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少年夢最長(附老照片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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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不知去向,母親下放前家人合影)

 

 

 

人生少年夢最長

作者:婁岩(平凡往事)

 

【七律-偶成】

紅塵琴瑟少和鳴,俯首何為宿怨生?往事依稀堪相憶,殘年飄忽見崢嶸。

光陰若夢險中渡,歲月如磐命裏爭。少壯風流成歎息,暮時獨醉亦關情。

 

 

尚在懵懂時,英雄的情結就在我的靈魂上係了個死扣,時至今日也未能解開。

                                                              ----題記

 

(一)英雄夢

    ----孩提時,我的理想很簡單,即當個孩子王。

我有三個旋兒,按老話說,就是打架不要命,後來的生活驗證了這一點。早在上幼兒園時,我已然就成為一個用拳頭說話的孩子王。

那時,一道牆,一杆槍就將我們部隊大院子弟和社會上的孩子們分成楚河漢界兩個陣營。除上學外,大院裏的孩子們生活在紅高牆和鐵絲網圍成的封閉王國裏,就像溫室裏的花朵,在一個和外界幾乎絕緣的環境中慢慢長大。因此剛走向社會時,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有些水土不服和不適應。說好聽點是太單純,其實就是不成熟。但當年,在我們這些部隊子弟眼裏,這個世界大得像天,它承載著我們成長過程中的全部歡樂與痛苦。

生活在紅牆裏的孩子們,自然而然就有種優越感,而那個持槍站在大門口的士兵,就是橫在我們這些穿著肥大軍裝,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們心裏麵的一塊界碑,也是我們驕傲和虛榮的由來。我們可以隨便出入那扇戒備森嚴的大門,選擇一種自在、封閉,卻是我們喜歡的生活方式。盡情享受大多數同齡孩子們可望而不可及,對我們而言卻是再自然不過的那些紅牆裏麵的豐富。如文革時無論男女,最時髦的服裝不外乎一身草綠色或海軍藍的軍裝。在那個封閉、且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它不但是身份的象征,而且是比奢侈品還要貴重的稀罕物。再有從小就吃細糧,父親一個人的豆油定量比我們母子四人加起來還多,當年地方上,每人每月僅供應少得可憐的三兩油。除此之外,我們還有當時堪比天堂一樣的優越生活環境,如燈光球場、遊泳池、乒乓球室、洗澡堂、電影院、公共醫療和理發等一律免費。這些對那些地方上的孩子們而言無疑是天方夜譚。我們用的都是全國糧票,連喂雞的粗糧顏色都比地方上人吃的白。

與現在的孩子相比,我們各個都是能工巧匠。就拿玩具來說,完全是靠自己的雙手,自力更生的勞動成果。手槍、魚缸、蜻蜓網、冰車、半導體收音機、鳥籠等樣樣都是勞動和智慧的結晶。以鳥籠為例,我們先找來一些廢舊電線,用火把外麵的膠皮燒化,再趁熱將它除去,用裏麵的銅線做成上下兩層的鳥籠。下層用來放置雌鳥,掛在高高的樹上,然後找個陰涼的地方,守株待兔,直到那些執迷、癡情、且不知死活的雄鳥飛蛾撲火。

記得有一次,我們幾個同齡孩子為了做鳥籠,趁天黑悄悄摸進大院木匠房,由於聲響太大,引來如臨大敵的哨兵,先是對我們藏匿的地方進行地毯式搜索,直到將我們幾個沒槍高、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孩子被他們反綁著手,像俘虜一樣押解到門衛室裏,靠牆站了一夜。當時有個戰士不小心走了火,聽說後來還受處分複員了。有個孩子嚇得直哭,而一心想當英雄的我,橫下一條心,雖然被打了幾個耳光,還重重踢了一腳,楞是沒吱一聲。最後他們弄清我們的身分以後,天一亮就通知家長把各自的孩子領回家了。

第二天晚上,我獨自一人又潛入木匠房,並帶回一卷廢舊電線。由此我成為同齡孩子們眼裏的英雄,但事後想起此事,我還真有些後怕。

 

 

(二)成才夢

    ----自古磨難多成才,經曆使人像被灌溉過的植物一樣,豐富,飽滿!

