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留學中國的越南總理，有了一個新身份

越南總理黎明興有了一個新身份：越南政府創新、數字化轉型指導委員會主任。

據越通社報道，5月11日，黎明興以主任身份主持召開越南政府創新、數字化轉型指導委員會會議。這是黎明興4月7日就任越南總理以來，委員會首次開會。委員會總結了4月初以來新政府大刀闊斧的改革成效，包括136項行政程序被下放、186項行政程序被廢除、396項行政程序被簡化、890項涉及營商的行政程序被取消。

不過，黎明興並不滿意。他指出，還有大量涉及科技創新和政府數字化轉型的任務進度滯後或逾期，“必須在2026年5月（底）前完成所有逾期任務”。

越南政府創新、數字化轉型指導委員會成立於2025年3月，時任總理範明政擔任了首任主任，常設辦公室設在科技部。而這一次，會議宣布，委員會常設辦公室從科技部轉到公安部。

公安部，是現任越共中央總書記蘇林曾長期執掌的部門，也是黎明興的父兄長年任職過的部門。4月7日就任總理以來，黎明興忙於主持召開政府各部門的工作會議，接待了韓國總統李在明和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來訪，會見了美國企業代表團，還前往菲律賓宿務出席第48屆東盟峰會，在30多個小時內進行了約20項雙邊和多邊活動。他還兩次公開前往公安部，代表越南黨和政府向公安部相關模範集體授勳。

除了“公安出身”，“專業官員”也是黎明興的標簽。無論是前任總書記阮富仲、現任總書記蘇林，還是已經黯然下台的前總理、前國家主席阮春福，都對黎明興在越南國家銀行行長任上的成績讚譽有加。

黎明興履新總理之際，越南經濟學家阮黃勇撰文稱，55歲的黎明興是越南的“卓越經濟統帥”。阮黃勇還提到，黎明興同時代表了“鐵腕紀律”與“創新思維”。

4月7日，黎明興在越南首都河內宣誓就任越南政府總理。圖/新華

“公安世家”走出的央行行長

4月7日，越南國會十六屆一次會議期間，蘇林再次當選越南國家主席。當天下午，黎明興以“全票讚成”當選越南政府總理。10年前的2016年4月，他上一次擔任需要國會選舉的政府高級職務，是越南國家銀行行長。當時，403票讚成、83票反對，讚成率81.58％，45歲的黎明興成為越南曆史上最年輕的央行行長。

黎明興做了4年央行行長。他離任之際，越南官方媒體《青年報》回顧道，黎明興當初接手的是一個“燙手山芋”。那是越南經濟轉型的關鍵時期，但金融業發展滯後。如何重組經營不善的銀行，處理十萬億級越南盾的壞賬？如何降低利率，引導資本的信貸流向生產及市場？如何控製通貨膨脹？這些問題牽涉體製機製與利益集團，多年都未得到解決。

時任越共中央總書記阮富仲、政府總理阮春福看中了年輕的黎明興。他出身於越南政壇“人才輩出”的河靜省，與現任越共中央書記處常務書記陳錦繡等高級幹部是同鄉。同時，他又具有公安係統背景。

黎明興的父親，是已故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公安部長黎明香。1991年至2000年，黎明香擔任越南公安部（原名內政部）副部長、部長，是蘇林的上司。黎明興的兩個哥哥也都在公安部任職，做到僅次於公安部副部長的總局一級領導職位，是蘇林的老同事及下屬。

國際知名越南問題專家、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大學榮休教授凱雷·塞耶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一些說法認為，黎明香本人在任內大力提拔了蘇林，蘇林和黎家也有“社交往來”。

2025年8月，黎明香被追授“人民武裝力量英雄”榮譽稱號。追授命令是時任越南國家主席梁強簽署的，但已經擔任越共中央總書記的蘇林，親自來到公安部總部大樓，“代表黨和國家領導人”向老領導的家屬頒發了獎狀，還發表了“重要講話”。

和兩個哥哥不同，黎明興是這個“公安世家”中走出的唯一一位“金融專家”。他在河內國家大學附屬外國語大學獲得法語文學學士學位，1993年畢業後進入越南國家銀行國際合作部工作。那是越南革新開放之初，黎明興很快得到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資助，前往上海財經大學留學，學習市場經濟學和金融分析課程。之後，他又被派往日本埼玉大學攻讀經濟學碩士學位。

回國後的黎明興仕途順利，從越南央行國際合作部副主任、主任一路升任至副行長。然而，2014年，他突然被調到阮富仲總書記身邊，擔任越共中央辦公廳副主任。這一人事安排並不常見。

