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樓市回暖之際,房地產界卻傳出了一個噩耗:5月12日,香港樂風集團創始人周佩賢在住所內自殺身亡,年僅43歲。
發生了什麽?

5月13日樂風集團在其社交平台專頁發布訃告,以一張全黑圖片配文正式證實創始人周佩賢已於12日離世
在長期由“老牌家族”和大地產商主導的香港房地產市場,周佩賢曾代表了一種更年輕、靈活的草根力量。她一手創辦的樂風集團堅持走“輕資產”模式,由投資方出錢,自己出力,將香港的老舊樓宇翻新成具備更高價值的物業,走出了一條新派開發商之路。
樂風集團也一度也成為香港冒頭最快的地產商之一。在2023年,樂風集團持有的8個物業總投資近100億港元,當年,周佩賢還被福布斯評選為“卓越領袖才俊”。

2023年初,福布斯中國還將周佩賢評為“卓越領袖才俊”
然而,地產作為一門生意,無論模式有多輕,最終還是要回答幾個樸素的問題:錢從哪裏來?項目能不能賣出去?
今年3月,周佩賢被5名債權人向高等法院提交破產呈請,案件將在6月16日聆訊。這意味著,她深陷債務糾紛。
一代香港地產女王的倒下,讓我們不得不意識到,在樓市周期麵前,很難有人能真正獨善其身。
一個草根女孩變一代地產女王
“以平民裝束示人,沒有傳統發展商的豪氣。”2022年,香港一家媒體在采訪周佩賢時提及。
香港地價昂貴,建築成本高,“開發商”這個詞,很難和一個來自平民家庭的女性聯係起來,這讓周佩賢在香港一眾開發商中間顯得十分有特色。
周佩賢出身草根,從小住在香港公屋,本科畢業於香港大學土木工程係,後來又在英國取得金融碩士學位。種種經驗,都為她累積了投資房地產的優勢。
更關鍵的是,她的父親是一名裝修承建商,耳濡目染之下,她逐漸熟悉裝修和室內設計,對樓市有了基本的概念,並深諳如何發掘被低估的物業。

周佩賢
周佩賢的第一桶金來得並不難。
大學畢業後,周佩賢拿到父親借給她的250萬港元作為創業本金,免息,但要求4年後償還。她拿著本金,精挑細選後,用190萬港元在銅鑼灣舊樓區買下首套物業,花了3個月時間將其翻新;再出售時,賣到了300萬港元。此後她用這種方式投資了多套住宅,也為創業奠定基礎。
2010年,香港政府推出樓市“辣招”,使得物業在短期內難以增值。周佩賢將目光轉向了工廈和舊樓重建。2012年,她成立樂風集團,港媒形容,“(周佩賢)領導團隊,親自行銷,利用輕資產協助客戶開發並管理物業項目,提供專業知識和服務”。
樂風集團和傳統的地產開發商有兩大不同。首先,其主打的是“翻新”。
香港是一座高度成熟、土地稀缺、建築密度極高的城市,大量樓宇在上一輪城市化時期建成,有不少都麵臨老化的問題。香港發展局在2024年提到,香港每年重建的舊樓約160幢,但50年以上樓齡的私人樓宇每年平均增加約510幢;到2043年,50年以上樓齡樓宇數量預計接近2023年的2.5倍。
香港城市老化的速度超過了更新速度,周佩賢抓住了這個機會。
起先,樂風集團的項目主要集中在工廈,也就是工業樓、廠房樓。樂風通過大規模翻新提升價值,再將物業拆分出售,也就是香港人說的“工廈劏場”。逐漸地,樂風集團的地產盤子越來越大,進一步涵蓋到舊商場與舊住宅。
位於旺角洗衣街的Elize Park 便是樂風集團的代表住宅項目,其前身是洗衣街181至183號的一幢1970年代落成的舊樓,樂風集團與合作方在2020年以3.1億港元收購後,拆卸重建為一棟22層的住宅項目。