文革時,大人們都被莫名其妙地定性為左、中、右三種人。即革命派、中間派和反革命。根據階級劃分,人也被分成三六九等,在當年那個“老子英雄兒好漢”的大環境下,出身不好和被定為“壞分子”家庭的孩子,自然和他們的父輩一樣成了任人宰割的犧牲品,仿佛一夜間我們就成了弱勢群體。而那些所謂革命派、當權派的孩子們,也順理成章地成了紅頂小將,他們肆無忌憚,極盡能事地欺侮我們這些所謂的“地富反壞右”狗崽子,並像他們的老子一樣手握生殺大權,甚至僅憑個人喜好便可決定我們的命運。有時他們也會在我們這些“壞分子們”的孩子裏挑選出一些人為其所用,借以孤立和打擊那些不肯屈服和就範的人。當然如果選擇沒有尊嚴的活,隻要像漢奸一樣奴顏婢膝。但我做不到,因為我想當英雄,從骨子裏就不甘於人下,更別說是站在他們的立場反對自己的父親。

由於桀驁不馴的個性,我常常成為那些紅頂小將們的眾矢之的。他們經常幾十人一起,在我上學必經的胡同裏對我圍追堵截。他們曾經是我最熟悉、最要好的朋友和玩伴,此刻卻因父輩的原因和各自的所謂階級立場,涇渭分明地和我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們的慣用伎倆是先跟在我背後叫囂挑釁,指名道姓地辱罵我父親等。對此,我總是裝聾作啞,不予理睬,其實我的內心非常恐懼,緊張到拳頭都能攥出水來。當他們自己都覺得無聊時,便像狼群一樣圍攻我。每每此時,我會突然變成一隻凶猛的野獸,拚死抵抗。我總是一人打退十幾、二十個孩子們的輪番攻擊,直到看到他們像潮水般退去的瘋狂在胡同的拐彎處遁形,我才會收拾起激昂的鬥誌。這種噩夢般的“遭遇戰”幾乎每天都要重複一次,在如此“殊死搏鬥”中,值得我引以為傲的是我從未屈服過。我隻是默默用袖口擦掉嘴角上的血跡,撿起地上的書包,示威般地用力拍打上麵的塵土,然後昂著頭繼續前行。

多年以後,當我跟隨平反後的父親回到省城時,一個發小不無感慨地對我說,當時你真夠厲害的,那麽多人都不是你的對手。我綁在書包帶上的喝水用的鋁缸子都打扁了,回家後被我媽罵得狗血噴頭。對此,我總是一笑了之。其實我是不想回憶那些讓我想起來就深惡痛絕的往事。說實在的,我也有過報複的衝動,尤其是對那些曾經毆打過我的大人。長大後的我,人高馬大,已強到一拳就能將他們打翻在地,而且沒人再念那些政治緊箍咒,但我還是忍住了,也許是對以往噩夢一樣的生活始終都心有餘悸。一場文革,本來是大人們之間的一場政治遊戲,卻讓我們這些未成年的孩子承受那些人世間最沒有人性的屈辱和折磨,老天知道這是多麽的不公平啊!對大人們而言,那是場在他們世界觀形成後被動接受的政治浩劫,而我們還隻是些不諳世事的孩子,對社會一無所知,更沒有任何階級立場,為什麽也要遭受那麽多磨難呢?!

萬幸的是,自古磨難多成才。經曆過文革後,使我不服輸的個性升華為一種百折不撓的精神,且受益一生。環顧當時大院裏幾十個應屆畢業生中,隻有我一人考上了大學,並且數學得分在全省還是前十名。即便是今天,我也是他們中間的佼佼者,這不但讓我深深地體會到“將相本無種”的深刻涵義,也讓我對英雄的認識更進了一步。

 

(三)成長夢

    ----苦難像一塊磨刀石,讓男孩褪去身上的稚嫩,懂得責任,成為男人。

文革初期,父親一夜之間仿佛人間蒸發了,至於去了哪裏,沒人敢問,當然也無人可問。不久,母親也被下放去了偏遠的山區。我們三個孤苦伶仃的孩子,突然變成了有父母的“孤兒”。七歲的我,便開始學著照顧自己。哥哥大我四歲,從不管我。妹妹小我一歲,尚在幼兒園裏住長托。

那個曾讓我的夢開始的深宮大院,不但不再是無憂無慮的天堂,而且莫名其妙地成了我每天夢魘的地獄。我不但吃不到平時愛吃的東西,有時甚至接連幾天都吃不上一頓飽飯。但不管日子有多苦,我都堅持每天洗一次衣服,而且洗過後一定要在清水中連投三遍,這是母親臨下放前囑咐我,並手把手教我做的事情。也仿佛隻有如此,我才能感覺到母親的存在。平時貪玩的我,那一天卻學得非常專心。在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裏,我最想念的就是母親,但我從不對任何人講。因為思念母親是我唯一的精神財富,也是我活下去的精神寄托。