當時，2011年上任的越南央行行長阮文平的國際口碑跌至穀底，越南央行和阮文平本人一度被一些西方媒體列入“全球最差央行”和“全球最差央行行長”的榜單。阮文平背景特殊，父親曾擔任越南央行副行長。一些分析因而認為，黎明興2014年被調離央行，前往越共中央辦公廳任職，是越南最高領導層在考察阮文平的接班人選，而且這個接班人一定要能徹底改造阮文平留下的“燙手山芋”。

2016年4月，黎明興回到越南央行擔任行長，同期首次當選為越共中央委員。當時，阮文平也晉升為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和中央經濟部部長。但這沒有影響黎明興推行改革，他誓言要“堅決、嚴格地處理所有危害金融係統安全、損害公眾信任的違規案件”。在他任內，越南央行及銀行業的清查，從地方分支機構負責人一直處理到了央行副行長。

深得最高領導層信任的黎明興，敢於做出突破性決策。2018年，越南央行做出允許在中越邊貿區使用人民幣結算交易的決定。麵對質疑，黎明興公開表示這“不違憲”。2020年2月起，越南央行以罕見的高效應對疫情帶來的經濟衝擊，黎明興宣布銀行係統免除直到年底之前的支付手續費。越南銀行業以萬億級越南盾的“犧牲”，助力經濟迅速複蘇，廣受讚揚。

最關鍵的是，黎明興成功化解了百萬億級越南盾的壞賬，越南銀行業的表內壞賬率從阮文平時代10％的高點一路下降至不到2％，超額完成“穩在3％以下”的目標。到2019年，越南的通脹率也達到多年來的低點，外匯儲備量則持續增加，這成為越南度過“疫情時代”的關鍵家底。時任總理阮春福表示，對央行的優異表現感到“出乎意料”。

2020年11月，越南央行係統內的長期爭鬥告一段落：阮文平因在央行行長任內違反民主集中製、在信貸相關決策中多次違規，“造成極其嚴重的後果”，遭到紀律處分，就此淡出越南政壇。

阮文平被公開處分前夕，越共中央決定：黎明興出任越共中央辦公廳主任，並繼續兼任央行行長。兩個月後，他又當選為越共中央書記處書記。

5月8日，越南總理黎明興（左二）在菲律賓出席第48屆東盟峰會及係列會議開幕式合影。圖/IC

成為“經濟統帥”之後

2026年4月初到5月，履新總理後，黎明興前往政府各個部委召開工作會議，“困難挑戰”是他強調最多的事情之一。他說，當前世界和地區形勢變幻莫測、難以預料，越南想實現既定的兩位數增長目標，麵臨很多負麵因素影響，但“越是困難挑戰，就越要堅定決心，圓滿完成既定任務”。

“黎明興在上任總理時對自己的專業能力非常有信心。”塞耶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但是，由於美以伊戰爭的因素，他不得不調整其最初的施政重點，以應對燃料短缺、全球供應鏈中斷的挑戰。”

和當年在央行收拾“燙手山芋”一樣，黎明興近年的晉升，伴隨著越南高層的人事動蕩。2022年到2024年，多位越共中央政治局成員因腐敗問題引咎辭職。其間，黎明興一直擔任越共中央書記處書記、中央辦公廳主任，陪伴在總書記阮富仲身邊，未受影響。

2024年5月，由於諸多高層職位空缺，越南領導層在阮富仲病重前進行了一輪人事增補和調整。黎明興首次進入越共中央政治局，同時出任中央組織部部長。他由此進入“領導人”序列，並成為政治局中最年輕的成員。

兩個月後，阮富仲去世，蘇林隨後成為越共中央總書記。此後，黎明興深度參與了越共十四大的人事安排決策。也是從那時起，多數分析都將黎明興視為新總理的不二人選。他的一些老部下也得到重用提拔。黎明興擔任央行行長時的辦公廳主任範德安，在外放廣寧省省長、峴港市市長後，今年4月回到政府，擔任越南國家銀行的新任一把手。

根據革新開放以來曆屆越南領導班子的構成，同屆國家主席、政府總理、國會主席中至少會有一名財貿經濟領域出身的幹部。在2025年9月頒布的領導人相關新規中，越共中央對越南國家主席、政府總理和國會主席的分工進一步明確，總理在經濟上發揮的關鍵作用更加突出。

梳理黎明興履新總理一個月後部署的主要工作，他當前的重點任務主要包括兩個方麵。一方麵是繼續推進“重整江山”的機構和體製改革，另一方麵是落實此前長期停滯的重點建設項目，加快越南跨越式發展所需的基礎設施建設。

