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27日,被譽為“當代福爾摩斯”的刑事鑒識泰鬥李昌鈺博士與世長辭。從春到秋,落葉歸根。10月18日重陽節,細雨霏霏,李昌鈺博士的夫人蔣霞萍抱著先生的靈骨回到揚州。大皖新聞記者了解到,10月23日,李昌鈺博士的追思及安葬儀式將在揚州舉行。10月20日下午,蔣霞萍在揚州接受大皖新聞記者獨家專訪。
蔣霞萍說,記憶裏的重陽節多是秋高氣爽、登高望遠,而今年這場“不符合印象中的雨”,倒像是為先生而下的。在揚州家中的院子裏,先生曾散步經過的橘子樹下,每天早晨仍有黃燦燦的橘子落下;假山上隻剩最後一朵淩霄花,紅豔豔地掛在枝頭。“它們仿佛都在舍不得先生的離去,舍不得那個熟悉的身影,再也不會出現在這裏了。”采訪中,蔣霞萍向記者講述了“神探”褪去光環後,李昌鈺的家庭日常、他一生堅守的“至誠信義”,以及此次葉落歸根揚州背後的深情。
褪去神探光環,他是把菜園當科研做的家人
在世人眼中,李昌鈺是享譽全球的神探、嚴謹理性的鑒識科學家,一生破盡奇案、追求真相、堅守公正。但在蔣霞萍心裏,他是和藹親切的家人。很多人問她,他在家裏也那麽嚴肅嗎?蔣霞萍笑了笑,“怎麽可能?但他是一個表裏如一、真性情的人。”
李昌鈺與蔣霞萍婚禮時的合影
她記得,先生求婚時說的三個字。所有人都以為是“我愛你”,可先生說的是:“我養你。”對一個在商場拚搏數十年、經濟獨立的女人來說,這話起初讓她有些遲疑,“我用得著別人養嗎?”然而婚後,先生卻把這三個字一點一滴地兌現在往後的日子裏——小到起居出行、大到生活規劃,哪怕辦理“快速通道”這樣的小事,他都會事無巨細地提前安排好一切。“我有時候也在想,也許剛開始是這樣,往後還能堅持嗎?但他一直做到了。”
在家裏,對待生活中的每一件事,他都認真得像在做一場科研。他們有個小院子,種著白菜、韭菜、西紅柿……蔣霞萍回憶,每到春天,先生就會用一個木槽育種,放在窗戶下,看著種子一天天變成小苗、大苗,再把茁壯的移栽到地裏。西紅柿往上生長,他也會不時地說:“我要吃上西紅柿肉圓子了”,然後把藤搭上架子。
城裏長大的她看著覺得新奇,李昌鈺卻年複一年一絲不苟地打理,就像對待一項研究。蔣霞萍笑著說,隔壁鄰居也種菜,但品種單一,自家小院可收獲的菜蔬豐富得多。在先生的照料下,“我們的大白菜長得一顆抵得上別人家一捆。”
在蔣霞萍的眼裏,像這樣的小事有很多。剛到美國時她有些水土不服,身上出了很多痱子。先生沒有多說什麽,下班回來帶回一盒痱子粉,這盒痱子粉她一直保留著;他還常常問:“你今天痱子粉有沒有擦?”那段時間,李昌鈺博士還和她搶著洗碗。為了減輕他的負擔,蔣霞萍故意說:“你洗得不幹淨”。他覺得很奇怪,也很不服氣:“我洗了這麽多年的碗,怎麽你來了,我連碗都洗不幹淨了?”
“東西方文化在先生身上融會貫通,既有西方人的幽默情調,也有東方人的睿智風度。”蔣霞萍回憶,空閑時,他們會坐在一起下棋閑談,他給她講述一樁樁案件的經過。他很聰明,知道她在記錄,有時還會調侃:“你今天沒錄(音)哎。”她問他怎麽看出來的,他說:“我看你的神情,就知道了。”
2021年李昌鈺博士生日時二人的合影
在先生的嗬護下,蔣霞萍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家裏堆滿玩具,朋友問先生她喜歡什麽,他總答兩樣:鮮花和玩具。搬家時,她的玩具收拾了好幾箱,他還會從網上繼續給她買。“先生對我而言,有時像父親,有時像兄長,有時像老師,更多時候,是一位好丈夫。”他都會把給孩子們的禮物分得清清楚楚。“我有時候就在想,這樣一個事務繁重的男人,為什麽會這麽用心做好每一件小事?後來我知道了——正像他說的:工作是工作,家人、你,是我永遠最親愛的人。”
回憶起一件件生活小事,蔣霞萍心頭一酸:“終究,那個把我當成孩子一樣嗬護許久的人,還是走了。”
至誠信義,是他留給我的四個字
李昌鈺博士一生橫跨科研、辦案、育人、公益,影響無數人。他常說自己的信條:至誠守信、求真務實、永不放棄、讓證據說話、化不可能為可能。而在蔣霞萍看來,先生內心深處最堅守的人生底色,就寫在揚州書房那幅大字上——“至誠信義”。“我不記得他是什麽時候寫的了。我想,這是他想留給我的話,也是他內心深處一直最堅守的人生信條。”
“什麽叫至誠信義?就是良心,就是實事求是。”蔣霞萍說,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一個人可以做一件事情堅持一兩年,但他堅持了幾十年。他常常說:“我們是替逝者說話的。”如果沒有求真、實事求是的精神,很容易被世俗帶偏。“這不僅僅是辦案,做人也是這樣。剛正不阿、不歪曲、不迎合,讓證據說話,對得起受害者,也對得起無辜者。”
