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表象下,習近平與特朗普之間的對抗與博弈
就在幾周前,在美國軍方於霍爾木茲海峽扣押一艘船隻後,特朗普總統表示,他懷疑中國政府試圖繞過美國的封鎖,向伊朗偷偷送去一份“禮物”。
“我以為我和習主席達成了某種默契,”特朗普在接受CNBC采訪時說。他自稱“感到意外”,補充道:“但沒關係。戰爭就是這樣,對吧?”
中國已駁斥了特朗普的指控。但就在這位美國總統抵達北京,參加兩位全球最有權勢人物的峰會之際,這一事件凸顯了特朗普與習近平之間關係的微妙之處。
長期以來一直希望與世界強人建立關係的特朗普培養了他所描述的與習近平的友誼,稱中國領導人為“一位傑出的領導人”。
“他是個很棒的人,”特朗普本周在啟程前往北京前說。“他是我的朋友。”
而習近平曾以罕見規格的禮儀款待特朗普,將其第一任期內的國事訪問變成了一場盛大排場和象征意義的戲劇性展示。周三,特朗普受到了儀仗隊以及身著藍白服裝、揮舞中美兩國國旗的男女的歡迎。
但在公開的熱情表象之下,兩人正處於21世紀最重大的地緣政治競爭中心。他們的關係既充滿客套,也同樣充斥著不信任與對抗。
每一次公開的讚美背後,都伴隨著兩國貿易戰中的另一場博弈。每一次深厚友誼的宣示背後,都隱藏著對對方軍事野心的不安。每一次奉承的嚐試背後,都伴隨著懷疑。
“習近平不是那種會被個人關係左右的人,即使在他自己的核心圈子裏也是如此,更不用說與他視為主要地緣政治對手的領導人了,”布魯金斯學會外交政策研究主席秦江南(Jonathan
A.
Czin)說。“他在這個冬天清洗了軍方最高領導人。如果一個他認識幾十年、關係深厚的人都能除掉,我想這很能說明他會如何對待特朗普這樣的人。”
自特朗普的第一個任期以來,他與習近平的關係起起伏伏。兩人之間的互動很少波瀾不驚。
兩人於2017年在特朗普的馬阿拉歌莊園首次會麵。特朗普以儀仗隊和盛大晚宴迎接習近平。
就在他們享用特朗普所說的“你見過的最漂亮的一塊巧克力蛋糕”時,這位美國總統告知習近平,美國已對敘利亞發動導彈襲擊,以回應巴沙爾·阿薩德總統在敘利亞內戰中使用化學武器。
如果這一宣布意在讓中國領導人措手不及,習近平似乎並未感到不安。
“我們已經習慣於認為特朗普非常特立獨行,與他的前任大不相同,”秦江南說。“但從中國視角來看,這與奧巴馬總統幹預利比亞、布什總統幹預伊拉克非常相似。這隻是美國以更激烈的方式做了一個世紀以來一直在做的事。”
特朗普在那次會晤後聲稱,他們建立了“極好的默契”。
幾個月後,習近平以同樣盛大的儀禮招待訪問北京的特朗普,其規格是以往幾屆美國總統未曾享有的。
在中國官員稱為“國事訪問+”的行程中,特朗普參觀了故宮,這一極具象征意義的舉動強調了帝王氣概與曆史延續性。兩人漫步在古老的宮廷庭院中,電視攝像機緊隨其後。
中國官員安排了一場私人戲曲表演,並讓特朗普與習近平並肩而坐,營造出親密與尊貴的氛圍。
在那次訪問中,特朗普表示,他對中國在貿易上利用美國的做法“很欣賞”。
“我不怪中國,”他說。“畢竟,誰能怪一個國家為了本國公民的利益而占另一個國家的便宜呢?”