2024年底以來，越南領導層雷厲風行地展開“重整江山”，在8個月時間內迅速完成越共中央過去8年一直在醞釀、討論的部委精簡撤並、省區合並、行政層級簡化等重大任務。越南全國由63個省市變為34個省市，690多個區級行政單位及近7000個鄉坊成為曆史，長期影響波及25萬公職人員。官方稱，這是越南國家機構迄今為止“規模最大、範圍最廣、最為徹底的一次變革”。主持具體改革工作的原內務部長範氏清茶，如今是黎明興政府內的唯一一位女性副總理。

根據公開信息，下一步，越南政府將繼續加速行政改革，包括削減行政審批手續，推動權力下放；重點進行事業單位體製機製改革，特別是對醫療、教育領域機構進行重組。此外，黎明興還關注越南國有企業股份製改革問題，要求在5月內製定完成新的國有企業分類標準及國資規定。這也意味著，在越南國資委於2025年1月被解散、19家大型國企重新劃歸各分管部委後，越南的國企改革並未“到此為止”。

強調國企改革，也和越南當前重大建設項目的積壓、停滯有關。據黎明興的公開發言，目前越南全國有約1500個重點項目存在困難和障礙，而越共中央已經向政府下達一係列指標，明確要求，到2030年本屆政府任期結束前，越南投入使用的高速公路裏程要超過5000公裏，鐵路要新建超過600公裏，城鎮化率要達到50％以上，新建保障性住房超過100萬套。

今年4月，蘇林在新一屆越南政府誕生後，首次出訪選擇中國，並深度體驗中國高鐵。外界分析認為，在越南最高領導層的強力推進下，遷延20年之久的越南北南高鐵項目有望很快正式落地。

然而，目前，越南高鐵及基礎設施建設，困難和挑戰主要仍集中在資金和技術兩大方麵。今年3月，蘇林前往中越邊境的同登火車站調研時，強調必須建立多樣化且可持續的資金籌集機製；針對戰略性基礎設施互聯互通項目，必須建立國家級的統一協調機製。近期，越方正在研究並考慮在北南高鐵建設中引入國家投資、私人投資和公私合作（PPP）三種模式。黎明興還明確提出，要研究創新發行工程項目政府債券，可由外國投資者和組織持有，期限可以長達15年甚至30年。

由於黎明興剛剛走訪完政府各部門，5月初開始陸續召開政府工作會議和數字化轉型等專項會議，他提出的一係列新政，大多要在5月和6月才能正式製定頒布，其效果尚有待觀察。頗受關注的是，在充分吸引市場資本和外資的同時，越南公安部將在黎明興政府時期的經濟建設中發揮更為關鍵的作用。

以往，越南公安部與經濟建設的關聯度相對較低。但在2025年的國企改革中，最初屬於信息通信部，後來由國資委管理的電信巨頭越南移動通信公司（MobiFone），在國資委解散後被劃歸公安部管理。越南移動是該國第二大電信巨頭，僅次於軍方管理的越南軍用電子電信集團（Viettel），兩家公司合計占據越南電信市場超過80％的份額。而且，越南移動是該國數字基礎設施建設的領軍企業。

當時，官方並未解釋為何要將這家移動通信公司移交給公安部。但5月11日召開的數字化轉型會議給出了一部分答案：越南政府創新、數字化轉型指導委員會常設辦公室從科技部遷往公安部；黎明興要求公安部在6月前完成“國家數據中心的有效運行，為各部委、行業和地方提供技術基礎設施”，同時由公安部和科技部共同確定“國家數字架構框架”，6月中旬前向總理匯報。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與黎明興擔任主任的政府創新、數字化轉型指導委員會相對應，越共中央也設有一個中央科技創新和數字化轉型指導委員會，蘇林親自擔任主任，現任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組織部部長阮維玉，是常務副主任。

阮維玉是蘇林擔任公安部長時的老部下，曾直接分管負責反腐敗調查工作的執法機構“C03”。2021年底，出於對反腐敗工作推進緩慢的不滿，時任越共中央總書記阮富仲明確要求公安係統“積極、主動、大力和有效參加打擊消極腐敗現象工作”。此後，在C03的努力下，核酸試劑腐敗案和防疫包機腐敗案被偵破，這也標誌著反腐敗調查工作開始指向在任的越南最高領導層。反腐，也成為阮富仲執政後期的重要標誌性成果。

如今，在越南跨越式發展的關鍵時期，實現數字化轉型、建設國家數字基礎設施的重任，也被交到了公安部和一批“公安背景”的官員身上。他們在反腐敗工作中的成效，能否在經濟建設中重現，備受國際社會關注。