起初,她以為這隻是一些大話。但後來,他已經80多歲了,仍不斷有人拿著疑難案件來請他分析,“他能分析出來的,他就告訴對方;他不能分析出來的,他也會告訴對方。”曾有記者問蔣霞萍,她眼中先生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什麽,她答道:“他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在法庭上,控方和被告方都可以拿他鑒定的結果,作為呈堂證據。這種秉行公正的態度在鑒識科學領域恐怕也並不多見。”
她也深知他的難處。“我在他身邊的這些日子,幾乎聽他講過所有的疑難案件。難在哪裏?難在你秉公,有人會說你徇私;而真正徇私的,別人還看不出來。”她曾問他,當你受到這些委屈的時候,怎麽辦?他笑笑:“人在這個世上,哪有不受委屈的。”蔣霞萍說,聽到這句話,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也曾說過同樣的話。“我覺得,先生骨子裏是心懷良善之人。不管順境逆境,他的初心從來沒有變過。在他的心裏,真相和良知重於一切。”
李昌鈺博士與夫人蔣霞萍的合影
蔣霞萍電腦裏存著上萬張李昌鈺博士的照片。夜深人靜翻看照片時,她發現一個“秘密”:他的眼神和年輕的時候幾乎沒什麽變化,那種真誠、透徹,不帶任何雜念。“正如老話所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他的容顏漸漸老去,不少親友說,自從她來到先生身邊,他愈發慈祥,有人打趣說“他都像聖誕老人了”。蔣霞萍篤定地說:“但他的眼神從未改變,依舊真誠,滿懷悲天憫人之心。”
葉落歸根,帶他回家
李昌鈺博士的靈骨安葬揚州,令無數人動容。蔣霞萍介紹,先生對外界很多年來一直說他不留遺骸,“他說要把遺體捐了,隻留眼睛,因為他下一世還要靠眼睛吃飯”。
有朋友不解地問她:“先生出生在如皋,你怎麽帶他回揚州呢?”蔣霞萍解釋道,先生離世後,她發過一條朋友圈:“先生,我帶你回家。”在她看來,先生出生於大陸,成才在台灣,成名在美國,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海外,“但是我們走遍世界許多地方,包括回如皋,住的都是賓館。隻有回揚州,我們住的是家裏。所以我說,把先生安葬在揚州,就是帶他回家。”
蔣霞萍說,先生眷戀的不僅僅是他出生的故土,“他眷戀的,是中國這一片廣闊的土地,眷戀的是這裏的文脈,眷戀的是中華民族的鄉音”。他們經常到一些地方,他常會不由自主說起當地的方言,當時她覺得奇怪,如今回想,一切都情理之中。“回到揚州,回到江蘇,回到中國,他會安心的。”
他是一束光,也是一片海
追思安葬儀式前兩天,蔣霞萍擬了一份邀約寄語:“他曾經是一束光,照亮了許多人的生命;他曾經是一片海,讓許多幹涸的生命重獲潤澤;他曾經是一柄利劍,穿透重重的黑幕;他曾經是我們心愛的家人,給了我們許許多多溫馨的片刻。”
在蔣霞萍看來,李昌鈺留給時代、留給後輩最珍貴的精神遺產,是“至誠信義”背後的良心與實事求是,是讓證據說話的堅守,是悲天憫人的善良。
“我想對所有23日能來揚州和不能來揚州的,所有愛他的朋友們說一句:謝謝你們,謝謝你們一直愛著他。也願我們所有的人,都能像他那樣心懷善意、堅守本心,踏踏實實地走好腳下的每一寸路。”蔣霞萍說。
李昌鈺的學生、北京安劍律師事務所周兆成律師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回憶,恩師一生八十七載,深耕刑事鑒識科學六十餘年,勘破無數奇案、昭雪無數沉冤,用科學守真相、以悲憫護公道,是享譽世界的華人鑒識泰鬥,也是法律人終身學習的標杆。從業多年,每遇疑難大案、辦案瓶頸,恩師都會耐心為他梳理證據鏈條、糾正研判誤區,教會他“讓證據說話,讓科學定是非”。他由此明白,法律辯護不是爭辯輸贏,而是敬畏事實、還原真相、守住公道。此次恩師靈骨歸鄉、葉落歸根,讓他更懂得薪火傳承的分量。他也表示,將謹遵師訓,在刑辯一線堅守本心、敬畏證據、篤行公正,不負恩師栽培,不負法治初心。
今年重陽,一場細雨落在小院的橘子樹上,落在假山上最後一朵淩霄花上,也落在一位老人回家的路上。雨會停,花會再開,那個讓證據說話、替無聲者辯白的人,那個把瑣碎生活過得認真、把一句樸素承諾守到最後的人,終於回到了他眷戀的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