周佩賢(左)推介旺角Elize PARK項目
更新,不僅是物理層麵上的,更是通過更高的審美和現代化的空間設計,讓老物業獲得了更精致的麵貌,從而獲得更高的溢價。
周佩賢本人有著自己的審美偏好,一位合作的建築設計師評價她:“一直熱衷用現代化的方式重新演繹香港這座城市的經典元素。”2024年,Elize Park以高出市場價的價格推出,周佩賢曾表示,要把這個項目“係藝術品咁樣賣(像藝術品一樣去賣)”。
樂風的另一大特點是“輕資產”。
一個新成立的地產商在短短數年拿下香港多個核心位置的地產項目,沒有大量資金是做不到的。周佩賢的錢從哪裏來?
周佩賢曾在采訪中表示,樂風在單個項目中的權益占比通常極低,“可能隻有3%,部分甚至可能無”。
而樂風的主要收入是項目管理費以及項目成功退出後的“表現費”。
在項目權益中占大頭的出資方,有不少是外國基金公司。周佩賢觀察到,許多外資基金、家族辦公室想投資香港樓市,但缺乏經驗。香港房地產市場非常本地化,再財雄勢大的境外公司,也需要“地頭蛇”的幫助。樂風滿足了這批投資人的需求,為他們提供一條路服務,從前期製動投資策略,到項目建設、運營,乃至後期的宣傳銷售,全部包攬。
他人出錢,自己出力,樂風就是以這樣的模式,做出了規模。媒體報道,樂風集團在成立9年之內完成了26個項目,周佩賢手上運作的項目價值總額一度達到百億。
“當時她表示不會尋死”
隨著周佩賢的事業越來越大,風險也在逼近。
盡管樂風采用的是輕資產模式,涉及的資金盤子卻不小。並且,地產項目的周轉始終離不開銀行借款、合作方融資和銷售回款,市場一旦進入逆周期,巨大的利息支出、遲遲不來的銷售回款,還有融資方的收緊……都將形成一股絞殺之勢。
香港樓市在2021年抵達高點後進入明顯的調整階段,房價與成交量雙雙大跌。鹽財經曾報道,即便是香港最核心地段的住宅物業,價格也跌去了三成。
更不要說樂風集團有大量項目集中在商廈,也就是內地常說的商業地產。和住宅相比,這類物業通常在地產下行周期承壓更重。
香港差餉物業估價署發布的《香港物業報告2026》顯示,2025年香港私人寫字樓整體空置率升至17.6%,相當於238.6萬平方米;甲級、乙級、丙級寫字樓空置率分別為18.4%、17.4%和12.9%。
商鋪的情況也不好,香港差餉物業估價署的數據還顯示,2025年香港商鋪市場錄得5萬平方米負吸納量,年底空置率為12.5%。
資產估值下跌會觸發銀行收緊信貸甚至行使抵押權。2026年2月,樂風打造的甲級商廈ONE BEDFORD PLACE淪為“銀主盤”,被東亞銀行接管並出售。到了5月,另一個新式工廈項目TWO BEDFORD PLACE也被恒生銀行接管。根據財新報道,這一項目在2024年向市場推出,共有70個單位,至今隻有8個單位、4個車位售出,且均未能完成成交。

今年2月,樂風位於大角咀的商業項目One Bedford Place淪為銀主盤,被東亞銀行接管並推出市場放售,市值約18億港元
更加緊迫的危機聲從法院傳出。今年3月,周佩賢被5名人士申請破產,盡管相關法律文件尚不能查閱,但這或許說明,周佩賢的個人信用與公司融資高度綁定。
周佩賢過去在采訪中表示,作為一家初創公司,最困難的地方是令人信服。起初,公司隻能參與規模較小的項目,從而積攢商譽,“不過,當有了往績支持,客戶基礎開始擴張,部分新客戶是舊客戶轉介的,到近年有了更多外資基金客戶”。
在樂風的商業模式裏,公司不拿項目的大部分股權,為了讓資金進來,公司或創始人本人的信譽就會被推向前台。
因此,樂風的資產輕、拿不到大部分收益,權責卻可能不輕,某些時刻要承擔還款責任。財新在報道中提到,作為項目的發起人與融資架構的組織者,周佩賢往往需要以個人或公司名義為項目貸款提供擔保。
一個例子可以證明這一點。周佩賢去世後兩天,樂風集團旗下子公司樂風資本被起訴清盤,起因是原告曾認購一項一年期的債券,本金合計2.083億港元,正是由樂風集團和另一家公司簽署擔保契據。
按照規定,若發債方不能履約,擔保方要代為支付本金和利息。而目前發債方隻償還約8890萬港元,仍有1.29億港元本金及利息未清,因此原告追究樂風集團的擔保責任。
周佩賢也曾試圖跨界經營,對衝房地產的風險。2013年,周佩賢創辦安安飲食集團,然而受疫情因素等影響,多數品牌已全線結業,最有名的“楚撚記大排檔”也隻剩下兩家分店。

楚撚記大排檔
2025年下半年,香港樓市開始大幅回溫;到了今年,內地多個城市也迎來回暖潮,如上海二手房成交量攀上十年新高,深圳重現“日光盤”。
複蘇的跡象逐漸顯現,但房地產行業還沒有真正走出低穀,地產開發商仍在承受上一輪下行留下的債務,還有他們賣不掉的房子。
房企裏的“好學生”萬科,2025年錄得淨虧損885.6億元,虧損同比擴大78.98%;王健林還在出售萬達廣場,不再由萬達係控製的萬達電影也在前陣子徹底改名換姓;曾經的“世界500強”恒大地產,已進入破產程序,許家印被指控八項罪名,當庭認罪。
而在下行周期中,中小型開發商無疑是更脆弱的。它們不像大地產商那樣有豐富的土地存儲、雄厚的資金,也不容易一而再再而三地獲得債務展期。它們可能遠遠窺見了市場的春意,但撐不到春光照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天。
有媒體報道,周佩賢在去世前一周向朋友透露,公司麵臨嚴重的財政壓力,以及可能麵臨刑事責任。當時她表示不會尋死。
周期是漫長的雨季,地產商們還在熬。
作者 | 寶珠
編輯 | 江江
視覺 | 顧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