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貓鼠遊戲

那幾封突如其來的信件,像一道微小卻陰冷的裂縫,從王輝原本緊繃得毫無破綻的生活裏,撕開了第一道縫。

他原以為事情可以像往常一樣,用幾句話、幾個托辭搪塞過去,可房客的電話一次比一次更急切,連語氣都透出隱隱的不安。

 

“Jeff,又有信了。你一封,我一封。”電話那頭的聲音低而緊張,“信上還是說你欠他錢,說你騙了他……我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麽,但我真的不想卷進來。”

 

王輝拿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指節泛白。他努力讓語氣聽起來風輕雲淡,像平時處理任何“誤會”一樣:“放心,是以前的客戶,不甘心就搞點小動作。你不需要理會,我來處理。”

 

掛掉電話,他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夜幕緩緩壓下來,灣區的晚霞如火,整座城市像在安靜燃燒。可他的胸腔裏,卻是一盆冰水傾倒,冷得他連背脊都僵硬了幾分。

 

他慢慢走回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部老舊的備用機。這是他為“業務”專門準備的手機,號碼換了幾次,聯係人永遠備注模糊,從不存真實姓名,都是這些人的特點。早就設好免打擾功能,所有陌生號碼一律攔截。

 

點開語音信箱的瞬間,紅點跳躍了出來,仿佛被人用怒火一點點打在屏幕上。

 

他點開聽。

 

“你以為我找不到你?”

 

“你以為你能躲我一輩子?”

 

“我不是來警告,是來終結的。”

 

一個個留言,或咬牙切齒,或低聲抽泣,或像瘋子一般大笑著咒罵。他聽著聽著,眉頭擰緊,眼神卻依舊冷漠。王輝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東西,他甚至已經習慣把憤怒和威脅當作失敗者的背景噪音。但這次,他心底泛起了一絲沒由來的焦躁。

 

這一次,有些不一樣。

 

那晚,他打電話給安裝公司,安排人給那幾套公寓加裝攝像頭。就像做一道保險,哪怕隻是做個樣子,至少能讓“獵物們”知道,他不是沒防備的。

 

幾天過去了,出奇地安靜。那種安靜不是風平浪靜,而是暴風雨前的凝滯。

 

突然的一個中午,王輝正坐在餐桌前,叉子停在半空,手機“叮”的一聲跳出一條短信。

 

“笨笨,裝了攝像頭能做什麽?除了多了一個我可以hack的通道,我可以看到你啦,哈哈。”

 

他猛地坐直,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像窗外西沉的天色一樣,毫無預兆。

 

王輝盯著那行字,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他迅速複製號碼想回撥,卻發現對方使用的是虛擬通道,發送完短信就注銷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頭望向天花板,胸口隱隱發悶。他一向把“獵人”和“獵物”分得清清楚楚,他是那個製定規則的人,是那個誘導人走進局的建構者。可現在,有人逆著線索,正緩慢地從網的另一頭爬回來。

 

他感到一種說不清的怒意,混著些許羞恥。

 

一絲縫隙開了。他知道,從他打算“複製”貪婪者的欲望那天起,就已經注定了總有某個貪婪者不肯認輸。

 

窗外的風開始變冷了。他的喉嚨發緊,像是卡進了一枚沒咽下去的藥丸,又幹又澀。他本想不理會,可這一次,直覺告訴他這次不得不重視起來。

他終於敲下那行字:

“我不認識你。但如果你再騷擾他人生活,我們將報警處理。”

他努力讓語氣冷靜、理性、不帶火氣,就像應對一場投訴的公司客服。但他知道,他的手其實有些發抖。

對方幾乎是秒回:

“好啊好啊,我也很想見識一下加州的警察蜀黍。”

王輝呼吸微滯,背脊像被冰水潑了一瓢,陡地發涼。他眼神收緊,盯著這句話看了許久,像要從裏麵看出蛛絲馬跡。他沒回信息,卻像在和自己的回憶對視。

廖晴?”

這兩個字慢慢地浮了上來,像湖麵上的倒影,被風一吹,晃了幾晃,越來越清晰。

她的名字,是這段時間他刻意封鎖的記憶——沒有罵、沒有鬧、沒有威脅。他一度以為她已經放下了,一如那些曾經被騙了還自我安慰的人,一笑而過,繼續自己的生活。

可現在他突然意識到,那種“安靜”,可能隻是風暴積蓄前的真空地帶。

他心跳開始急促,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像在提醒他:這不是結束,是剛開始。

緊接著,又一條短信跳了出來:

“親愛的王輝,我的笨笨,評閱一下我寫的故事吧,男主是不是你?”

後麵跟著一個鏈接。

王輝盯著那串URL,整整十秒沒有動。IT部門以前沒少給他打預防針——不要點未知鏈接,別泄露IP地址,別把自己暴露在黑客麵前。可他這一刻控製不住了。

好奇心像是皮肉下暗湧的火,一旦燒著了,整個人都會燙起來。

他輕輕一點,網頁緩緩加載,一行黑字從白底上浮現出來:

《原醉》

他眼睛掃過文字,越來越快,臉色也一點點沉下去。

小說沒有提及任何真實姓名,但所有的情節都像一枚枚釘子,精準無比地釘在他的神經上:短線交易、礦池理財返利,甚至“投資者教育”用過的話術,都一模一樣。

王輝猛然站起身,手機被他用力甩向沙發,手機在軟墊上彈了一下,摔到地板,沉悶地響了一聲,像一記遲到的耳光。

他額頭沁出冷汗,卻分不清是羞恥、憤怒,還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恐懼。
是的,他怕了。

他一直以為,所有人都在他的布局之中。可現在他突然意識到,他也許從頭到尾就是那隻不自知的老鼠,追著奶酪跑,卻跑進了別人的實驗室。

沙發邊,手機屏幕還亮著,《原醉》那幾個字,像是刻在了王輝眼睛裏。

他坐下,整個人癱在椅背上,像個剛打完仗的老兵,盯著天花板發呆,腦子一片嗡鳴。

她換了武器,換了語言,開始跟他玩貓鼠遊戲了。

王輝喉頭動了動,苦澀地笑了笑,自言自語:

“原來……獵人也會被畫進別人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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