曾經好勝的我,變得得過且過,如果與人發生爭執,也是能忍則忍,如果忍無可忍,也盡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如此,還是是非不斷,如果還手,家長就會親自找上門,不問青紅皂白,對我拳腳交加。而讓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他們邊打還邊用惡毒的言辭謾罵我的父母。我可以忍受肉體上的痛苦,但精神上的折磨卻讓我始終耿耿於懷。我想拚個魚死網破,但皆因當時我實在沒有逞英雄的本錢而作罷。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躲起來自我療傷。

終於盼到母親從下放的農村回到我們身邊,還帶回一個天大的喜訊,即我們可以去父親勞改的農場(“五七”幹校)團聚了。那種精神上有了依靠,溫飽又有了保證的滋味,竟比過節還讓我興奮。記得在那些日子裏,我們三兄妹整天歡聲笑語,像過年一樣開心。我們邊幫母親收拾東西準備搬家,邊盡情地享受陽光一樣溫暖博大的母愛。

父親所在的農場坐落在深山老林之中,除了林場工人和他們的家屬外,就是剛剛在政治上解放,但還要繼續接受勞動改造,團職以上的老兵們。盡管同樣是勞動改造,但和接受政審羈押時,對待敵人的方式具有本質上的不同。從某種意上講,他們已經是被解放了的“新人”。部隊原本等級分明,但在幹校卻完全沒有上下關係,更沒有管教和被管教的區別,隻有同誌和兄弟之間的友情。人們相互尊重,團結友愛,就像一個不分彼此的大家庭。他們用曾經拿槍的手搭起了一座座用當地話叫“幹打壘”的小土屋,他們開山伐木,耕種狩獵,過著一種幾近原始,又遠離世俗塵囂的田園生活。

母親帶著我們三兄妹和另外兩家一起從省城出發,先乘火車,又改乘每節車廂隻有一個小天窗、沒有飲水設備和衛生間的悶罐車,再換乘汽車,經過幾天幾夜的長途跋涉,終於到達了我們的新家——黑龍江省五常縣紅星林場所在地。當我再一次看到父親時,竟有一種非常陌生的感覺。在我印象中嚴厲的父親,雖然看上去老了些,但卻變得慈祥了許多,精神狀態也非常好,也許因為久別重逢,父親與三個孩子之間還多了一份親和力。那時全家五口人擠在一個火坑上睡覺,但我覺得很溫暖,很幸福。我們血脈相連的一家人又終於可以朝夕相處了。有父母在身旁的日子多好啊!我常常一個人這樣發呆地想。也正是從那個時候起,一直壓在我精神上的政治磐石開始鬆動了,我的生命也隨之像春天複蘇的嫩芽,朝氣蓬勃。一次,頑皮的我趁哥哥不注意,把一塊石頭放在他睡覺地方的麅子皮褥子下麵,等他被硌得驚叫時,我卻蒙著頭,躲在被窩裏偷偷地壞笑。

我又回到了一個人與人平等的世界裏,並很快就還原了淘氣包的本性,像一隻被關在籠中許久後終獲自由的小公雞,撒歡地在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田野裏再次自編自導地扮演起所謂英雄的角色。

記得剛到幹校時,從未給我們講過故事的父親,竟然一口氣給我講了兩個他親身經曆的往事。

其中一個故事的主角就是紅星林場的張書記。事情是這樣的,一天,張書記和另一個林場工人到老林子裏采山貨。將近黃昏時,他們來到一個隻剩下小半截卻有個大窟窿的斷樹旁,張書記指著那截斷樹對身邊的那人說:

“聽我父親講,那裏曾是一個黑瞎子(一種黑熊)的窩。過了這麽多年,不知現在還有沒有黑瞎子。你先站著別動,我先過去看看。”

說完他就手提一根木棒,慢慢地向半截斷樹走去。正當他準備向樹洞裏張望時,突然一隻碩大的黑熊猛地從斷樹中竄了出來,張書記一邊讓那個人快跑,一邊勇敢地舉起木棒向黑熊打去。但還沒等木棒落下,就被黑熊一巴掌打飛了,緊接著黑熊又一巴掌將張書記打翻在地,然後用兩隻熊掌將他的身體像皮球似的撥來撥去,最後幹脆坐在他身上不停地用屁股蹭起來。直到他停止反抗,昏死過去,黑熊才慢慢離去。第二天一早,當父親和老兵們接到報信趕來時,發現了躺在公路上已經昏死過去的張書記。這是個多麽堅強的漢子,他在遭受難以想象的折磨後,竟能拖著重傷的身體,憑借求生的本能和鋼鐵般的意誌,爬行了五裏多路。他的臉上、身上到處是血跡,一隻眼睛早已不知去向,而另一隻連著神經和血一起沾在左腮上。父親他們把他抬回去,經過全力搶救,終於把他從死神的手裏奪了回來,而且還奇跡般地把他剩下的左眼放了回去,並保住了他的一些視力。