喬治城大學和外交關係委員會研究員杜如鬆(Rush
Doshi)表示,雙方領導人都希望以能為自身和國家保全麵子的方式結束任何談判。這就是為什麽特朗普經常讚揚中國的行動,即使這些行動有損美國利益。
“他的心態總的來說就是,‘我是個老練的實用主義者,我明白他們所做的事並非針對我個人。這隻是生意,’”杜如鬆說。“這就是他淡化這些重大升級行為的方式。”
特朗普於周三抵達中國,將於周五離開。白宮發言人安娜·凱利表示,此行將再次出現重要的象征性時刻,但特朗普也將帶回有利於美國人的經濟協議。
“這將是一次具有巨大象征意義的重要訪問,”凱利說。“但當然,特朗普總統從來不會隻為象征意義而出行。美國人民可以期待總統為我們的國家帶來更多好協議。這些協議將進一步重塑與中國的貿易,同時把美國工人、農民和家庭放在首位,並維護美國在國家安全方麵的經濟實力。”
兩人之間的關係已變得更加緊張。特朗普的此次訪問最初因其對伊朗的戰爭而被推遲——伊朗是中國主要的石油供應國。
自從與特朗普的首次會麵後,習近平與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V·普京走得更近了,稱其為我“最好的知心朋友”,而就在最近,這位中國領導人還曾間接批評特朗普無視國際法並回歸“叢林法則”。
特朗普重返白宮後則對中國采取了強烈對抗的經濟議程,重燃了全球兩大經濟體之間的緊張關係。
在上任後幾個月內,特朗普就對來自廣泛國家的進口商品征收了大規模新關稅,中國受到的衝擊最為嚴重。盡管言辭強硬,但兩國政府最終還是轉向了談判。
關稅預計將成為本周議程上的主要議題。
去年,當習近平通過接待俄羅斯和朝鮮領導人參加閱兵來強化對抗美國利益的聯盟時,這種個人關係的緊張或許達到了最公開的展示。
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就此事發表評論,部分內容為:“請向與你一起密謀對抗美利堅合眾國的弗拉基米爾·普京和金正恩轉達我最誠摯的問候。”
在橢圓形辦公室的講話中,特朗普努力淡化美國對手間這一引人注目的團結展示。他稱讚閱兵“美麗”且“非常、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我理解他們這麽做的原因,他們希望我看,我也看了,”特朗普告訴記者。“我和他們的關係都很好。”
大西洋理事會全球中國中心高級主任韓美妮(Melanie
Hart)稱,特朗普對此次聚會的反應是“我們見過的美國總統最公開的‘FOMO’表現”。(FOMO意為“害怕錯過”。)
“特朗普似乎認為他可以吸引習近平,”她說。“但習不是一個注重關係的人。習近平真正將美國視為中國在係統層麵上的主要競爭對手。特朗普非常希望習近平喜歡他,而習根本不在乎。”
即便如此,特朗普仍期待在北京受到盛大歡迎,並希望在中國領導人今年晚些時候訪問華盛頓時予以回禮。
這位美國總統表示,他希望向習近平展示翻新後的林肯紀念堂倒影池。但他對自己的標誌性項目——白宮的宴會廳——無法及時完工以迎接盛大歡迎感到失望。
“我隻希望我們能把宴會廳建好,”特朗普在啟程前往中國前說。
說教者、哲人聖君:習近平如何與外國領導人打交道
作為中國領導人的第三個任期已過半,
習近平依然是全球政壇最不透明的人物之一,他對競爭對手和合作夥伴的看法隻能從精心編排的公開露麵中窺見一二。
但在與外國領導人的私下會麵中——經由在場者的陳述,偶或借助未關的麥克風,一幅更為清晰的形象浮現出來。他在中國沒有任何勢均力敵的對手,會毫不客氣地教訓那些實力較弱的領導人,並擺出中國古代哲人聖君的姿態。
至少有一種說法認為,習近平在近十年前就已對特朗普形成了自己的判斷,這一判斷很可能影響了他此後對全球事務的處理方式,包括本周在北京如何跟特朗普打交道。
那是2016年底,特朗普在幾周前剛剛出人意料地贏得了美國總統大選。在秘魯利馬的一次峰會上,習近平與即將卸任的奧巴馬總統進行了最後一次會晤,他向奧巴馬提出了疑問。
據參加那次會議的奧巴馬政府副國家安全顧問本·羅茲回憶,習近平似乎對美國選民為什麽會選擇一位如此不傳統的候選人感到困惑。
奧巴馬試圖向他解釋,特朗普的崛起是美國人對經濟狀況不滿的表現,部分原因正是製造業就業崗位流向中國,以及知識產權遭到竊取。在羅茲的敘述中,習近平對這番解釋有些不快。
他放下手中的筆,抱起雙臂,說道:“如果一個不成熟的領導人把世界搞亂了,那全世界都知道該怪誰。”
如今,在即將與特朗普在北京舉行峰會之際,分析人士表示,習近平一方麵希望展現中國作為穩定而強大的全球大國,同時又不失和解姿態,以維持與特朗普達成的脆弱的貿易休戰。
“我預計習近平會對特朗普表現出尊重,但不會去奉承他,”《過度擴張——中國如何偏離和平崛起》(Overreach: How China
Derailed Its Peaceful Rise)一書作者謝淑麗(Susan Shirk)說。
“與特朗普的單邊主義和破壞性行為的對比將是含蓄的,不會那麽直白,”她補充道。
說教者:習近平如何對待中等強國
