他們要人,如今見這周紹良不吵不鬧,隻是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大家都暗自鬆了一口氣。同時,原本那十分同情心不由得又添了十分,少不得再加一把勁搜索藍水晶的下落,無奈始終得不到更多有價值的線索。

 

周紹良最初聽水晶講述她對納蘭性德的迷戀,覺得就像時下的“追星族”崇拜和追隨心目中的偶像一樣,狂熱一點也不足為怪。唯一的區別在於人家的偶像在現實裏活生生的,而水晶的偶像已經作古。這一點區別,當時在周紹良的眼裏,倒更顯出水晶的與眾不同,水晶的雅致多情,水晶的飄逸婉轉來。

 

可是隨著和水晶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他開始感到水晶這種迷戀對他的困擾。他隻是一個凡人,要求將來娶進門來的女子全心全意對待自己。納蘭性德的影子無處不在,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地挺立在水晶心上,橫亙於他們二人之間,他即使有意與之一較短長也毫無用武之地。因此周紹良有一陣子對他和水晶的感情非常困惑和猶疑。

 

但水晶的確可愛,她聰明靈慧而不跋扈,敏感通達而不矯情,委實是個難得的女孩子。再說,那納蘭性德說到底也不過是幾百年前的一個古人,水晶對他的仰慕算不得嚴格意義上的別有情鍾。

 

欲罷不能之下,周紹良思來想去,建議水晶去遊一趟北京。他認為,導致水晶如此沉迷的很大一個客觀原因就是她從來沒去過北京。空間的距離使她對北京的認識和想像滯留在幾百年前的圖畫裏,造成意識上時空的錯亂。而“北京”又是幾乎天天可以在報紙上,電視上讀到看到的地名,於生活中確切地存在,助長她將錯亂的意識在日常生活中落實下來,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以致於深陷其中,無力自拔。

 

讓她去到那個環境裏,看到物換星移,人事全非,或許有助於她整頓自己的情懷,調節自己的思路,認識自己的愚昧,從虛幻的世界裏走出來。周紹良抱著這樣的期望,等待水晶煥然一新地歸來,他已決心要好好對待她,和她攜手終老。

 

沒料到水晶居然一去不複返。這麽朝氣蓬勃,新鮮活潑的女孩子,不明不白地不見了,周紹良心中不是不失望,不是不哀痛的。他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隱隱感到藍水晶的失蹤不見得是無緣無故,偶然的“意外”。 function forumSelected() { var forumId = $("#forumId").val(); if(forumId == null || '' == forumId) { alert('請選擇論壇.'); } else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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