另一個是關於狗的故事。父親說,打獵時人們總喜歡帶上狗群。一方麵狗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關鍵時刻可以起到保護人的作用,另一方麵狗總會先於人發現獵物。但有個奇怪的現象,即無論遇到多麽凶猛的野獸,帶頭衝上前去的總是狗群中最小的狗。有一次父親他們和一隻黑熊狹路相逢,並僵持在老林子中,幾十條狗將黑熊圍了個水泄不通。這時一隻才幾個月大的小狗,竟率先奮不顧身地衝了過去,結果被黑熊一巴掌打出幾丈開外。但那隻受傷的小狗爬起來後又不要命地撲了上去,並用它的小嘴拚命撕咬著黑熊的屁股,至此狗群才蜂擁而上。當老兵們用槍打死黑熊時才發現,那隻小狗的肚子上被黑熊的爪子撕開了一個很長的口子,腸子都漏了出來。在場許多是久經沙場的軍人,也都為之動容,最後他們把小狗抬到衛生所裏縫了二十多針才保住了它的性命。這個故事對我觸動很大,潛意識裏小狗和我們小孩一樣,但它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從此這個有如史詩般的故事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一直影響著我。記得聽完故事後,我纏著父親帶我去看望了那隻已經長大,在我心裏算得上“真英雄”的小狗。以後隻要我一有空,就會帶上些吃的東西,獨自去看望那隻讓我無限崇拜的狗英雄。而一心想當英雄的我,甚至曾幻想自己就是當年那隻無所畏懼的小狗。

每當秋天來臨,我都會跟著大人們進山打獵,采摘各式各樣的山貨,如磨菇、野核桃、山丁子和大紅骨娘等。說到蘑菇,不得不多說幾句。我這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從城市裏出來的孩子,後來不但可以分辨出各種各樣的蘑菇,還對一種生長在樹上叫猴頭的蘑菇情有獨鍾。而且不管它長在什麽角落裏,都能第一個發現,然後讓大人從樹上摘下來,再像得到戰利品似地將其裝到背簍裏。每每看到叔叔們讚許的笑容,我都會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當大人們打到一種比馬大叫孢子的動物時,我總會第一個衝過去,站在還在血水裏苟延殘喘的孢子身旁,誇張地張牙舞爪,仿佛它是我的戰利品。有時我和大人們一起光著身子跳到清澈見底的河水裏遊泳,抓蝲蛄,摸蛤蜊,然後就地撿些樹枝堆在一起點上火烤著吃,那些鮮活的野味讓我們大飽口福。尤其蝲蛄在火上一烤,紅彤彤的漂亮極了,那種鮮美的味道至今都難以忘懷。因為有市體校遊泳培訓的底子,我總是用各種泳姿向大人們證明,我,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是個了不起的遊泳高手。

有一次,我跟父親的好朋友夏叔叔和哥哥去深山裏采蘑菇,我神氣活現地跟在背著衝鋒槍的夏叔叔後麵,就仿佛那支槍是背在我肩上。山貨很快就將肩上的背簍裝得滿滿的,在我們滿載而歸的路上,夏叔叔告訴我們哥倆,如果發現地上的梨沒把,千萬不要撿來吃。我好奇地問他為什麽,夏叔叔說那是黑瞎子吃完拉出來的屎,外形雖然與梨相似,但水分早已被吸幹。我半信半疑,專心致誌地想找出一隻來求證,不知不覺中竟和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正當我全神貫注地尋找自己的答案時,突然從遠處的樹叢中竄出兩隻像狼一樣的動物,狂吠著向我撲來。我一下子愣在那裏不知所措,等我稍緩過神來,立即握緊鐮刀一步一步地向後麵退去。就在這時,有一隻手用力地把我拉向他的身後,並用顫抖的童聲高喊:

“夏叔叔,這裏有狼。”