若說習近平對待華盛頓尚有幾分審慎克製,那麽在麵對加拿大、英國這樣的中等強國時,他便沒有那麽留情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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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在印度尼西亞舉行的二十國集團峰會結束時,習近平當麵質問時任加拿大總理賈斯汀·特魯多,指責他向媒體泄露了前一天兩人會談的細節。當時兩人站得很近,通過翻譯交談,這段劍拔弩張的對話被一名媒體攝影師捕捉下來。
“這不合適啊,”習近平緊抿著嘴,笑著說。“而且我們也不是那樣進行的,”
他一邊搖頭,一邊繼續說道。他表示,談話需要誠心和互相尊重的態度才能有效,並以帶有警告意味的話語補充道:“否則結果很難說。”特魯多試圖辯稱,按加拿大的標準他並無不當,並提出“各自保留意見”。隨後習近平打斷他說:“我們先創造條件。”然後與特魯多握手離開。
• 在與加拿大現任總理馬克·卡尼的會麵中,習近平試圖設定雙方互動的規則,表示他不希望受到公開批評。
卡尼表示,習近平在不久前於韓國舉行的一次會晤中告訴他(那是卡尼就任總理後兩人的首次會晤),有什麽問題可以私下向他提出。“他選擇在開場的十多分鍾時間裏討論他希望建立怎樣的個人互動模式,”卡尼今年3月在悉尼洛伊研究所的一場活動上說。
卡尼總結習近平的意思是:“不要突如其來。如果你真的在意某件事,就說清楚,”他說。他又接著說道:“我的意思是,他不是這麽直接說的,這是我得到的意思——不要公開對我說教,有問題直接來找我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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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或許不願被人說教,但他並不介意向別人宣泄不滿。今年1月,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在北京與習近平舉行會晤,這位英國領導人提到了中日關係——目前兩國關係正處於多年來的最低點。
據兩位要求匿名的知情人士透露,在整個會談過程中始終保持平靜的習近平變得激動起來,他告訴斯塔默,緊張局勢完全是日本的錯。此前,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國會表態稱,如果中國攻擊台灣,日本可能予以軍事回應,北京隨即對東京發起了施壓行動。
哲人:他與強國領導人的互動之道
中國共產黨將自身定位為中國數千年文明的守護者,以此尋求執政合法性。習近平則擺出中國古代哲人聖君的姿態——他們以儒家價值觀治國理政,以此強化了這一傳統。
“在中國的政治文化中,最高領導人不應操心日常瑣事,”外交關係委員會高級研究員劉宗媛說。“他們是‘天子’,應當關注哲學層麵的事務。”
這不僅強化了領導人的權威,也向那些希望改變中國行為的西方領導人彰顯了中國文化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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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奧巴馬總統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時,這一點迅速得到了印證。在中南海與習近平進行了漫長的私人晚宴後,奧巴馬的幕僚們原本以為兩位領導人會談論南中國海等爭議性議題。
“但實際上,他們進行了一場關於個人主義社會與集體主義儒家社會之間是否具有兼容性的長談,”奧巴馬的前顧問本·羅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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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高屋建瓴的談話方式也塑造了習近平談論政治製度的方式。拜登總統曾回憶說,習近平告訴他,民主製度“在21世紀無法持續下去”,因為它需要達成全國共識。“達成共識很難,因此民主製度趕不上威權體製、一人統治,”拜登說他聽到習近平這樣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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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身上的那種帝王氣度曾兩次在與俄羅斯總統普京會麵時被開著的麥克風捕捉到。2023年,在莫斯科與普京道別之際,習近平說了這樣一句話:“這也真是百年變局之一部分,我們共同來推動。”
• 兩年後,在北京的一場閱兵式上,習近平與普京的對話又被鏡頭收錄——兩人談起了長生不老與生物技術的最新進展。
“本世紀呢,可能可以活到150歲,”習近平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