這個不曾“關心”過我、在我的生活裏若有若無的哥哥,卻在生死關頭奮不顧身地替我擋住了通向死亡之路。我頓時被一種說不出來的力量激勵起來,揮舞著手中的鐮刀虛張聲勢地大聲吼叫:“來呀,來呀。”兩隻“狼”停了下來,用幽靈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倆。這時身後傳來了夏叔叔的喊聲:“孩子們,不用怕,叔叔來了。”我回頭一看,雙手端著槍的夏叔叔正一邊呼喊著,一邊向我倆站的地方飛一樣地衝過來,並用他鐵塔似的身子橫在我們前麵。兩隻“狼”見狀,灰溜溜地消失在密林之中。事後我才知道那是附近雷達部隊養的狼狗。

危險過後,我便癱軟在地上,看著哥哥那張沒有一點血色的臉,我真想上去擁抱他。但我沒有這樣做,我和他之間始終都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在我的心裏,他不是我的哥哥,要是的話,也隻是一個微弱的影子。因為他從來都不曾像今天一樣替我遮擋過任何凶險,即便當父母都下放到農村,家裏隻剩下我們哥倆孤苦伶仃,我對生活幾乎絕望時,也未曾給過我些微的慰藉。在我的意識中,我的骨頭從來都比他的硬。相反小我一歲的妹妹,在我的精心嗬護下從來就沒有被人欺負過,無論是正常年代還是文革時期。以至於她結婚不久在一次和丈夫的爭吵中,還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你要是敢再欺負我,就讓二哥揍你。”

在“五七”幹校的日子裏,雖然人是自由的,但生活條件依然十分艱苦和有限,尤其是孩子們上學的問題。因為沒有師資,隻能臨時從家屬中勉強找出兩個當過老師的人,然後拚湊起一個簡易但“多功能”的小學。所謂多功能,就是一室多用,即將五個不同年級的學生分成五排,同在一個幹打壘的小屋中上課。老師每講完一個年級的課,就讓這個年級的學生開始自習。再接著給下一個年級上課,循環往複同樣的過程,直到五個年級的學生都輪到一次為止,一天的課就算結束了。

從我們的駐地到學校,要經過一條小河和一片原始森林。因為經常有黑瞎子和野狼出沒,所以我們都就近結伴而行。我們這組有五個孩子,四個是女的,其中包括妹妹,由於隻有我一個男孩,自然而然我就成了這隻隊伍中的靈魂。每當我們要趟過那條小河時,我就一個接一個地把她們背過河去。每次都是最後才背自己的妹妹,為此她不知哭過多少回。當我們要經過那片樹林時,我都會走在最前麵,兩眼警惕地注意著四周的動靜,一手緊握鐮刀,另一隻手牽著緊跟其後的人,後麵的人也是手拉著手。當我們害怕時,就一起大聲唱著那首《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歌來為自己壯膽。實際上我們當時的心情又何嚐不是像歌裏唱的那樣,經曆了許多磨難,終於在我們稚嫩的心裏又有了一個像解放區一樣藍藍、溫暖又明朗的天。

我們就這樣走過春夏秋冬,在四季交替中慢慢地成長。直到今天還有個我曾背過的女孩,談及那段蹉跎歲月時,還會讚不絕口地誇我如何仗義,如何背她過河的往事……

當我們慢慢長高的時候,父輩們也一個個徹底平反了,我們又都回到了原來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大城市。但生活仿佛永遠都不會像在那個遠離俗世、神秘莫測,到處都是故事的深山老林中渡過的充實、平和快樂。在那裏,我學到了許許多多書本上永遠都無法學到的東西。

 

 

懵懂

 

頑皮

 

躊躇滿誌

 

青春年少

 

人生第一張彩色照片

 

平凡往事1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初學1234' 的評論 :

謝謝!
平凡往事1 發表評論於
回複 'yuntai' 的評論 :

問好!
初學1234 發表評論於
寫得真好
yuntai 發表評論於
寫得好,同時代的人更能產生共鳴,謝謝分享!
平凡往事1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漁.鷺' 的評論 :

向前走就是。謝謝你!
平凡往事1 發表評論於
回複 '菲兒天地' 的評論 :

感謝菲兒來訪,問好!
平凡往事1 發表評論於
回複 '落英如雪' 的評論 :

問好朋友!
平凡往事1 發表評論於
回複 '曉青' 的評論 :

兒子比我帥。謝謝曉青!
漁.鷺 發表評論於
夢醒之後路更長。喜歡你的文。
菲兒天地 發表評論於
回複 '落英如雪' 的評論 : +1片片也溫馨:)
落英如雪 發表評論於
文筆好, 故事更精彩。 謝謝分享。
曉青 發表評論於
你兒子跟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喜歡讀你寫的故事。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